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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枕上诗缘:婉儿的桃花 婉儿的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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掖庭的夜晚,昏暗而寂静。郑氏搂着婉儿,在冰冷的草席上坐下,从衣角里小心地取出偷藏的半卷《诗经》。她用枯瘦的手指蘸着水,在破旧的书页上轻轻划过,缓缓念道:“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婉儿睁着明亮的眼睛,认真地听着,跟着母亲的声音轻声诵读。郑氏微笑着看着女儿,耐心地解释:“婉儿呀,这是说那河中的雎鸠鸟,不停地鸣叫,就像君子在追寻美丽善良的女子。这世间美好的事物,总是会让人向往和追求呀。”
接着,郑氏又翻了一页,念道:“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她抚摸着婉儿的头说:“你看,这是说那河边的芦苇一片苍苍,白露凝结成霜,而心中思念的那个人,就在水的那一边。有时候,我们心中会有很想念、很美好的人或事物,虽然可能看起来有些遥远,但那种美好的感觉却一直留在心里。”
婉儿把母亲教的《诗经》句子悄悄记在心里,望着窗外飘落的花瓣,忍不住偷偷幻想:以后要找个像诗里说的那样,眼里有光、说话温柔的人。春天一起去看灼灼桃花,秋天并肩听芦苇沙沙,不管做什么,他都会像母亲念诗时那样,耐心地陪着自己。
郑氏正低头整理着旧书卷,瞥见婉儿望着窗外发呆,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意,便轻轻戳了戳她的额头:“小小年纪,又在想什么悄悄话呢?”
婉儿脸颊一红,攥着母亲的衣角小声说:“娘,我刚才在想,以后的如意郎君,会不会也像您念的诗里那样,愿意陪我看桃花、听芦苇呀?”
郑氏停下手中的活,把婉儿揽进怀里,眼底满是温柔:“傻孩子,好的缘分从来不是只靠想的。等你再大些,读更多的诗、懂更多的理,自然会遇见那个把你的喜好放在心上,愿意陪你看遍四季风景的人。现在呀,咱们先把‘桃之夭夭’背熟,好不好?”
婉儿重重点头,靠在母亲膝头,一字一句地跟着念:“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洒在母女俩交叠的手上。郑氏听着婉儿稚嫩却认真的诵读声,指尖轻轻拍着她的背打节拍,等她念完,又轻声补了句:“你看这‘灼灼其华’,不仅说桃花艳,也说姑娘要像花一样鲜活,往后不管遇见谁,先把自己活成好模样,才是顶要紧的。”
婉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手攥住母亲的衣袖:“娘,那我以后每天都跟您学诗,把自己活成您说的好模样。”郑氏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把书卷合起收进枕下:“好,咱们明天再学新的,今天先睡,梦里说不定能梦见满树桃花呢。
夜色渐深,窗外的虫鸣声也轻了些。婉儿窝在母亲怀里,眼皮渐渐发沉,却还攥着郑氏的衣角嘟囔:“娘,明天学……学那首有‘清扬婉兮’的诗好不好?我想知道,眼睛明亮的人,是不是笑起来也像桃花一样好看。”
郑氏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柔得像棉花:“好,都听婉儿的。快睡吧,等你醒了,娘就教你念,还跟你说,什么样的笑容才最暖。”说着,她掖了掖婉儿的衣角,看着女儿带着笑睡去,指尖又无意识地在她手背上,轻轻划着“清扬婉兮”四个字的轮廓。
婉儿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梦里竟真的铺开一片桃花林。粉白的花瓣落在她发间,远处忽然走来个身着锦袍的男子,腰束玉带,眉目像被月光细细描过,见她望过来,还温声抬手,递来一枝开得最盛的桃花,眼底的笑意比林间春光还要暖。
婉儿望着男子递来的桃花,指尖轻轻碰了碰花瓣,忽然想起母亲教的诗,便小声念:“桃之夭夭,灼灼其华……”男子闻言,眼底笑意更深,顺着她的话接下去:“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他声音清润,像春日流水淌过青石,见婉儿睁着圆眼望他,又温声问:“小姑娘也爱读《诗经》?可知道‘清扬婉兮’是说什么?”婉儿点点头,指着他的眼睛:“娘说,是说人眼睛亮,笑起来好看,就像……就像你这样。”男子被她直白的话逗笑,抬手替她拂去肩上的花瓣:“那你看,这桃花林,可比诗里写的还美?”婉儿用力点头,拉着他的衣袖往林深处走,要指给他看枝桠间挂着的露珠——那是她白天听母亲说过的“零露漙兮”。两人沿着桃花林的小径往前走,露珠沾湿了婉儿的裙摆,她却浑然不觉,只顾着指着枝头成对的雀儿喊:“你看!它们是不是像‘关关雎鸠’那样在叫呀?”男子停下脚步,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笑着点头:“是呢,连鸟儿都在应和诗里的景致。”
正说着,一阵风拂过,满树桃花簌簌落下,像下了场粉色的雨。婉儿伸手去接花瓣,却不小心趔趄了一下,男子及时扶住她的胳膊,轻声叮嘱:“慢些走,别摔着。”婉儿抬头看他,月光刚好落在他眉眼间,竟比梦里的桃花还要让人心动,她忽然想起母亲说的“如意郎君”,脸颊悄悄热了起来。
婉儿攥着衣角,低头盯着满地粉瓣,没敢再看男子的眼睛,只小声问:“你……你也喜欢读《诗经》吗?娘说,懂诗的人,心里都装着好风景。”男子蹲下身,与她平视,指尖轻轻拂去她发间一片花瓣:“喜欢。我还知道一首,你听——‘有美一人,婉如清扬’,如今见了,才知这诗里的人,原是这般模样。”
这话让婉儿的脸更热了,她刚想再说些什么,却见眼前的桃花林忽然模糊起来,男子的身影也渐渐淡去。她急得伸手去抓,却只抓住一把微凉的风,耳边还残留着他温软的声音:“下次……再陪你看遍诗里的景。”
晨光透过窗棂的缝隙,轻轻落在婉儿的脸颊上。她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睛,入目仍是掖庭里熟悉的旧帐,鼻尖萦绕着淡淡的霉味,哪里还有半分梦里桃花的香甜。
她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发间,指尖空空的,没有花瓣,也没有那只温软的手拂过的触感。昨夜梦里的锦袍、玉带,还有男子温软的声音,都像被风吹散的烟,只剩零碎的片段在脑海里打转——桃花雨、雀儿叫,还有那句让她脸红的“婉如清扬”。
“婉儿醒了?”身旁传来郑氏轻柔的声音,“可是做了好梦?方才瞧你嘴角还带着笑呢。”婉儿听见母亲的话,脸颊瞬间热了起来,慌忙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小声嘟囔:“娘……我梦到桃花林了,还梦到……梦到有人陪我读诗呢。”
郑氏放下手中正在缝补的旧布,伸手摸了摸婉儿的额头,指尖带着暖意:“原来是梦到诗里的景致了,难怪睡得这样安稳。”她顿了顿,看着女儿眼底未散的雀跃,又笑着问:“那梦里的诗,比娘教你的还好听吗?”
婉儿把被子往下拉了拉,坐起身,小手还攥着被角,把梦里的桃花雨、男子念的诗,一五一十地讲给母亲听,连自己脸红的模样都没落下。郑氏听着,眼底满是温柔,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傻孩子,这梦啊,是把你心里装的诗,都酿成了甜的。等今天咱们学完‘有美一人’,说不定晚上还能续上这好梦呢。”
婉儿眼睛一亮,立刻掀开被子要下床:“那咱们现在就学!我还要把梦里的事,都讲给诗听。”
郑氏看着婉儿蹦跳着去收拾昨夜的书卷,指尖还在无意识地捻着缝补的线头,嘴角噙着温柔的笑。
她忽然觉得,那些藏在旧书卷里的诗句,那些掖庭里难捱的日子,或许都在悄悄发芽——不是为了遥远的良人,而是为了眼前这个捧着诗、眼里有光的女儿,能把日子过成诗里最好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