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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小区坠楼案(四) ...

  •   “我叫李怀楠。”

      “我以前叫李怀男。男孩的男。我的存在,从名字开始,从来就不是为了我自己。”

      “在我七岁的时候,我父母如了愿,给我生了个弟弟。前七年,我阴差阳错地挤占家里的那一点资源,从那以后,就理所应当地还给了他。我成了放养的孩子,但那并不意味着自由,而是意味着,没人在意我怎么活下去。”

      手铐在手腕的颤动中,轻轻地叮当作响。望舒浑身一凛,只觉得丝丝凉意往骨头里渗——悲凉。

      她本没有义务听李怀楠说这些。可是当李怀楠对着她倾诉出第一个字,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出该如何拒绝。从来没人听她说这些——望舒知道——或许再也不会有了。

      “我就这样偷偷地活到了十八岁,考上了护士学校,改了名字。家里不给钱供我读书,我只能钻政策的空子申请贫困生补助,摸爬滚打读到毕业。毕业后在一家小诊所里找到了工作。上班几天,来了个工地上干活的男孩,感冒发烧,我给他输液,手抖,扎针扎了两三次都扎不对地方。我以为会被他狠狠数落一顿,可是没有。他看着我,特别好脾气地笑,跟我说,没事,再试试,不疼。”

      “后来,他就成了胜青的爸爸。”

      说到这儿,李怀楠布满了阴霾的脸上微微浮现出几丝初霁的云,笑微微的。

      “我们结婚了,有了一个女儿。我说我这辈子只要一个女儿,他答应了。我说女儿要随我姓,他也答应了。我给女儿取了名字,叫李胜青。人家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我女儿要更厉害。不要像我这个妈妈一样。”

      望舒的心轻轻地软了。她很早就发现,只要提到女儿,李怀楠的脸上都会不由自主地点起一抹亮色,特别明显。这样溢于言表的骄傲和爱,究竟是受到了怎样的凌迟,只剩下怨恨和猜忌?

      望舒很悲伤。再看李怀楠时,那一抹幽远的怀念的幸福已消失不见。

      “我那时以为一切都在慢慢变好,我以为我们还有很多个明天。”李怀楠眼睛里的坚冰慢慢地融化成水,“直到那天半夜,接到工地的电话。”

      电话告诉她,她的丈夫受了重伤,抢救无效死亡。听说是项目上的人贪污,投用一批不合规的机器,又为了赶工期加班到半夜,两样加在一起,活生生吞掉了一个无辜的工人。

      李怀楠没有哭。从七岁开始,她已经很久没尝过眼泪的滋味了。接丈夫的遗体去火化,为了被克扣的赔偿金一次又一次死磕,怕被报复每天背着菜刀上班下班。她统统没有哭。

      只有当一切落定的那天,她拖着三岁的女儿回到家,家门落锁的瞬间,第一次掉下眼泪。

      她紧紧地紧紧地抱住女儿,不顾小女孩吓得在她怀里挣扎。“我只有你了。”

      “当我回想起那一幕的时候。”李怀楠的声音极其平静、笃定,仿佛决人生死的判官,“江宏义就已经死了。”

      望舒被她明亮慑人的眼神震了一下。

      “你从未后悔过吗?”她迎回李怀楠的目光,“你知道,我说的不是杀江宏义。”

      李怀楠眼里的光暗淡了。

      “后悔啊,怎么不后悔呢。”她在鼻孔里闷闷地笑了一声,嘴角歪斜了,分明是苦笑,“其实你早看出来了吧,望警官?你和那些只会破案的警察不一样。”

      望舒抿了抿嘴唇,不确定这是不是在夸她。

      李怀楠继续说。

      “我最后悔的,是没有好好对待我的女儿。”

      “毫无疑问,我爱她,爱得超过我自己的命。可是为什么,她在拿起凶器的瞬间,都没有想过信任我一点点?那一个晚上,我想了很多很多,最后我发现,我从来都没有理解过她。”

      “说实话,我这个人活得一点都不体面。我可以为了优渥的条件嫁给江宏义,哪怕知道他对我只是贪新鲜;我也能忍受他对我日复一日的锉磨,因为离婚不会给我带来任何好处——是的,我这个人考虑一切事情都以利益为先。这也是为什么我没有报警,揭露江宏义的兽行。我知道□□罪不致死。而且他身败名裂,我和女儿也不会有好日子过。只有他死了,我和女儿才能得到应有的补偿,往后的生活都没有后顾之忧。”

      “我从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若非如此算计,我根本活不到现在。”她的眼神里有一瞬间的倔强,可是很快,那倔强就被深深的灰败所淹没。

      “可是直到现在,我才惊觉,过去的每一天,我为女儿树立了一个多么可耻的典型。”

      望舒没说话,感到胸口一阵钝钝的隐痛。忽然想起明阳的话:不要把刀尖对着自己。

      可是,还没到说这句话的时候。她只能倾听。

      李怀楠的语气简直可以用“惨痛”来形容。“我真的后悔。如果女儿把那支录音笔交给我的时候,我没有把它藏起来。如果她质问我为什么不报警的时候,我没有用“这对你的名声不好”来搪塞她,她或许就不会看不起我,从此对我不抱任何指望,而自己走上无法回头的路。我以为,大人的事情她不必懂,交给妈妈就好;她什么都不用做,只要忍一时的委屈,妈妈会帮她抹平一切,哪怕用的手段不那么光明……”

      李怀楠哽咽到说不下去。

      那一晚的月光依然在她眼前徘徊。她看着女儿颤抖的双手,几乎握不住那根钢针。伤口停在半厘米深。她意识到,没有回头路了。

      “你在干什么?”她摇撼着女儿的肩膀,声音从齿缝挤出来,“你想过你将来要怎么办吗?你有没有想过未来?”

      李胜青的微笑比月光还冷。“未来?”她挑衅地盯着她,“继续在你们两个狼狈为奸的人手底下讨生活,才真的没有未来。”

      那一刻,苦涩的大海在她胸膛里倾倒,翻江倒海,波涛汹涌,苦得五脏六腑都颠倒过来,又渐渐地回落下去。

      她的隐忍,在女儿的眼里,分明是懦弱,甚至卑鄙。她自以为忍辱负重的博弈,在女儿眼里,是多一分多一秒都无法忍受的地狱。

      她和女儿在月光下拿着凶器相遇,一个自以为运筹帷幄,一个却已决心抛舍一切,换取那可能存在的遍体鳞伤的自由。

      “如果不是我一意孤行,她还会杀人吗?”

      望舒不知道怎么回答。

      李怀楠的确是一位伟大的母亲。她已经做了所能做的一切。只是这“一切”当中、偏偏没有包含李胜青想要的。

      她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地处理掉江宏义,就能最小成本地解决所有问题。但她没有察觉女儿内心那洪流一般的委屈。

      她曾有一瞬间后悔过,如果她将自己的谋算说给女儿听,她是不是就会沉得住气,而不去贸然动手,搭上自己的一辈子。可那仅仅是一瞬间。她知道女儿不会理解她。她拼了命想要给予的,并不是女儿想要的。

      女儿想要的其实很简单。她想要的是敢于翻脸敢于掀桌子的爱和保护,而不是隐忍而卑劣的“为你好”。

      望舒沉默了很久,从椅子里站起身,慢慢走近李怀楠,蹲在她面前,平视着她,用纸巾替她擦净了眼泪。

      她很想告诉她,这不是你的错。可是,她毕竟是个杀人犯。

      最终她还是说出了那句话:“不要把刀尖朝向自己。”

      “我无权评判你的行为。但是,请不要自责。至少也要尽力做到,否则,以后的日子会很难熬。”

      李怀楠抬起眼帘,浑浊的眸子里满是惶惑。

      “我们还有以后吗?”

      “会有的。”望舒收起纸巾。“法律会给予最公正的判决。你的女儿李胜青年龄未满十四周岁,她的人生不会就此被毁灭,只是,需要治愈。等她长大之后,没有人会知道她的过去。她需要被引导,需要记住,受到侵害的反抗方法不是只有杀人。她需要学会去识别,去抓住身边人的爱,尽管这并不容易。”

      “而你,还有机会去成为你想成为的自己,和母亲。”

      房间里针落可闻。望舒自知言尽于此。轻飘飘的几句话——或许连安慰都算不上——让她不敢面对李怀楠眼中的一片赤诚的感激。

      她走出了屋子,给队里的人发消息。她知道李怀楠很快就会被带走。她也知道,她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

      结了一桩案子,分局里平静了几天。望舒噼里啪啦地敲键盘写结案报告,一只耳朵听小刘和阿宝聊天。小刘正在对白起鹤的案子现场提取的物证进行第二轮检测,结果在垃圾桶里的一小团白纸上检测出了微量□□成分。

      “我开始还觉得奇怪呢,怎么会在那儿检测出来药物成分。后来一想,明白了。你猜怎么着?”小刘故意卖个小关子,“□□这玩意儿是处方药,有的不正规的药店,不看方子就能开,又怕出事,就一次性开个三片两片,用纸包着散装卖。死者的药估计也是这么来的。他吃完药之后,顺手把包装纸扔了垃圾桶,结果我们谁都没注意那团纸,白耽误这么些天。”

      “哦——”阿宝恍然大悟,“那这案子是不是也快结案了?”

      小刘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应该吧。这不,周队已经去追查死者在哪儿开的药了。要是查到,证据链也就差不多,可以判定是自杀。”

      望舒越听越专注,早就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听到这儿,忍不住插口问小刘:“现在还没查到吗?”

      小刘吓了一跳。“没那么快的舒姐,刚在酒店周边排查了一圈,所有药店店员都说没见过死者。监控也看过了,没什么结果。”

      望舒恹恹地点头,心想小刘刚才说的思路的确是一直被忽略了。指向“自杀”的箭头真是越来越明显。

      可是仔细一想,又觉得不对。白起鹤明明有抑郁症和焦虑症的就诊记录,按说没必要去不正规的药店违规开处方药。况且他刚回国,住在酒店,就算要开药,也不会跑去太远的地方,何至于找遍了酒店周围的药店都毫无讯息?

      她烦躁地揉了揉自己的头发,平静下来开始审视自己。究竟是真觉得有疑问,还是,潜意识里不接受白起鹤会自杀?

      她记忆中的白起鹤停留在十七八岁的模样。校园里的风云人物,天生带着一呼百应的号召力。高贵,傲气,是那种让人仰视而非鄙视的傲气。他常常与人一处,那合群是他刻意低了头迁就的,而他本人却又乐意如此。

      然而,十四年后,她重新认识的白起鹤,饱受精神疾病的折磨,日复一日地孤独游离在人群与世界之外,片叶不沾身。

      她又开始难过。

      情绪反扑,不过如此。她冷静地告诫自己。饶是如此,等她真正冷静下来,已经过了好久。

      周队像个背后幽灵似的出现在她身后,拍拍她的肩。她一激灵。“怎么了?”

      周队看起来十分难以启齿。“望舒啊。我知道你说过,白起鹤的案子你不再参与,可是吧,还是得来麻烦你一下。”他慢动作掏出手机,“帮我辨认一个人——和死者走在一块儿的那个。”

      望舒依言站到电脑前。监控画面模糊不清。放大,再放大。

      她明白周队为什么要找她了。

      是明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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