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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出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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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舍的夜晚并不宁静。
陌生的环境,新室友们压抑着兴奋的窃窃私语,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属于新校园的模糊声响,都搅得夏芷心神不宁。但最让她无法安眠的,是脑海里反复播放的画面——陈照那双冰冷无波的眼睛,和餐厅里那声轻蔑的嗤笑。
她几乎一夜未眠,直到天快蒙蒙亮时,才勉强陷入一种半梦半醒的疲惫状态。
梦里也是光怪陆离的追赶和无数双冷漠的眼睛。
六点半,刺耳的起床铃响彻宿舍楼。
夏芷顶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坐起身,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其他室友也陆续醒来,抱怨着起床的艰难,却又带着对新一天的好奇与期待。
只有自己心里沉甸甸地装满了不愿面对的忐忑。
“夏芷,你昨晚没睡好吗?”赵伊家从上铺探下头,关切地问,“脸色好差。”
“嗯,有点认床。”夏芷含糊地应了一声,爬下床铺,开始机械地整理内务。
军训今天正式开始。所有高一新生都要先去教室集合,再由班主任带队前往操场举行开营仪式。
去教室的路上,赵伊家一直在她耳边说着打听到的关于军训教官的小道消息,语气雀跃。
夏芷心不在焉地听着,目光下意识地逡巡着周围的人群,既害怕看到那个身影,又控制不住地去寻找。
这种矛盾的心理折磨得她神经紧绷。
走进高一八班教室,里面已经坐了大半的人。
闹哄哄的,充斥着假期结束的哀嚎和对军训的憧憬议论。
夏芷的视线快速而隐蔽地扫向靠后排的座位。
陈照还没来。
她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更加不安,快步走到自己靠窗的位置坐下,拿出军训帽,低头摆弄着帽檐,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多。
突然,门口的喧哗声微妙地停顿了一下,随即又以一种更压抑、更兴奋的音量继续下去。一种莫名的预感攫住了夏芷,她几乎不用抬头就知道——
他来了。
她感觉到一个身影从过道走过,带起一阵微小的气流,似乎在她桌旁有极其短暂的、几乎不存在的停滞,然后走向了后方。
她的脊背瞬间僵直,能清晰地感觉到来自右后方的视线,像针一样扎在她背上。或许只是她的错觉,或许他真的在看她。
这种不确定感让她如坐针毡,连呼吸都放轻了。
班主任邵老师很快走了进来,简单强调了军训纪律和注意事项,便组织大家排队前往操场。
队伍按照身高排列,夏芷中等偏瘦,站在了女生队列的中段。她暗自庆幸,这个位置相对安全。然而,当男生队伍并过来时,她的心跳再次失控——
陈照因为身高突出,站在男生队伍的最后一排。而并队之后,他的位置,恰好就在她的斜后方。
整个前往操场的路程,夏芷都觉得后颈的寒毛是竖起的。她能听到后面男生偶尔的低声谈笑,能分辨出其中哪一个低沉冷淡的声音只是偶尔简短地回应一两个字。
烈日下的开营仪式冗长而沉闷。校领导、教官代表轮番讲话。
阳光毫无遮挡地炙烤着大地,站了不到半小时,已经有不少学生开始悄悄晃动身体,或者趁老师不注意抹一把额上的汗。
夏芷也觉得很热,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但她却奇异般地感到一丝从身体内部渗出的冰冷。那种冰火两重天的感觉,让她更加难受。
仪式结束后,各班级由教官带开,前往指定区域训练。
高一八班的教官是个皮肤黝黑、表情严肃的年轻军人,姓李。简单的自我介绍后,训练便直接从站军姿开始。
“抬头!挺胸!收腹!两肩后张!双腿绷直!手指并拢,紧贴裤缝线!”李教官声音洪亮,在队列间来回巡视,纠正着每个人的姿势。
九月初的阳光依旧毒辣,毫不留情地炙烤着操场上的每一个身影。汗水顺着额头、鬓角滑落,痒痒的,却不能伸手去擦。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灼热和寂静里教官偶尔的指令声。
夏芷努力保持着标准姿势,目光放空地望着前面同学的后脑勺。
身体的疲惫和不适反而暂时麻痹了她紧绷的神经。
然而,这种短暂的平静很快被打破。
李教官转到了队伍后方。
“后排那个高个子男生!对,就是你!”教官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悦,“肩膀放松了吗?脖子缩给谁看?军姿是怎么站的?”
整个队伍的气氛瞬间变得更加寂静,所有人都知道教官训的是谁。
夏芷的心提了起来。
“出列!”教官命令道。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陈照从队伍里走了出来,站到了队伍前面,面向大家。他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甚至看不出被当众训斥的窘迫,只是下颌线似乎绷得更紧了些。
“站军姿都不会?给我在这里站好了,直到像个样子为止!”教官严厉地说,然后不再看他,转而指导其他同学,“其他人,原地休息五分钟!活动一下手脚,补充水分!不准乱跑!”
队伍瞬间松懈下来,响起一片轻微的吐气声和活动关节的咔哒声。同学们纷纷拿起地上的水杯喝水。
夏芷也拿起水杯,小口地喝着,目光却不受控制地飘向队伍前方。
陈照独自一人站在烈日下,保持着军姿。阳光直射在他脸上,汗水沿着他清晰的下颌线滴落,浸湿了迷彩服T恤的领口。他的身姿挺拔如松,但那双眼睛,却黑沉得吓人,里面翻涌着一种被强行压抑下去的屈辱和戾气。
夏芷的心口莫名地揪了一下。
她飞快地低下头,不敢再看。
她知道,以陈照那样骄傲的性子,被当众这样惩罚,无疑是极大的难堪。而这难堪,会不会再次算到她的头上?毕竟,在她看来,他此刻所受的屈辱,和她脱不了干系——是他自己心神不宁,才被教官抓住了错处。
休息时间结束,陈照被允许归队。训练继续,练习停止间转法。
“向右——转!”
“向左——转!”
“向后——转!”
口令声在操场上空回荡。
有一次“向后转”后,夏芷猝不及防地,直接对上了陈照的视线。
他就在她斜后方,转身之后,几乎成了面对面的角度。距离那么近,她甚至能看清他长睫毛上挂着的汗珠,和他眼底那抹未来得及完全掩饰掉的冰冷与厌烦。
那双眼睛像淬了毒的匕首,直直地刺入她的眼中。
夏芷的心脏猛地一停,随即疯狂地跳动起来。她像是被烫到一样,慌乱地移开视线,动作甚至因此慢了半拍,转得有些踉跄。
“那个女生!注意力集中!”教官立刻点名。
夏芷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羞愧和慌乱交织在一起,让她无地自容。她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目光,其中一道,尤其冰冷刺骨。
接下来的训练,夏芷更加魂不守舍,错误频出,被教官点名了好几次。她觉得自己糟糕透了,像个笑话。而这一切的源头,都来自于那个让她恐惧的存在。
上午的训练终于在一声哨响中结束。
学生们如同得到特赦,瞬间瘫软下来,哀嚎着冲向放在场边的水壶和书包。
夏芷累得几乎虚脱,浑身酸痛,脚步虚浮地跟着人群往场外走。
“夏芷!这边!”赵伊家在不远处朝她挥手,脸上也是疲惫却兴奋的表情,“累死了累死了!我们快去吃饭吧,下午还要继续呢!”
夏芷勉强笑了笑,朝她走去。
就在这时,一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瓶,毫无预兆地从旁边滚了过来,正好停在她的脚边。
夏芷下意识地停下脚步,抬头看去。
陈照和几个男生正从她身边走过。
他手里拿着军帽,随意地扇着风,看都没看她一眼,仿佛那瓶水不是他“不小心”碰倒的。
一个男生笑着捶了他一下:“照哥,你水掉了。”
陈照这才像是刚注意到,停下脚步,侧过头,目光轻飘飘地落在那瓶水,然后又抬起来,落在夏芷脸上。
他的眼神很淡,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慵懒,仿佛只是看着一个挡路的障碍物。
“麻烦,”
停顿了片刻。
他声音因为暴晒和缺水而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捡一下。”
周围几个男生的说笑声停了下来,目光在陈照和夏芷之间好奇地逡巡。
赵伊家也愣住了,站在几步远的地方,不知所措地看着。
夏芷整个人僵在原地,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烈日之下,她却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而上。
他是在故意羞辱她。
为她刚才那个慌乱的对视,为他自己上午被罚站的难堪,或者,更根本的,为初二那个晚上她沉默的旁观。
时间仿佛凝固了。空气里只剩下操场上喧闹的背景音,和眼前这种令人窒息的对峙。
几秒钟后,在陈照那双越来越冷、越来越不耐烦的目光逼视下,夏芷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弯下腰。
手指触碰到那瓶被太阳晒得有些温热的矿泉水瓶时,她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屈辱。指尖微微颤抖着。
她直起身,将水瓶递过去。
陈照却没有立刻接。他的目光在她泛红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勾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然后,他才伸手,几乎是劈手从她手里拿过水瓶,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她的皮肤,带来一阵冰凉的战栗。
“谢了。”他吐出两个字,声音里却没有丝毫谢意,只有彻底的轻慢。
说完,他不再看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和那几个男生转身继续朝前走去,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夏芷站在原地,拿着水壶的手紧紧攥着,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痛。刚才被他指尖擦过的手背,像被烙铁烫过一样,残留着一种令人难堪的触感。
“夏芷……你,你没事吧?”赵伊家小心翼翼地走过来,看着她苍白的脸色,有些被吓到了,“陈照他……你们是不是……”
“没事。”夏芷打断她,声音干涩得厉害,“我们不熟。可能他只是不小心。”
她强迫自己迈开脚步,朝着餐厅方向走去,背脊挺得笔直,却带着一种脆弱的僵硬。
赵伊家看着她的背影,又回头看了看陈照离开的方向,眼里充满了疑惑和担忧。
夏芷知道,这绝不仅仅是开始。
上午的罚站像是一根导火索,彻底引燃了陈照对她积压的恶感。
他冷漠而傲慢的报复,已经拉开了序幕。而她,除了承受,似乎别无他法。
前方的路,仿佛被九月的烈日烤得扭曲起来,看不到尽头,只剩下灼热和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