30、你有没有觉得 这世界有时 ...
-
“阿婆，我今天是来和你说一声。公司那边临时有点急事，需要我上电脑处理一下，饭我就不吃了。”
“哎呀，什么急事非要大过年的处理？吃了饭再去不行吗？”
“是项目上的紧急问题，耽搁不得。”她说着，不等李奶奶再挽留，已经快步走到门口，回头对苏婉茹和萧语棠点了点头，“阿姨，语棠，你们慢用。”
木门吱呀一声合上，隔开了天井里腊梅的冷香和堂屋内的暖意。
李奶奶叹了口气，走回桌边坐下：“这孩子，总是这样，一有事就跑。”
苏婉茹拍了拍母亲的手背，温声劝慰：“妈，年轻人工作忙，也是没办法。”她说着，夹了一筷子清蒸鱼放到李奶奶碗里，“您多吃点，尝尝这鱼，很新鲜。”
气氛很快又重新热络起来。李奶奶给这个夹菜，给那个盛汤，嘴里不停地念叨：“语棠，你尝尝这个红烧肉，阿婆炖了一上午，软烂入味……萧睿，别光吃饭，多吃点菜……萧辰，你也是，动筷子呀，怎么吃这么少？”
萧辰靠坐在那里，碗里的米饭几乎没动，只偶尔夹一筷子面前的青菜，有些心不在焉。听到李奶奶点名，他才懒洋洋地抬起眼皮，扯了下嘴角：“饱了。”
“饱了？这才吃几口？”李奶奶不满，“你们这些年轻人，吃饭跟猫食似的。是不是嫌弃阿婆做的菜不好吃？”
“外婆，我哥他估计是今天消化不良。”萧语棠在一旁笑嘻嘻地插嘴，眼神却瞟着自家二哥那张辨不出情绪的脸。
李奶奶嗔怪地看了萧语棠一眼，又转向萧辰：“消化不良？那刚好，你起来活动活动。”她指着厨房灶台的方向，“喏，你把灶台上那些饭菜，给云见送过去。她肯定没吃饭，光顾着工作了。门牌号168，就在巷子那头，不远，就当消消食了。”
萧辰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苏婉茹也开口：“是啊，小辰，你去一趟吧。”
片刻，他才慢悠悠地站起身，语气带着点惯常的漫不经心：“行吧。”
他走到灶台边，看着已经用保温饭盒仔细装好的饭菜，一盒米饭，一盒荤素搭配的菜，还有一小盅热汤。盖上盖子，外面还用旧毛巾仔细包了一层保温。
李奶奶忍不住又念叨：“云见这公司什么老板呀，大过年的也要人上班，真是不体恤员工……小辰，路上小心点。”
萧辰“嗯”了一声，接过饭盒，也没穿外套，就这么穿着一件黑色高领毛衣，推门走进了苏州冬日潮湿寒冷的空气里。
巷子幽深，青石板路被连日的雨水浸润得颜色深沉。偶尔有零星的鞭炮声从远处传来，衬得巷子里更加安静。
168号，一座更靠里、更安静的老宅子。
乌木的门紧闭着，门楣上的砖雕在阴雨天里显得模糊。他站定，敲了两下，力道稍重。
过了一会儿，门里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接着是门闩滑动的声音。木门打开一条缝，云见站在门后，身上还穿着早上那件浅灰色的家居服，外面随意罩了件开衫。她看到门外的人，深棕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清晰的意外，随即恢复平静。
“有事？”
萧辰把手里提着的饭盒往前递了递。
“谢谢。”她伸手接过，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了他的手指，冰凉
萧辰没走，就站在门口，狭长的眼睛看着她，巷子里的穿堂风掠过，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他忽然扯了扯嘴角，那笑意没什么温度：“大过年的，还在为‘公司’卖命？云工真是敬业。”
云见抬眼，迎上他的目光，清晰地捕捉到他话里那点若有似无的嘲讽。她握着门把手的指尖微微用力，脸上没什么表情：“不劳萧总费心。”
怎么，这就是云小姐的待客之道？大冬天的，连门都不让进？”
“房子简陋，没有能招待萧总的东西。”
“我外婆对你这么好，”萧辰扯了扯嘴角，那双狭长的眼睛微微眯起，带着点说不清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你就这么待见她的外孙？”
云见沉默几秒。巷子里的冷风吹进来，拂动她颊边的碎发。她垂下眼睫，再抬起时，眼底依旧是那片沉静的琥珀色。“热水，行吗？”
“行。”他答得随意。
萧辰扫了一眼这冷冷清清的屋子，堂屋里光线比外面更暗，空气里浮动着旧木头和灰尘的清淡味道。家具都是老式的，八仙桌，条案，两张太师椅，收拾得很干净，但也空荡荡的，没什么人气。天井里一方灰白的天光落进来，照着几盆耐寒的植物，叶子被冻得有些蔫。
“你家里人呢？”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堂屋里显得格外清晰。
云见闻言脚步未停，直接转身去了后面的小厨房。很快，她端着一个普通的玻璃杯走了出来，杯口冒着细微的热气。她把杯子放到萧辰手边的八仙桌上。
“您请。”
说完，她便不再看他，自顾自走到条案边，打开那个用旧毛巾包裹的保温饭盒。饭菜的香气散开，红烧肉浓油赤酱，青菜碧绿。她拉过一张凳子坐下，拿起筷子，安静地开始吃饭。
萧辰没动那杯水。他倚着桌沿，双手插在裤兜里，目光落在她低垂的侧脸上。她吃得认真，一口饭，一口菜，脸上没什么表情，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安静的阴影。
“云见，”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你有没有觉得，这世界有时候真的很小。”
云见夹菜的动作顿住了。她握着筷子的指尖微微收紧，几秒钟后，才慢慢抬起头，看向他。深棕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清澈得惊人，里面映着他此刻晦暗不明的神情。
她看了他几秒，然后，很轻，又异常清晰地说：“如果可以，我希望你不要再出现在我的生活里了。”
话音落下，堂屋里彻底陷入了死寂。
萧辰脸上的那点漫不经心瞬间消失了。他下颌线绷紧，狭长的眼睛微微眯起，里面翻涌起复杂的情绪，有被冒犯的愠怒，有难以置信，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辨不分明的刺痛。他盯着她，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楚她眼底那片平静之下的决绝。
他扯了扯嘴角，想扯出一个惯常的、带着讥诮的弧度，却发现有些困难。最终，他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短促，冰冷。
他没再说什么，也没再看她，甚至没碰那杯已经不再冒热气的水。他直起身，转身，步伐依旧带着那种与生俱来的、略显散漫的从容，推开那扇沉重的乌木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
堂屋里又重新只剩下云见一个人。她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坐了好一会儿，才慢慢低下头，继续吃那碗已经有些凉了的饭。
然后，她起身，收拾好碗筷，拿到后面厨房洗净。水流声哗哗，冲走了最后一点油渍和声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