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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往事如淹(四) ...

  •   望舒握着鼠标,弯腰盯着电脑屏幕,仿佛画面定格。脑子里一瞬间有一万个念头闪过,却又倏然消失了。

      “这段监控是在哪里拍的?”

      “在离酒店后门差不多五百米的地方。那地方靠近江边,有点偏僻,附近就这一个摄像头。”周队觑着望舒的脸色,“第一轮排查的时候,都没把它算在里面。谁知道……”

      望舒没有接话。她留意监控的拍摄时间,是白起鹤出事前两天,下午三点。那时候她在分局,以为明阳在工作室,或是在家。

      她直起身子,转头看着周队的脸。“那天明阳过来,他有没有告诉你,他那时候见过白起鹤?”

      周队摇头,动作极其意味深长。

      望舒长叹一声。“需不需要再让他过来?”

      周队不由得跟着惆怅了。他从警十多年,再奇葩的案子都见过,可那都是外人的案子;哪里像望舒,查个案子绕来绕去,竟然总是和自己家属较劲儿。

      “这个,看你吧。”周队牙疼似的咧了咧嘴,“你来决定。”

      望舒沉默了两秒。“给我一天时间,我回家和他谈一谈。”

      “行。”周队答应得爽快,“回家吧。”

      “嗯?”

      “下班了!”周队举举手表,“还有半个小时,今天没什么事儿,我做主,放你走。”

      “谢谢。”望舒终于露出一点笑意。

      望舒收拾东西下班回家,一路上脑子很乱。记忆中,这是明阳第一次瞒着她什么事情。当然,他们都有秘密,可那只是不问,而不是说谎。

      她从没有想过明阳会和白起鹤见过面。他亲口和她说过,他不知道向他预定小提琴的是谁。她知道明阳高中时见过白起鹤,多年后再次见面,不会认不出来。

      更何况——望舒眼前闪回明阳和白起鹤并肩而行的画面,虽然只有几秒钟,却让她捕捉到了一丝类似兄弟的奇妙默契。她直觉他们两个人不仅是认识,而且关系很近,远不是明阳所描述的陌生人。

      她算了一下。明阳和白起鹤有五年的时间同在意大利,就算认识,也不奇怪。问题在于,明阳为什么不告诉她?

      还有——这也是她最不愿意接受的——明阳是白起鹤死前见过的最后几个人之一。这里面,究竟有什么秘密?

      她回到家,掏钥匙开门。家里空空荡荡,明阳不在。她慢慢地踱步进卧室,两人共用的一张工作台上,莫名其妙地多出一张照片。

      她拈起来看。照片上是白起鹤和明阳,两人并肩而立,背景是威尼斯的水。油性笔写着字,横贯整张照片,有一种飞扬之意。然而两个人的眉宇之间都有看不明白的凄凉。

      Michele & Ferdinand

      摄于2011。

      望舒知道,Ferdinand是明阳的意大利名字,意思是“勇敢的航海者”。

      算算时间,是明阳回国的前一年。

      那一年,言亦楣自杀去世了。白起鹤留在意大利,再也没有回来。

      望舒看得入神,完全忽略了背后的脚步声。直到明阳轻轻开口,说出第一句话。

      “你回来了。”

      望舒回头,右手还握着照片。“你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我会问你白起鹤的事情。”望舒的语气很平静,完全没有质问的意思。她只是感到疑惑,“否则,它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明阳笑了,脸上的怔忡之色消解。“这个吗?其实不是的——我只是想了很久,觉得,应该告诉你了。”

      “对不起,从前没有和你讲真话。”明阳道歉的时候,没有人能够怀疑他不真诚。望舒亦然。

      说真的,她只是疑惑,甚至说,好奇。

      “你们,怎么会认识的。”

      明阳的眼神向左上方飘移,飘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我在克雷莫纳读到第三年的时候,明老师去世了。”

      望舒愕然,没想到竟然是这么个开头。

      明老师是明阳的养母,是音乐学院小提琴专业退休的教授,在明阳十一岁那年把他带回了家。据明阳说,当他在明老师面前整首地背出维瓦尔第的《春》,而明老师的眼睛点亮的那一瞬间,他们的缘分就此开始编织。那时,明阳甚至没有碰过小提琴,但明老师看得懂,他是天才。

      相处十二年,明阳一直叫的是老师,而不是妈妈。不仅因为年纪相差四十九岁,更因为,明老师将明阳看作关门弟子倾心培养,而明阳一步一个脚印地踏进明老师的足迹。他们是灵魂的母子,是朝圣者与引路人。

      十八岁那一年,明阳的右臂重伤。天才就此折翼,消沉很久,险些一辈子。幸运的是,明老师不是慈爱而无用的圣母,而是强悍得如同魔王。她将明阳关在家里三天,逼他凿开一条新出路。

      明阳最终转向了制琴,师父是明老师的莫逆之交。工作两年,一边做木匠一边学语言,终于得以远渡重洋深造,算是踏上新的征途。

      他为自己取了新的名字。Ferdinand,勇敢的航海者。然而三年风平浪静的航行几乎让他忘了,船也是会搁浅的。

      师父发来的邮件如同巨型抽水泵,顷刻间吸走了整片海洋里的水。邮件里说明老师查出急性白血病。他立刻打电话给师父,提出休学,明老师抢过电话劈头盖脸地骂回去,说我死不了你疯了你别回来你敢回来……戏剧的是,电话没打完,脑出血先攫走了明老师。两个人从远隔重洋变成阴阳两隔。

      明阳大病了一场。有那么两三个月的时间,他的世界很混乱,不怎么记得时间,常常忘记什么时侯出门,出门回家也不记得一天做了什么。清醒过来,浑身就开始疼,头疼胃疼心脏疼。明阳觉得他大概要死了。

      他去了水城威尼斯。那里有很多水,他很喜欢水,觉得死在水里也不错。可这个荒谬的念头仅仅在脑海里打了一个转就消失了。在世界著名的景点自杀吗?他多少还有点公德心。

      他只是站在桥上往下看,一直看、穿过近乎透明的水幕,仿佛要看到地球的另外一端去。

      他站了很久,直到有人从背后拍他的肩膀,用略显生硬的英语提醒他:“天黑了。”

      他回头,是一张东方面孔,而且非常眼熟。尽管他不确定是不是对所有东方面孔感到眼熟。

      他用意大利语回应:“谢谢,我知道。”

      对方一时愕然,也转用了意大利语。“喜欢这里的景色?”

      “喜欢。”明阳笑得很开朗,“多想永远留在这儿啊——真的想。”

      对方一愣,大笑起来。两个人面对面笑到声嘶力竭。

      后来他觉得,但凡对方是个精神正常的人,都不太可能听懂他的冷笑话。

      对方向他自我介绍,自称Michele Bai,他回以Ferdinand Ming。Michele愣了一会儿。“明阳?”

      好吧,他的姓氏真的很少见。一辈子可能碰不到一个,以至于能记这么久。明阳终于明白“眼熟”的缘故:Michele是白起鹤。天哪,他竟然连白起鹤都忘了。

      他们就这样认识了彼此,确切地说,是彼此认识。“那时我们算是同病相怜的关系吧。”明阳对望舒说,“他告诉我,他渐渐不知道该怎样生活,所以出门散散心。而我呢,一旦不想死了,就发现,我的问题在于,不知道怎样生存。”

      明老师去世后第一个假期,明阳回了家。发现家里的存款几乎是寥寥无几。最值钱的是一套老房子,他不想卖,就算想一时半会儿也卖不掉。于是就开始勤工俭学。物质上的锉磨一定程度上竟然磨平了精神上的痛苦。最起码能累的睡着,不至于在床上癫痫流泪一夜。

      到了第四年,情况稍好一些。明阳在乔瓦尼·巴蒂斯塔·瓜达尼尼国际提琴制作比赛中获奖,得到一笔奖金,也小有了点名气。空闲时间接订单,也是一笔不小的补贴。这时候他在一个音乐论坛找到了白起鹤的账号,发现他竟是个收藏家,专门收藏乐器的。

      他开玩笑问他,要不要支援一下。白起鹤毫不留情地回答,等你的作品真正有收藏价值吧。

      那时他们并不经常联系,交流起来却像认识几十年的人一样毫无顾忌。毕竟差点死在他面前。明阳想。怎么不算是坦诚相待。

      第五年,明阳临近毕业,白起鹤回国一趟。重返意大利的时候,整个人枯涩得就像威尼斯被抽干了水的池底。

      他说,他最爱的人自杀死了。

      “虽然他没说,但我猜到。”明阳对望舒说,“是言亦楣。”

      望舒听见什么东西崩塌的声音,仿佛一些她向来认为理所当然的间架结构在突兀地瓦解重构。

      “所以,”她的声音有些虚飘,“那个时候你就知道?”

      明阳在七年前得知了言亦楣去世的消息,而在几天前见证了她迟来的忏悔。

      她不知道该以怎样的心情来处理这个摆在眼前的事实。她不想问那句烂俗的话——你为什么要瞒着我?可是,她还是问了。

      明阳沉默了很久,说:“我只是不希望我和他的经历,在这样一个契机下翻出来。”他顿了顿,“太狼狈了。”

      白起鹤和明阳,在异国他乡见过彼此最颓唐的模样,毫无保留地暴露心境的最低谷。那一段经历对死了的白起鹤来说意味着什么,不得而知。可活着的明阳还保留着一丝奇怪的坚持。说白了,他并不想在公安局里,对着陌生的警察,将尘封已久的过去尽数倒出来,来证明自己与死者的死无关。

      明阳回国之前,约了白起鹤,第二次造访威尼斯。临别之际两个人都没有说再见。

      “以后最好再也别见了。”白起鹤说,“我们的这段关系,也没什么维系的必要。”

      明阳点了点头。他懂。这世上有些关系是延续的、发展的,如同河流,伴着人前行的脚步;有些却如同历史上干涸的湖泊,注定成为遗迹。

      “我承认我的确有错。”明阳说,“如果可以,我明天会去你们分局,把事情和警方说清楚。事到如今,的确没有什么可保留的了。耽误警方查案,我很抱歉。”

      望舒暂时顾不上理会明阳的歉意。警察的职业习惯让她忍不住把每一个逻辑上的错漏揪出来大白天下,尽管她并不是有意刁难。

      “那么,为什么七年后白起鹤又会向你预订一把小提琴?”

      明阳想了想,实事求是地说:“我不知道。”

      “……啊?”

      明阳转身走出卧室,拿了一把琴进来。“我今天把它带回来了。你看一看。”

      琴很漂亮,一望而知花费了很多心思。望舒记得明阳那段时间几乎是长在工作室里。

      明阳指着音孔。“看到吗?那里面,刻着白起鹤和言亦楣的名字——他让我刻的。”

      望舒不知道说什么好。她知道白起鹤从来并没有放下。可这又算什么?纪念吗?纪念之后,又如何?

      明阳像是明白她心中所想。“的确,从他向我预定这把琴,到他突然回国。我没有问过为什么,但我知道,他一定做了一个很重要的决定。”

      “是开始,还是结束,我不敢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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