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枝风亭》猿猴解解

2、梦魇

　　夏芷几乎是机械地往嘴里塞着食物，味同嚼蜡。赵伊家还在兴奋地絮叨着什么，但她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耳边只剩下自己过快的心跳声和隔壁桌偶尔传来的哄笑声。

　　“夏芷？夏芷？”赵伊家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你怎么了？脸色这么白，不舒服吗？”

　　夏芷猛地回神，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没、没事，可能有点累了。我吃好了，我们走吧？”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想要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

　　“啊？可是我才吃了一半......”赵伊家看着自己还剩大半碗的面，有些犹豫，但还是点点头，“好吧，那走吧。”她也察觉到了夏芷的不对劲，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体贴地没有多问。

　　夏芷端起餐盘，刻意避开隔壁桌的方向，低着头快步朝餐具回收处走去。她能感觉到背后似乎有一道目光如影随形，冰冷又锐利，让她如芒在背，脚步都不自觉地有些慌乱。

　　直到走出餐厅，接触到外面微冷的空气，夏芷才仿佛重新获得了呼吸的能力，长长地、悄无声息地舒了一口气，但心口的沉闷感却丝毫未减。

　　“现在才五点多，离晚自习还早，我们要不回教室？或者去校园里逛逛熟悉一下环境？”赵伊家提议道，很自然地又挽上了夏芷的胳膊。

　　“回教室吧。”夏芷轻声说。她需要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待着，消化一下这突如其来的重逢带来的冲击。

　　两人回到高一八班教室时，里面已经零星坐了几个人，都在各自玩手机或小声聊天。夏芷选了一个靠窗的、不那么起眼的位置坐下，赵伊家则坐在了她旁边。

　　夏芷拿出手机，假装在看东西，思绪却早已飘远。

　　初二下册那个春天的晚上，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

　　那天晚自习下课，和她一起混的“姐姐”林薇——那个家里有点小钱、性格张扬跋扈的女生，神秘又得意地拉住她：“小芷，走，带你看场好戏去。”

　　“什么好戏？”

　　“去了你就知道了，关于那个新来的转校生陈照的。”
　　林薇语气带着一丝愤懑和不甘。
　　“装什么清高，我看他这次还怎么傲！”

　　夏芷当时对陈照这个名字有所耳闻。转学来没多久就因为长得帅、打球好而名声大噪，是很多女生讨论的焦点。林薇追了他快一个月，送水送零食，各种围追堵截，对方却连个正眼都没给过她。

　　夏芷本来对这种事没什么兴趣，但拗不过林薇，还是跟着去了学校后门那个僻静的小花园。

　　她们到的时候，戏已经开场了。几个穿着其他学校校服的男生，正围着陈照推推搡搡。林薇找来的“社会上的朋友”则站在一旁，嘴里叼着烟，笑嘻嘻地看着。

　　陈照背靠着墙，嘴角已经破了，渗着血丝，校服外套也被扯得歪斜。但他脸上却没有丝毫惧意，眼神冷得像冰，直直地盯着为首的那个校外男生，那眼神里的狠厉，竟让对方一时没敢再动手。

　　“妈的，还挺横！”那男生被看得恼羞成怒，抬手又想打。

　　林薇在这时走了过去，声音娇滴滴却带着恶意：“陈照，现在愿意跟我好好说话了吗？”

　　陈照的目光扫过林薇，又扫过她身后那几个看热闹的“朋友”，包括站在最后面、有些不知所措的夏芷。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鄙夷和厌恶，像看一堆垃圾。

　　“找人打我？”他嗤笑一声。
　　声音因为刚才的推搡而略带沙哑，却清晰无比。

　　“林薇，你就这点能耐？真让人恶心。”

　　这句话彻底激怒了林薇。她气急败坏地指着陈照。

　　“你给我等着！看你还能嘴硬到什么时候！”

　　那场闹剧最终如何收场，夏芷记不太清了。

　　好像是有学校保安听到动静过来查看，那伙人一哄而散。她只记得自己跟着人群跑开时，回头看了一眼。

　　陈照还靠在墙上，微微喘着气，抬手抹去嘴角的血迹。月光透过树叶缝隙落在他身上，明明有些狼狈，脊背却挺得笔直。

　　他抬起眼，目光穿过混乱的人群，似乎精准地捕捉到了正在回头看他的夏芷。

　　那一刻，夏芷的心跳漏了一拍，慌忙转过头，飞快地跑掉了。

　　后来，她因为家里的一些原因，没多久就办了休学，转学到了另一个区的初中借读，直到中考才考回一中的高中部。

　　她以为这件事早已过去，那个只有几面之缘的男生大概也早就忘了她这个无足轻重的“看客”。

　　可显然，他记得。

　　而且那一眼的含义，在今天餐厅重逢的这一刻，她终于清晰地读懂了——那是深刻的厌恶和冰冷的恨意。他把她和林薇，归为了同一类人。

　　“同学，麻烦让一下。”一个低沉冷淡的声音突然在头顶响起，打断了夏芷的回忆。

　　夏芷吓了一跳，猛地抬头。

　　陈照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课桌旁边的过道上。他应该是回来拿东西的，单肩挎着书包，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夏芷的心脏骤然紧缩，几乎是触电般地站起身，把自己的椅子往前挪了挪，给他让出空间。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掠过，没有片刻停留，仿佛她只是挡路的一件家具。他走到后面一排，从一个抽屉里拿出一本像是练习册的东西，然后转身，径直离开。

　　从来到走，不过十几秒的时间。

　　没有多余的对话，更没有餐厅里那意味不明的嗤笑。但这种彻底的、彻底的忽视，反而更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地割着夏芷的神经。

　　他连一丝情绪都不屑于给她了。

　　夏芷僵硬地坐回座位，手指冰凉。

　　“我的天，陈照居然跟我们一个班！”赵伊家激动地掐着夏芷的胳膊，压抑着兴奋的低语，“他刚才是不是跟你说话了？你们认识？”

　　“不认识。”夏芷飞快地否认，声音有些干涩，“他只是让我让一下。”

　　“哦……”赵伊家似乎有些失望，但很快又兴奋起来，“不过他真的好帅啊！近看更帅！就是感觉好冷，不太好接近的样子……”

　　是啊，很冷。夏芷在心里默默地说。那是一种能把她冻伤的寒冷。

　　接下来的时间，夏芷过得浑浑噩噩。班主任邵老师来发了新书，讲了讲开学注意事项和军训安排。她全程低着头，假装在认真整理新书，实则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能感觉到，陈照就坐在教室的右后方。她不敢回头，却能清晰地感知到他的存在，像一块冰，不断散发着寒气，侵蚀着她的感官。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终于响起，夏芷如蒙大赦，飞快地把所有书塞进书包，拉着还想跟新同桌聊几句的赵伊家就往教室外走。

　　“哎，夏芷，你慢点，这么着急干嘛呀？”赵伊家被她拉得踉踉跄跄。

　　“没什么，就是有点累了，想早点回宿舍。”夏芷含糊地解释，脚步却丝毫未停。她只想快点离开教室，避开任何可能再次单独遇到陈照的机会。

　　幸好，陈照并没有立刻离开教室的意思。

　　夏芷拉着赵伊家，几乎是逃也似的下了教学楼。九月的晚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却吹不散她心头的沉闷和慌乱。

　　新的高中生活开始了。
　　但她预感到，这将绝不是她曾经期望的平静和崭新开始。
　　初二那个春天的夜晚埋下的种子，在隔了一年多之后，似乎正要破土而出，带着冰冷的恨意，将她拖入一场无法逃避的暴风雨之中。

　　她回到分配好的宿舍，洗漱，躺在上铺，听着其他三个室友兴奋地聊天互相认识，她却望着窗外昏暗的天色，久久无法入睡。

　　陈照那个冰冷的眼神，和那声几乎听不见的嗤笑，在她脑海里反复回放。

　　她知道，麻烦来了。

　　而这一次，她无处可躲。那个曾经置身事外的看客，如今似乎成了风暴眼中，唯一的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