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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小侍卫驾到 灯火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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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火通明,流光穿庭落海棠;丝竹绕梁,急管繁弦升明月。纵然大殿内歌舞升平,李长宁却兴致缺缺,昏昏欲睡,仿佛殿内的一切都与她无关。今天是上元节,民间活动正盛,丞相之子卫青崖答应她让她假扮成他的侍女出宫玩耍,她今早就告知父皇自己身体不适不出席晚宴了,结果等到傍晚,她在御花园转悠了半个时辰也没见卫青崖过来,她还被皇兄逮到撒谎,被拉来赴这无聊的宴会。
酣饮半个时辰,李雍和俨然已有了酒意,与他平时威严的模样相比,多了几分随和。不怪他如此不拘小节,毕竟这是举国欢庆的好时节。将士们上月击退了对靖朝威胁最大的西荆军,俘获了五千战俘,昨日才从外境回京,看着这样忠心勇猛的将士们,他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圣上的随和带动了殿堂的氛围,将领们也在在宴会上喝得尽兴,镇国大将军安禄山更是举起酒杯,高声道:“陛下,西荆军不过如此,他们的王更是懦弱无能之辈,居然把自己的儿子送来王朝当质子,说出去简直让天下人耻笑。不过我听说这西荆太子剑术被那些没见过世面的西荆子民赞誉有加,不如让他先来给大伙儿表演一番,再让我姑娘安然给他看看什么叫大国风范。大家说是不是?”应和声此起彼伏,其中不乏嗤笑嘲弄的言语。李雍和自然不能在这种时候拂了大家的意,哈哈大笑几声,让人将其带来为大家助兴。
李长宁随着众人的目光向殿门口看去:林翎许被两个禁军侍卫半“请”半押地带到殿堂中央,他一身玄衣,清减低调,与这满殿金玉锦绣格格不入,而他又眉目如墨,顾盼生辉,让殿内的女子挪不开眼,若不是被羁押的姿态不甚美观,怕不是让不少贵女们暗许芳心。
李雍和的声音自高处落下,带着惯有的威压:“闻西荆太子擅剑术,今日佳节,你便为朕与诸卿舞上一段,展现你西荆风范。”话音落下,四下便响起一阵意味不明的喝彩声,低声的不堪入目的讨论也混入其中。李长宁位于那少年的斜前方,见他垂着头,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握紧又松开,终是屈辱地应好。
乐师奏起了轻快的宴乐,与剑舞应有的激越背道而驰。侍卫递来一柄长剑,林翎许在嗤笑声中挥剑而起。
那剑起初是涩滞的,带着显而易见的不甘,在空中划出笨拙的弧线。然而几个剑式后,剑势陡然一变。不再迎合乐曲的轻佻,沉稳携风。他的身形舒展开,用剑光在他林周身泼洒出一片寒冽的银辉,劈、刺、撩、扫,每一个动作都带着压抑的劲力,竟隐隐有了沙场的金戈之声。那不再是取悦众人的舞,是一场沉默的、汹涌的独角戏,是困兽在笼中的咆哮。
在这场充满耻笑的剑舞中,李长宁挺直了背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大殿上舞剑的少年。那剑光仿佛没有舞在喧闹的大殿上,而是舞在了她心尖最陌生的地方,搅起一阵细微而清晰的战栗。
一曲结束,她收回视线,大殿中的揶揄声低下去不少,但安禄山嗤笑一声,再次站起来,不留情面地嘲讽:“你的剑,软得像面条。”接着回头招呼女儿:“安然,练趟剑给这小子看看。”
安然随即起身,向皇帝示意,开始舞剑。只几见少女腕力惊人,剑招使得分毫不差,点、刺、撩、抹,如教科书般精准。寒光绕其身,如银蛇狂舞。一曲舞毕,殿堂上响起此起彼伏的鼓掌声,各式夸奖羡慕更是让安禄山喜笑颜开,但李长宁只感觉目眩神迷,生出几分遗憾——美则美矣,却似看了一出编排完美的戏,比不上林翎许剑意中那能刺入骨髓的凌厉与杀气。
林翎许在一旁不做声,默默接受各位的审判,剑舞结束后,他不再似之前那般屈辱至极,仿佛是竭力把他人的评价置之身外。李长宁看着他不过十三四岁,也不禁感叹西荆王的无情与懦弱。再待下去也是与众人一起看笑话,李长宁觉得即使打了胜仗,也不应该对着一个孩子这样耀武扬威,以困了为由退出了宴席。
不多时,李元胤不知有了什么借口也退出了宴会,他来到李长宁寝室门前,在门外道:“听说某人今天想去上元节看花灯却被放了鸽子,皇兄觉得妹妹甚是可怜啊!”
李长宁郁闷地打开房门,埋怨地看向李元胤:“你又和夏荷打听我!”
李元胤敲了敲李长宁的脑袋:“你一天天的那么调皮,我不让夏荷看着你,不知道你又要搞出什么花样来,好了,皇兄看你这么可怜的份上,带你去看花灯,去不去?”
这个邀请出乎意料,李长宁双眼一亮,上前挽住哥哥的手臂:“去去去!”
朱雀大街人声鼎沸,鱼龙灯队在欢呼中蜿蜒游动,焰火骤然划破夜空,洒下碎金万千。少女面具后的笑眼比月明,猜谜郎君挤得汗湿青衫,转角忽闻糖炒栗子的焦香,混着梅香渗进烫金的热闹里。
李长宁是第一次参加上元佳会,卫青崖入宫和她一同求学以来,就一直给她讲述宫外热闹好玩的景象,其中上元节尤为美丽壮观,她恳求了卫青崖好久,甚至为安然背了黑锅才被答应带她出来玩,没想到到头来被爽约。李长宁想着今日之后,她一定要狠狠戏弄卫青崖一次,还要为上次向高士维泼水的事自证清白。
李长宁拉着李元胤的袖子,两人扎进热闹的人潮里。她沿着小吃摊一路吃过去,糖葫芦粘在了嘴角,手里还捧着热乎乎的桂花糕。
在人来人往的街道,她却被一家不起眼的服饰店吸引——店里挂着一件长裙,那裙子是极浅的青,似初春树梢上包裹花蕾的那一点底色,清冷又柔和。并无繁复纹样,只凭料子的垂顺和剪裁的得当,便如一株亭亭新荷,虽然比不上她任何一件衣裳华丽,却有着属于她这个年纪的娇俏。
她拉着李元胤进去,与老板娘攀谈一番后独自走进狭小的试衣间,刚拿起裙子,侧帘忽然一动,一个衣着普通的女子闪身进来,手指飞快地按在她唇上。
“公主莫声张。”女子声音极低,语速却快,迅速将当年替换公主一事告知于李长宁,“至于公主的身世,说来话长,我一时无法言明,还望公主前往尚书府找张大人一探究竟。”
事发突然,李长宁已经完全怔在原地,心跳如鼓,只一动不动地盯着对方:“我凭什么相信你?”
“一切事由您到时候便可知道,至于真假,我相信公主自有判断,但此事绝不可声张,您的身份一旦被发现,必死无疑。”女子说完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仿佛从未出现。
李长宁握着那件青色长裙站在原地,直到窗外传来太子的询问声,她才深吸一口气,快速地换完装,掀帘而出时,脸上已挂起妹妹惯有的天真笑容。
李元胤眼前一亮:“哎呀,这是谁家的小仙女下凡了?快转个圈让我瞧瞧!啧啧,我们小姑娘真是长大了,这气质一下子就显出来了,好看得不得了!”
“少来,你上次还说我像猪头。”李长宁叉腰,佯装生气。
“那还不是你非要和卫青崖他们去捅蜂窝,跑不赢被蜇了满脸。我说你以后少和卫青崖他们玩,没看到人家老戏弄你吗?”李元胤捏了捏妹妹气鼓鼓的脸,笑嘻嘻地说。
李长宁哼了一声:“宫里本来就没和我年纪相仿的皇子公主,那些贵女又老是围着卫青崖转,我有什么办法,不过这次他敢放我鸽子,我确实再也不想理你他了。”
“好了,再生气就不好看了,我已经结账了,还想去哪里玩呀?”
更衣室里的变故让李长宁已经无法享受节日的欢愉,李长宁摇摇头:“该回宫了,不然太晚回去该被父皇责罚了。”
李元胤以为是提及被朋友放鸽子的事让妹妹伤心了,便摸了摸李长宁的头,轻声应好。
回宫后,李长宁唤夏荷到她的闺房。
“公主殿下,有何吩咐?”
“夏荷,你知道当年救我的那位宫女吗?”
夏荷微微惊讶:“当然知道了,她名叫青莲,公主幼时遭遇大火,是青莲一直紧紧抱着公主才让公主安然无伤,后来陛下让她升为女官,她任职了几个月后就和陛下禀明情况,说自己不适应当女官,只求陛下放她出宫,陛下也就应允了,她出宫后我就不清楚了。不知道公主今日为何突然提起她,可是听谁说了什么?”
李长宁淡淡笑了笑:“没有,只是今天被放了鸽子有点难过,想到了母亲,又想到了当年的大火,便想问问。”
公主也是夏荷看着长大的,看到公主心情低落,夏荷也是于心不忍,说道:“公主殿下,您贵为公主,又善良聪慧,太子殿下对您又关爱有加,您不必如此委屈自己与他们交好。”
“谢谢你,夏荷,你说得对,不过我现在想休息了,你先回去吧。”李长宁闷闷不乐地说完,夏荷默默她的头便出去了。
本来打算先去找当年的宫女探探虚实,现在却毫无头绪,心情越来越烦躁,李长宁瘫倒在床上,愁苦不已。
长夜,注定无眠,李长宁直到寅时才入睡,上元节后便是皇子公主们诵读祈福的日子,夏荷想尽办法也没让她李长宁起床,等到李元胤过来亲自把她提溜起来,李长宁才不情不愿地去了太庙。
从太庙回来,李长宁已经思维混沌,只想快快回宫休息,但是宫道前有人争吵挡住了舆轿的去路。
李长宁抬眼,竟然是昨天那位西荆太子:他抱着几本书,七皇子李安完用拂尘挑起他的下巴,声音拖得绵长:“这不是西荆的孤狼么?怎么——赶着去给你们那位病痨鬼国君誊写求援信?”
林翎许侧脸避开拂尘,垂眼道:“殿下说笑了,只是寻常书籍。”
“寻常书籍?”李安完用拂尘重重挑落林翎许怀中的书籍,几本书哗啦散落一地,“你父王病入膏肓、头脑不清,你们西荆都被打到送质子求和了,你还在这学什么书?莫非是教你如何用草木灰给战袍染孝?”他靴尖碾过其中一本书,嗤笑道:“听说你们西荆女子跳胡旋舞时,裙摆能掀翻烛台——不如你现下旋两圈,替本王消消暑气?”
几个随从哄笑起来。林翎许蹲身去拾书本的手指微微发颤,看见自己汗珠在烫得晃眼的青砖上洇出深色痕迹。
“七哥哥,大下午的没事干,带一帮人欺负人家一个呢?还消暑气,不会是消上个月被推下水还找不到人的火气吧?”李长宁斜倚在轿子上,言语嘲讽,等李安完望过来时,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李安完脸色一沉,更加用力地用脚碾着地上的书本:“九妹还是少管闲事的好,我教训个不懂礼数的边镇小子,你也要来凑热闹?”
轿帘唰啦一掀,李长宁歪戴着珠冠探头“哎哟喂,您这礼数就是把人书踩烂啊?改明儿我也去你宫门口踩两脚——哦,对了,不知道父皇让你罚抄的《四书》写完了吗,听说明日他就要检查呢?”
李安完被说得挂不住脸,但李长宁背后是太子,他也不敢对她怎么样,只能一把推开林翎许,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挥袖走掉。
林翎许立正后向李长宁行礼:“多谢公主解围。”
“不是什么大事,本公主一向如此见义勇为。不过嘛,我不接受口头上的感谢,记得到大明宫带上礼物找我郑重道谢。”说完,李长宁便让人起轿回宫。
林翎许目送李长宁离开,心中郁结:她明知帮他说话无异于火上浇油,眼下他与七皇子结仇,她还要他向她郑重道谢,真是大言不惭,厚颜无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