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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小区坠楼案(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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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里一片哗然。望舒不觉挺直了身子,眼神和肖启恰好对上。后者眼睛里瞬间闪出精光。
原本已经准备好例行收尾的周队,轻松的笑容冻在了脸上。“怎么回事?”
苏老师飞快地找出死者后颈部的特写照片,那里有一个极细小的血洞。发现死者的时候,他的头面部摔得血肉模糊,导致这个异常的伤口被血迹掩盖住了。清理干净之后,却变得异常清晰。
“从后颈刺入,直接损伤脊髓……”周队不由得摸摸脖子,吸了口凉气,“这样的手段,真是又准又狠。”
“说明凶手非常熟悉人体生理结构。”望舒简短地接口。
这话意有所指得十分明显。要说谁熟悉人体生理结构,在死者家里,除了死者自己是医生,剩下的就是曾做护士的李怀楠。这样一来,她立刻成了第一嫌疑人。
“现在就把死者老婆带来问话!”肖启霍地站起来。
周队点点头,脸色阴晴不定。不光是因为工作压力陡然增大。只要遇到杀人案,他心里总是不痛快。在他的概念里,人人应该和平相处,纷争越少越好,更别说杀人了。这是他常被肖启讥笑软弱天真的主要原因。
但无论如何,案子已经出了,就要解决。李怀楠立刻被带到审讯室,由周队和望舒负责问话。
在审讯这一方面,周队和望舒已经打了多年的配合。两人通常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周队看着面善,人又脾气好,上来先轻言慢语让嫌疑人放松警惕;再由望舒施展强硬做派,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这一方法他们使用过多次,屡试不爽。
但这次不一样。在李怀楠还没有被怀疑为凶手之前,都是望舒负责和她交流。望舒一开始对她抱有程度不低的同情,这会儿骤然转变态度,怕自己发挥不好,索性放弃转变,不采取惯常的高强度施压,而选用温和的风格。
“李怀楠。”望舒压低声线,把语气放得非常平和,“这份尸检报告证明,你的丈夫江宏义并非死于高空坠亡,而是脊髓损伤导致的窒息。”她举起苏老师给她看过的那张照片,“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吗?”
李怀楠睁大了眼睛,仿佛很惊讶。
“警方已经进行过勘查,在案发现场没有发现任何工具能够导致这样的死亡方式。”望舒自顾自地接下去,“你丈夫坠落的地点不是第一现场。他并不是死于坠楼意外,而是被谋杀。”
她把重音放在“谋杀”两个字上,一字一顿,清清楚楚。立刻,她注意到李怀楠的双手死死地绞缠在一起。
望舒没再说话,等着对方的反应。
李怀楠低着头,右手在左手上不停地搓。过了好半天,她才抬起头来,眼睛里汪汪有泪,声音颤抖得厉害。
“你的意思是……是我干的?”
望舒眯起眼睛,打量着李怀楠。她当然是这个意思,否则也不会把她带来问话。
每个嫌疑人被带进审讯室时都会意识到警方的怀疑,也会有不同程度的自我澄清,可能是拼命解释,可能是装傻,甚至反过来威胁警察。这些澄清代表嫌疑人的心理防线,如同坚固程度不同的一扇扇门。
望舒撬门的经验丰富,立刻发现李怀楠的心理防线极其脆弱,几乎是不攻自破。看来她的心理素质真的不是很好。
“我们把你带过来问话,肯定有原因。”周队适时接口,“不过你也别太紧张。判定一个人是不是凶手需要完整的证据链。警方不会随随便便地指认凶手。你有解释的权利和机会。”
望舒无缝衔接。“就目前的情况来看,死者坠落的现场,也就是你的家,完全封闭。没有发现其他人进入的痕迹。如果死者被谋杀,嫌疑人极大概率就在你和你的女儿中间。”她的身体微微前倾,直视李怀楠的眼睛,“你现在好好想想,昨天晚上,到底听到了什么。”
周队不着痕迹地看了看望舒——在她刚刚提到“女儿“两个字的时候。
李怀楠沉默不语。渐渐地,渐渐地,浑身开始颤抖。她哭了。
她说:“是我杀的他。”
周队和望舒对望一眼,几秒钟没说话。
竟然这么干脆就承认了。
“怎么杀的?”周队问。
李怀楠用力抿抿嘴唇,开口时嗓子干哑。“昨天晚上,他喝醉了回家。我等着他闹够了,瘫在沙发上睡着,然后……然后用削尖的毛衣针,用力刺进了他的脖子。”她吸了吸鼻子,“然后,我把他从阳台推了下去,伪装成意外摔死。没想到,还是被你们发现了……”
望舒想象着毛衣针的长度和形状,和死者伤口的形状相比,似乎粗了一点,但也算吻合。
但是,依然存在问题。“所以你是在沙发上杀了你丈夫,又把他拖到阳台推下去,是吗?”望舒语气锐利,“你和你丈夫体型悬殊,你是怎么做到的?”
“我以前是护士,后来在家里做家务,常年干了不少体力活。”她哽咽着解释,“再说,江宏义以前喝多了,都是我把他弄到床上。费劲是费劲,但也没办法。”
“杀人,拖尸,这么大的动作,全程就那么安安静静?”她继续问,“你女儿在房间里,什么都没听到?”
李怀楠有些激动。“我不是说了吗,房间里安了隔音棉,听不到外面的声音。”她一偏头,“再说就算她听到了,也会以为我是在安顿江宏义,不会往别处想。”
望舒连忙点头,示意自己明白,同时做了一个向下压的手势,来缓和李怀楠的情绪。
周队插话:“你作案用的毛衣针在哪儿?”
李怀楠似乎完全放弃了抵抗。“在我的梳妆台最里面的抽屉里,我藏起来,还没来得及处理。”
周队给另一个房间观看监控的小李发信息,让他带技术员去死者家里搜查凶器。然后接着问:“为什么杀人?就因为他发酒疯?”
李怀楠脸上露出痛苦恐惧的神色,“他一喝多了就打我骂我,那副样子,真的特别可怕,我都快不认识他了。如果光是打骂还能忍一忍,我可我实在受不了他每天晚上那样侮辱我,我被他扒光了衣服压在床上,那种感觉,比□□还不如……”她说着泣不成声,“这种日子,我真的过够了,我简直想不到哪一天才能到头……”
“没有想过离婚吗?”周队还是不能理解。
“想过,也提过。”李怀楠的声音几不可闻,“可是江宏义威胁我,只要离婚,就让我净身出户。我知道他肯定办得到。这些年我没有收入,也没有积蓄,如果离婚就真的活不下去了,所以……”
周队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事已至此,该问的都算是问完了。李怀楠被暂时控制起来。周队和望舒前后脚走出了审讯室。
“我怎么觉得有哪儿不对呢?”走着走着,周队忽然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
“交代得太干脆了,是吗?”
“是,也不是。”周队若有所思,“我的确没想到她会交代得这么快,但心理素质差的嫌疑人咱们也不是没见过。”他转头看着望舒,“问题是,一个心理防线这么脆弱的人,杀人的时候却是稳准狠,你不觉得矛盾吗?”
“我们想到一处去了。”望舒挑了挑眉,“下一步从哪儿开始查,想好了吗?”
周队露出为难的表情。“可是咱们查过,死者家没有其他人进出。而死者死亡的地点就是他家。如果不是李怀楠干的,那可就……”
周队说着说着就停住了,表情一点一点变得复杂。
他心里在想什么,望舒完全了然。
“你好像一直在回避一件事情。”望舒忽然停下脚步,用古井无波的声音点出这个事实,“李怀楠的女儿。”
“可她才十三岁啊,有什么理由能让我怀疑到她头上?”周队显得有些狼狈,声音也不自觉地提高了起来,“难道她会杀了她的爸爸吗?”
“是继父。”
周队压了压脾气。“就算是继父,你有什么理由这么怀疑?”
望舒就事论事道:“我是从李怀楠的反应里发现不对劲的。你应该注意到了,在询问李怀楠的时候我两次提到了李胜青。”她停顿了一下,“而这两次之后,李怀楠的情绪都有明显的波动。”
“我有理由怀疑,她在掩饰什么。”
周队依然心有不甘。“万一这只是一个母亲的关心则乱呢?”
望舒罕见地没有退让。“没有莫名其妙的关心则乱。我注意到,当我指出江宏义被谋杀的时候,李怀楠几乎已经没有什么辩护的欲望了。可当我提到李胜青,她辩护的意识又回来了。”
“李怀楠不是一个迟钝的人,甚至,她的心理素质也未必很差。”
后半句话,周队听懂了。找不出话来反驳,只默默叹了口气。
“那你下一步打算干什么?“
“去酒店看看李胜青。”望舒不假思索,转头发现周队目光里满是欲言又止的担忧。
她感到有些无奈。
“你放心。在没有证据之前,我不会把一个十三岁的女孩当作犯罪嫌疑人来对待。至少当着她的面的时候,不会表露出一分一毫。”望舒稍稍放重了语气,“我想,你应该信任我的职业操守?”
“我不是那个意思……”周队又一次搬出这句经典的无力解释,“我是说——要不咱们一起去?”
周队最后一句服软得太突然,望舒一下子气消了,甚至有点想笑。
“严格来说这不算是出警,没必要遵守两人以上的原则。”她努力保持严肃,“而且我怕,两个警察在场,会给孩子的压力太大。”
周队认命地点点头。“你去吧。我在局里,等着和小李的物证对接。”
于是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周队轻叹一声,幽幽地说:“你这个人啊,心太重。”
望舒微微一笑。“你是说我心理阴暗吧?总是把人往坏处想。”
这回周队没有忙于解释,反而陷入了沉思。
“当警察的可能就应该这样。”沉默一会儿,他自顾自地说,“但是我做不到。肖启说我性子软,想想也没说错。”
望舒反而摇头。她最欣赏周队的恰恰就是这一点。当警察,尤其是刑警,常年游走在暗夜里,如果内心没有一点光明的牵绊,很容易走着走着就一头栽下悬崖。
“发自内心的善良是种天赋。”她认真地说,“总能看到阴暗面并不是什么好事,特别当你还保存着向善之心。那种割裂感,特别痛苦。”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警局大门。
到门口,她打了辆出租车,直奔李胜青住的酒店。李怀楠被带到警局,酒店里应该只有小女孩一个人在。
她自以为一直很冷静,可是坐在车上,才渐渐意识到,自己又被直觉牵着鼻子走了。
目前为止,她没有在李胜青身上找到任何客观上值得怀疑的地方。她相信自己不会对孩子——尤其是女孩——怀有潜在的恶意;唯一的理由,只有直觉。
李胜青的表情再次浮现在她的脑海。平静、冰冷、看不出任何情绪的起伏。
她猜想过死者对继女并不好。可就算是恨,也不该是那副样子。异常的平静,只有一种解释,就是刻意地掩盖,并且掩盖得并不高明。
过度冷静,本身就是一种失态。
正在出神,手机忽然响起来。望舒一个激灵回过神来,接起电话。
“我们刚刚在死者家里找到了那根毛衣针。”周队的声音很冷硬,“上面的确有死者的血迹和李怀楠的指纹,但是没有发现本该存在的磨损。”
“它并不是真正的凶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