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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简间旧话 婉儿知道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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掖庭的天总比别处暗得早,暮色刚漫过宫墙,便只剩檐角残雪在风里簌簌落。偶有巡逻的宫婢走过,脚步声也轻得像怕扰了这满院沉寂。
郑夫人住处的窗纸早被风吹得发脆,油灯亮着时,能看见窗棂上结的细冰花。院角的老槐树光秃秃的,显得这冷寂更沉了几分。
掖庭的夜静谧无声,唯有案上的油灯跳跃着昏黄火焰。婉儿坐在矮凳上,手中的细布轻轻擦拭着写有“青青子衿”的竹简,神情专注,试图让那些模糊字迹重焕清晰。
这时,郑夫人从里屋走出,手里捧着一个雕花樟木匣子,上面落着薄薄的灰尘,显然许久未曾开启。她缓缓走到案边,将匣子轻轻放下,声音略带几分怅然:“婉儿,你也有十三岁了,有些东西,你也该知晓了。” 说罢,郑夫人抬手打开匣子,里面是一幅绣着兰草的白绫,绫上用朱砂写就的《诗经》选段,虽历经岁月,仍明艳夺目。
“我未出阁时,名为郑令仪,” 郑夫人的指尖轻轻抚过绫上的字迹,回忆如潮水般涌来,“这名字取自《小雅·湛露》‘岂弟君子,莫不令仪’ 。我出身荥阳郑氏,那是声名显赫的世家大族,家中长辈对我寄予厚望,期望我能秉持令仪,言行皆有风范。” 她的目光柔和,似乎回到了那段无忧无虑的年少时光,“当年,我在郑氏家塾读书习字,跟着夫子研读《诗经》,那些诗句里藏着山川日月、家国情怀,是我年少时最宝贵的记忆。”
婉儿停下手中动作,抬眸望向郑夫人,眼中满是好奇与敬重。郑夫人接着说:“及笄之年,我嫁入上官家。那时,上官家亦是官宦世家,我满心期许,能与夫君一起将诗礼传承下去,过上举案齐眉的日子。我们夫妻二人常挑灯夜读,探讨诗中真意,日子虽平淡,却满是温情。” 提及过往,郑夫人的声音微微颤抖,“可谁能想到,不过数年,风云突变。”
“麟德元年,朝堂局势波谲云诡,”郑夫人深吸一口气,神色凝重,“天后在宫外找了一个道士在宫里行厌胜之术,天皇大怒,天皇欲废黜武后皇后之位,与你祖父上官仪商议,还命他起草废后诏书。只是消息走漏,被武后知晓。她雷霆震怒,与许敬宗、李义府反诬你祖父与废太子李忠谋划起事。就这样,上官家一朝获罪,被冠上谋反罪名,满门蒙冤,废太子李忠也被赐死。”郑夫人眼眶泛红,声音哽咽,“一夜之间,家族男丁被斩杀殆尽,我们这些女眷,则被发配至掖庭为奴,从世家贵胄沦为阶下囚。”
“初到掖庭时,我觉得人生就此跌入谷底,未来一片黑暗,” 她轻轻叹了口气,“可每当看到这卷白绫上的诗,心中便有了一丝慰藉,仿佛往昔的温暖与希望从未离去。诗里的智慧与力量,支撑我熬过了最艰难的岁月。”
油灯“噼啪”一声,灯花爆开,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在墙上。郑夫人将白绫轻轻铺在婉儿面前的竹简旁,两卷“青青子衿”并排放着,像是在诉说着两段不同却又紧密相连的人生。“婉儿,今日我把这些都告诉你,并非要你沉湎于过去的苦难,而是希望你明白,无论遭遇何种困境,诗中的智慧与力量,都能成为我们坚守的底气。” 郑夫人握住婉儿的手,目光坚定而温和,“‘令仪’二字,不仅是端庄的仪态,更是刻在骨子里的坚守与执着。就像这诗,即便历经风雨,也能熠熠生辉。”
婉儿眼眶微红,重重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