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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出院即囚笼   出院手 ...

  •   出院手续办得异常顺利,甚至有些匆忙。

      主治医生匆匆来看了一眼,公式化叮嘱几句,视线未多停留就签了字。护士的态度客气而疏离,仿佛她是急需送走的麻烦。

      冼丽华清楚,这反常的效率背后必定有“穹顶科技”或那位卫顾问的推动。他们急于让她离开公共视野,回到更“可控”的环境。正合她意——她一刻也不想多待在这个弥漫消毒水味和冰冷阴谋的地方。

      林薇开车来接她。一路上,闺蜜还在为昨天削苹果划到手、差点吓到她的“蠢事”絮叨,语气里满是懊恼和关切地说道:“真是笨死了,当时差点吓到你吧?”

      若是以前,冼丽华会觉得温暖好笑,或许还会揶揄她几句。但现在,她只是安静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用虚弱的声音轻轻说道:“有点晕车。”

      那份友情的暖意,像被一层厚玻璃隔开了。她能认知,却无法触及。更让她心惊的是,她正下意识地、贪婪地观察车外每一个人。

      提公文包、眉头紧锁快步疾走的男人,周身浮动淡灰色薄雾(焦虑?压力?)。

      街角对着手机大声争吵、面红耳赤的女人,迸发出刺目的猩红(愤怒),与昨天林薇手上的颜色同源,却浓郁暴烈数倍。

      甚至一只在垃圾桶边翻找食物、瘦骨嶙峋的流浪猫,都让她“看”到一圈黯淡的土黄色(饥饿?绝望?)。

      世界不再是原来的世界。

      它变成了一个光怪陆离的巨大调色盘。无数代表不同情绪的色块在人群中浮现、流动、碰撞、消失,强行涌入她的视野,塞满她的大脑。

      这根本不是能力,是酷刑。

      她被迫窥探每个路人的内心角落,那些被掩饰的情绪在她面前无所遁形。巨大的信息流让她头晕目眩,太阳穴突突跳痛。

      她闭上眼,可那些颜色能穿透眼皮,依旧在她意识的黑暗中明灭。

      林薇担忧地看了她一眼,说道:“华华,是不是还不舒服?脸色这么差。”

      冼丽华声音虚弱地重复道:“有点晕车。”

      她第一次对回家产生恐惧。那本是能让她彻底放松的港湾,现在却要独自面对这陌生恐怖的世界。

      车子驶入小区。谢绝林薇送上楼的好意冼丽华逃也似地钻出车门,快步走进单元楼。

      熟悉的楼道,电梯,防盗门。

      她用指纹打开门锁,一股常用香薰味道扑面而来。一切陈设依旧,干净整洁,离开几天,甚至没落多少灰。

      可是,当她踏进玄关,关上房门,将外界隔绝的那一刻,一种难以言喻的窒息感瞬间攫住了她。

      不是物理上的窒息。是感知上的。

      房间里太安静了。没有街上纷乱的情绪色块干扰,但那种被无形之物监控、自身情绪被压抑的束缚感,却在这私密空间里无限放大。

      这里并非避难所。只是换了个形态更精致的囚笼。

      她靠在门板上,缓缓滑坐到地上,抱紧膝盖,将脸深深埋进去。

      没有眼泪。那芯片似乎剥夺了她最后宣泄的权利。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抬起头。目光掠过客厅一角那面巨大的落地镜,以及镜前光洁的地板,那是她平时练功的地方。

      一种强烈的、近乎偏执的冲动抓住了她。

      跳舞。

      她需要跳舞。需要透过熟悉刻骨的肢体语言,来确认自己还是自己,来触摸被夺走的、与情感相连的共鸣。

      她挣扎起身,走到镜前。打开音响,选了一首跳过无数遍、闭眼都能感知每一个乐句的古典芭蕾变奏曲。

      悠扬钢琴声流淌而出,每一个音符都曾是她灵魂的共振腔。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手臂,踮起脚尖,尝试做一个最简单的 (燕式平衡)。

      动作流畅完成。甚至过于流畅。

      她的身体像一台输入了完美程序的机器,每块肌肉发力精准到毫厘,重心稳定得不可思议,延伸线条无可挑剔。镜中舞姿,像一尊冰冷精美的白玉雕像,散发无机质的光泽。

      但是没有感觉。

      音乐在响,她听见每个音符,却无法再让旋律触动心弦。手臂延伸感觉不到抒情的渴望,脚尖踮起时感知不到追求的悸动,旋转时也失去了眩晕的狂喜。

      她只是在机械地、完美地复刻动作。

      舞蹈失去了灵魂。

      那曾是她表达情感、宣泄情绪、与世界共鸣的方式,如今变成了一套冰冷空洞的广播体操。

      她喃喃自语地说道:“不是这样的”心脏位置传来空洞的绞痛。

      她不放弃,尝试加大幅度,跳起曾经最能宣泄情绪的现代舞。肌肉记忆完美支撑她完成每个跳跃、翻滚、失衡再控制。

      技巧无可指摘,甚至比手术前更稳定精准。

      然而,镜子里那个舞动的人,眼神是空的。

      没有痛苦,没有挣扎,没有希望,没有一切。

      只有一片冰冷的、死寂的完美。

      一曲终了。

      音乐停止瞬间,她也定格在最后动作上,呼吸甚至没有急促,只有额角渗出的细密冷汗证明着刚才的运动量。

      她看着镜子里面无表情、姿态完美的自己,一股巨大的、前所未有的恐慌感,终于冲破了冰冷压制,海啸般将她淹没!

      不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

      她把舞蹈跳成了机器!把自己活成了空壳!

      一声压抑不住的、带着极度绝望和痛苦的呜咽,终于从她喉咙里挤出,说道:“呃”

      几乎在这强烈情绪涌出的同一瞬间

      一阵尖锐的、只有她能听到的高频嗡鸣,猛地在她颅腔内炸响!

      接着是剧烈的、仿佛无数细针同时穿刺的头痛!

      眼前景象开始扭曲闪烁,各种混乱的、无法分辨意义的色块像疯了一样在视野里爆炸,仿佛整个调色盘都被打翻搅碎,胡乱泼洒在视网膜上!

      她抱住仿佛要裂开的头,痛苦地蜷缩在地板上,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惨叫一声说道:“啊!”

      冰冷的电子提示音,毫无预兆地、直接在她脑海深处响起,说道:

      【警告:检测到异常剧烈情绪波动。】 【警告:神经负载过载。】 【启动强制镇静程序。】

      一股更强的、无法抗拒的冰冷洪流,瞬间席卷了她的整个意识。

      剧痛和混乱的色爆景象,如潮水般迅速退去。

      几秒内,所有痛苦和失控感都消失了。

      她依旧蜷缩在地板上,但呼吸平稳,心跳规律,仿佛刚才那场险些让她崩溃的风暴从未发生。

      只有身体残留的一丝虚脱感和心底那巨大无声的空洞,证明着一切的真实。

      她慢慢松开抱着头的手,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现在,她连为自己的“死亡”感到悲伤的权利,都没有了。

      【叮咚】

      床头的个人终端清脆响起,屏幕自动亮起。

      卫东来发来一条新消息弹出,

      卫东来的消息写道:【冼女士,刚刚监测到您的生理数据有短暂异常峰值,请问您一切安好吗?】

      几乎立刻,又一条消息紧随而至。

      卫东来再次发来消息,写道:【情绪稳定是康复的基石。请务必照顾好自己。】

      冰冷的文字,躺在明亮的屏幕上。

      像最后一片雪花,落入无边无际的绝望的寒冬。

      冼丽华躺在地板上,一动不动,闭上了眼睛。

      世界,果然成了一个囚笼。

      而她,是里面最孤独,也最完美的囚徒。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出院即囚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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