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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小区坠楼案(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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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舒沉默地点点头,说了句“我知道了”,挂断电话,把手机揣进包里。
此时她已经站在李胜青的房间门口。犹豫了一会儿,才敲响房门。不到两秒钟,门就开了。
看到她,李胜青有些惊讶。“你是……”
“你好,我是望舒。”望舒露出一个标准的浅浅微笑,“我们见过。”
说着,她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警官证,翻开照片的一页,让李胜青看清楚。
“是,望警官?”李胜青的脸上有带着警觉的神色,右手扶着门框,“您……您今天来,是有什么事吗?”
望舒看着眼前不知所措又强撑镇定的少女,不禁有些怜惜。她尽量让自己的笑容保持温和。“我来这里看看你。担心你一个人住在这里,觉得害怕。”
李胜青明显松了一口气,扯出一个淡淡的僵硬的微笑。“我没事,望警官。——我妈妈什么时候能回来?”
“我们警方还有一些问题要问她,问完了就让她回来。”望舒维持着正常的表情,轻声安慰,“别着急。”
李胜青点点头。没再说话。
望舒注意到她始终拦在玄关附近,没有丝毫迎接她进门的意思。潜意识里的抗拒。当然这也很正常。别说十几岁的孩子,就算是大人,都不会喜欢让警察进自己的房间门的。
两个人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静静地对望。气氛有一些凝滞。望舒轻咳一声,主动更进一步。“能让我进去吗?”她指指房间里面,补充道,“我不会打扰你做事,也不会待太久的。”
“啊,哦,可以,您……您进来。”李胜青动作笨拙地后退几步,闪开一条路。“那边有椅子,您坐,嗯,房间里……有点乱。”
望舒礼貌地在椅子上坐下——虽然她不请自来的行为已经不太礼貌。真是个小孩子,连大人的客套话都模仿得那么青涩。
“按照规定,像你这样的暂时没有亲属照顾的孩子,我们应该把你带到局里,由警察保护。”望舒用商量的语气,轻言慢语道,“但是,你毕竟已经十三岁了,自己在酒店没有问题,对吗?”
李胜青面无表情地点点头。“我还以为,我会被送到未成年人救助保护中心。”
望舒心中一跳。未成年人救助保护中心,那是犯罪嫌疑人的孩子才会去的地方。李胜青显然是刻意地了解过很多东西,这句话的意图也很明显。
望舒假装什么都没听出来,只是温言劝慰。“不要胡思乱想,要相信警方。”
李胜青不再说话,从沙发旁边的书包里掏出作业本和练习册,开始写作业。仿佛是为了证明“不打扰”的原则,望舒带上了耳机,一边的耳机开着听着音乐,另一边关着,留意着李胜青的一举一动。
李胜青已经从开始的手足无措中恢复过来,身边坐着一个警察,也不影响她专注地走笔如飞。望舒瞄了一眼她的作业本,是数学。她忍不住有些羡慕。她自己上初中的时候,写数学作业可从来没有这么轻松过。
大约过了半小时,李胜青放下手里的笔,合上作业本。望舒趁着她还没拿出下一科作业,暂停了音乐,状似不经意地搭话:“写完了?”又补充,“你的成绩是不是很好啊?”
李胜青矜持地抿抿嘴。“还可以。”
望舒莞尔。还小的时候,常常有人夸她,她谦虚的神情和李胜青一模一样。后来慢慢长大,越来越少听到不要钱的赞赏,便对这种表情生疏了。
她保持着微笑,继续像个知心阿姨似的和李胜青聊天。“你妈妈和我们说过了,你这样优秀,一直是她的骄傲。”
李胜青的脸上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那不是骄傲。”她冷冷地睨了一眼望舒,“她只是强行地在我身上,找回她失去的尊严。”
尊严。望舒自然地抓到了这个关键词。这就对上了。她想。按照李怀楠的说法,她在江宏义面前的确没有什么尊严。
值得思考的是李胜青的反应。刚刚那句话,表示她对母亲有着长期的、程度不低的怨恨。难道这份怨恨已经强烈到不吐不快,即使是对着一个仅有过两面之缘的警察吗?
“怎么说?”她试图更近一步,看看李胜青会不会对她敞开心扉。
李胜青的脸上仿佛结着一层冰霜。“她在江宏义面前抬不起头来,只好把希望寄托在我身上。”她毫不避讳地直言,“她受了江宏义的气,连大声说话都不敢,只能对着我哭,一遍一遍地求我要争气,像个神经质。”
良久的沉默。李胜青凑近望舒,仰起头,黑幽幽的眸子直直地盯着望舒的脸。
“她这么懦弱,你们还觉得她会杀人吗?”
望舒觉得心跳空了一拍,眼神却没有躲闪。她明白,李胜青的态度陡然锋利,是在试图用这种表现逼得她下不来台。初级的心理战术。
望舒当然没有被这一步进攻弄得乱了阵脚。李胜青的反应里有着明显的疑点漏洞。她有很多种办法可以应对,比如“我们并没说过怀疑你妈妈”,甚至更过分:“你怎么知道江宏义是被谋杀的”。
只是她不再想和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兜来绕去打机锋。对方已经豁出去,以一种不留后路的方式直截了当地对话,她如果不接受,继续高高在上,用多出来的近二十年人生经验和心理学的训练来压制她,简直是一种残忍的玩弄。
她迎回李胜青近乎挑衅的目光。“你很聪明,孩子。你知道警方把你妈妈带走,一定是不仅仅把她当作死者家属来看待了。”说话的时候,她的声音清晰冷静,“但是警察办案讲究证据。清晰完整的证据链,才是确定一个人清白与否的唯一标准。”
李胜青没有放过话题。“你们找到证据了吗?”
望舒摇摇头。“请原谅。警方办案的进程,暂时不可以透露。”
李胜青幽幽地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望舒也不心急,索性拔下耳机收进包里,继续耗时间。
为了达成目标,她有的是耐心。她又不是真的单纯来关心涉案人员的小孩。李胜青的每一步反应都在昭告自己绝不可能无辜,她怎会视而不见。
这时沙发上的手机突兀地播放出音乐。望舒愣了一下,想起刚刚拔掉耳机的时候忘记关静音,开了外放。音乐自动播放,不知播到了哪一首。
望舒有时懒得思考听什么音乐,就下载了小提琴一到十级的规定曲目。考级篇目里也有不少好曲子。十级播完了,竟跳转到一级,开始放儿歌。望舒听了一段,很熟悉,她记得名字叫作《告诉罗娣阿姨》。
她没有手忙脚乱地关掉音乐。空气太压抑,来点音乐也不错。音乐对舒缓情绪有奇效,明阳告诉她的。
短短一首曲子播完,她才重新按下暂停键。“抱歉,吵到你了。”
如她所料,李胜青脸上坚冰似的表情不知不觉松缓了一些。
“挺好听的。”她轻轻地说,沉默了一会儿,补充道,“我小时候也学过小提琴,好像学过这首曲子的。可惜,没有坚持下来。”
“没关系,什么时候学都不晚。”望舒就像个鼓励学生追求爱好的老师一样,“我的爱人小提琴拉得很好,如果你愿意,可以和他学。”
“他是小提琴家吗?”
“不,是制琴师。”望舒微笑,“做小提琴的。”
李胜青“哦”了一声,眼神里流露出羡慕,那羡慕很哀伤。
“可惜,没有机会了。”
望舒抿紧了嘴唇。她知道李胜青正在慢慢地告诉她真相。
空气渐渐地凝滞,下沉,下沉。
“如果妈妈被定罪,会判几年?”李胜青缓缓转过头,定定地看着望舒,眼眶不可挽回地红了。
望舒压制住内心情绪的波澜。
“定罪是法院的事情。”这次,她不是刻意地冠冕堂皇。她只能如实回答。从进入这房间,她和李胜青的每一句交谈都在被录音。
李胜青的声音颤抖得更厉害了。“会被……判死刑吗?”
望舒缓缓地摇头。“判决需要考虑很多方面的情况,不仅是一句杀人偿命那么简单。”她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极其温柔,“只不过,即便这样,你最好还是仔细地想一想——”
“你还要想报复你妈妈吗?”
两分钟前,周队发来信息。技术员在李胜青的房间里发现了一件内衣,检测出江宏义的DNA,来自□□、毛发。内衣左边穿进的细钢丝没有了。他们还在李怀楠床下的包里,找到了一支录音笔,内容不堪入耳。
警方把检测报告拿给李怀楠看。她崩溃了,再也无力掩藏。
她没有说谎。只是长年累月被虐待凌辱的,不仅是她,还有她的女儿。
“那是个畜生。”李怀楠被禁锢在锁紧的审讯椅里,双手撑着座椅把手,嘴角紧咬着一抹快意的微笑,“他必须死。”
另一边,酒店的房间里,李胜青对望舒说:“我曾经以为她什么都不敢做。”
所以,一切都要她自己完成。从保留物证,到录音,再到……杀人。
“过去的六年,我亲眼看见她在江宏义面前有多卑躬屈膝。挨骂,她不吭声,挨打,她忍着;就连江宏义把他的脏手伸向我,她竟然还能忍。我是她唯一的女儿啊!”李胜青对着望舒声嘶力竭,“我原本以为她只是懦弱,直到她把录音笔从我手上抢过去,我才知道,她根本就是江宏义的帮凶。”
“她把录音笔藏起来,不让我找到。她说那会毁了我。她不是怕毁了我。她是怕毁了她自己。她怕江宏义把她扫地出门。江宏义当年收留她,她就拿自己的女儿去报答。”李胜青哭到五官都扭曲溶蚀在一起,“除了杀掉江宏义,你说,我还能做什么?”
望舒默然不语。做刑警八年,的确有那么一个几个或者很多个瞬间,她希望杀人不犯法。
她没有问李胜青,当你和妈妈拿着同样的的凶器,在那个凌晨相遇时,心里想的是什么。
周队告诉她,他看过那根毛衣针,尖端的锋利程度和平滑程度,不是一天两天能够做到的。李怀楠和李胜青相处十三年以来最大的默契,竟诞生在这样一个荒谬的时刻。
在这之前,李胜青从没有信任过她的妈妈。她恨她。她冒着失手的风险,偷来了妈妈的解剖学教课书,选择了难度如此之高的杀人方法,并不指望能真正骗过警方,她只希望李怀楠她痛苦,哪怕只有一天——在警察发现真相之前。
她没有预料到,自己还是手软了。当江宏义迷迷糊糊地在沙发上挣扎,发出狗一样的吼叫,她没能握住手里的钢针。
就在她要放弃时,是母亲,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
对不起。
母亲说。
对不起——
是妈妈没用,居然等到让你自己动手。烂人的血,不该沾到你的手上,乖乖。
既然如此,让我们一起动手吧。
钢针在两个人的力量之下,银蛇一样钻进了皮肤,凿进了骨头。
两个自由的人在月光里相视而笑。
我们是母女,我们是共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