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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往事如淹(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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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舒说完,破罐子破摔地盯住明阳的眼睛,目光里满是迎战的意味。
她知道她又开始放任自己下坠。从一开始她就是这样。别扭,拧巴,凡事想不开,专爱和自己过不去。
有相当长一段时间,她对自己能长成这样简直感到匪夷所思。平心而论,从小到大,她的生活环境都算得上顺遂,比起年复一年与人生hard模式斗智斗勇的的明阳,简直不知道好多少倍。可是,从她刚刚认识明阳的时候,明阳就是那样的温柔有力量。相比之下,她的道行着实太浅。
后来,当她被不停增添的年岁催促着成为一个真正的大人,也就被迫试着去分析、去净化那吸附在血液里隐秘的毒,将严重长歪的自己套上矫正器强行扳直。过程不可谓不艰辛。多年过去,她以为自己多多少少取得了成效,没想到如今又□□脆利落地打回原形。
“这样的我,很糟糕吧。”
明阳认真地思索了三秒。
“一点也不。”他温柔地平视着望舒,深深看进她的眼睛,“你只是受了很多自己都不明白的苦。这不是你的错。”
望舒定定地看着他,一向锐利的眼神罕见地有些茫乱,仿佛对不好聚焦。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忽然很心疼,一时间想要将目光移开,想了想,还是克制住了。
长痛不如短痛。
他已经脱离绝对自信很久了。可是这一次,他确定自己没有说错。
明阳很少研究别人。除了望舒。
他很早很早就认识她。当年扔掉了那卷背面谱着曲的卷轴,早已被叩动心弦的他自然不甘心就此沉寂。他顾左右而言他地向很多人提起“望舒”这个名字,得到的消息却始终乏善可陈。众人眼中的望舒平庸得好似没有脸,也没有心,叫他怀疑那些人是不是瞎了眼睛,竟对这样一个熠熠生辉的灵魂视而不见。
别无他法,只好重新潜入文字——他与望舒最初且唯一的交流。他想了好多好多稀奇古怪迂回百转的方法去接近她。最离谱的一次,是语文老师邀请她在文化沙龙分享写作文的心得。而他,在门外偷听。
他其实不在乎厚着脸皮进门。只不过,这样一来,他就会打扰到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他不想抢走她得来不易的焦点,一分钟也不想。
他小心翼翼地握着门把手,把门缝推到一个恰好不会引人注目的宽度,轮流把眼睛和耳朵贴近门缝。因为他既想看见她的脸,又想听她的声音。
他看到她的脸色从紧张局促到从容镇定,心里好高兴。听到她的语句从磕磕绊绊到流畅精准,于是听得更加聚精会神。这是她少有的侃侃而谈的时刻,他要珍惜。
她矜持而骄傲地介绍着每篇文章的创生,哪篇情感真挚,哪篇哲思深远,哪篇工笔太力,哪篇流于技巧……直到说起其中一篇,众人都赞好,她却沉下了脸。
“我最讨厌这一篇。不如撕掉。”她冷冷地为自己的评价做了注解,“太假了。”
门外的明阳自然记得那篇文章。是一对卧底夫妻传递情报的故事,以孩子的视角叙述,十足的感人。两个主人公彼此托付后背的信任,几乎让他落泪。
他不明白她为什么说“太假”。谁都知道她不生长在那个年代,她的生活中不会出现卧底,可那又如何?自然没有人把那当作真事。假的故事而写出真情,岂非难得?
直到多年后,与望舒在一起,他才从闲聊中得知,那时她的母亲和父亲闹离婚闹得很凶。
“所以我才说,那篇文章写得很假。”说这话的时候,望舒的表情却很真诚。
“不过好在事情没有那么糟糕,他们两个最终和解了,或者说,妥协了。他们都是体面的人,当着我的面最多只是冷战。但是隔着墙壁,我能听见他们压着嗓门,整夜在吵。而我就假装睡着了——他们不想让我听到,我就应该听不到。”
“我已经不想劝他们了。以前不是没劝过。得到的回答只有一个——和你没关系。”望舒勾起一抹微笑,“说起来挺神奇,无论他们闹得多鸡犬不宁,只要我一张口,他们就会特别团结一致地,用多年不变的说辞来堵住我的嘴。”
“后来我就学乖了。我觉得他们说的有道理。再互相嫌弃也是他们自己的事,我什么都没做错。归根到底是我自己太傻。我听不懂哪句话是真的,哪句话是假。我会因为吵架时的一句“干脆谁都别活了”,而把家里所有菜刀都藏到床底下,直到爸爸或妈妈讪笑着说,气话而已,还真信了。”
说这话的时候,望舒的语气很平静,仿佛在叙述别人的故事。可明阳看得出来她的情绪隐隐正在失控。
在一起多年,望舒很少提到自己的家庭。谁都知道,在一个经历过丧母之痛的孤儿的面前,任何与“家”相关的话题都敏感。对此他很早就默契地领会了。可是从那一刻,他忽然就不想再心安理得地享受这种体贴。
他恍然惊觉,这世界上的痛苦是那么的多种多样,他经历过的,只是其中很小很小的一部分。另外有一些,就在沉默和压抑中,无声无息地被掩埋了。
他闭上眼睛,回想起望舒十八岁时的模样。镇静的,沉默的,眼神如针。以一个旁观者的眼光看来的确不让人喜欢。也正因如此,他对望舒的感情直接跳过了喜欢,一步跨越到爱。
可是,他爱的她,也是受过伤的。
那是他们在一起的第三年,他第一次审视自己与望舒的关系。他发现自己并没有真正地了解过望舒。
望舒和他不一样。她巡着不同的轨迹长大,被不同的困境纠缠,可是,没有人承认。
他回想自己的来时路。似乎从有记忆开始,贫瘠恶劣的生存环境就为他的大脑输入了一个叫做“抗争”的初始概念。福利院几年,他打架的架势简直能用“不要命”来形容,一身旧伤加上数不清的禁闭换来的是从此再没人敢欺负他。被领养的前一年,新调来一个贪污受贿的混帐院长,他联合两个男孩晚上埋伏在路边,从背后用黑布袋把那人头套住,七手八脚掀翻在泥地里。
后来跟明老师回家。明老师也不是温柔慈爱的天使。年轻时参军跟着部队东奔西跑,到了六十多岁依然是风风火火的炮仗脾气。她有一根专用来惩戒的木棒,用在学生身上的时候多半是吓唬,招呼在他身上可是绝对的真材实料。七八年的功夫,他就像个顽固的弹簧,按得越狠蹦得越高,彻底告别了“捡来的孩子”那一出苦情戏。
后来打击接踵而至。右臂重伤碎了他的梦;最后一通越洋电话断了他的念。他费了好大的劲才把自己重新拼凑成形。
活过来之后,他用虚幻的画笔描摹自己的前半生,觉得很有意思。仿佛一次又一次毫无防备地从盛夏骄阳被扔进数九寒天,然后一次又一次狼狈地爬出来。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有些人的人生是连绵不断的梅雨,看似温柔沾衣,实则阴湿入骨。
梅雨的名字,叫作“不至于”“谁都是这样子”你太脆弱”“根本没那么严重嘛”。
当痛苦被催眠一百次,就会变成幻觉。生长在幻觉里的人,是没有力气戳破它的。
明阳忽然记起,他们在一起不久,他半认真地好奇她为什么做警察,而且是刑警。望舒思考了很久,慢吞吞地说:“因为一种执念吧。”
“无处安放的愤怒,只好为民除恶了。”
这句话,他是后来才听明白的。
她需要找一个空间来妥善安放自己那莫名其妙的责任心,哪怕是和罪犯打交道,至少不会有人轻飘飘地扔给她一句“这和你没关系”。她也不会在每个奇怪的瞬间自我怀疑:或许是我做错了?
那时候,“救赎”这个词还不流行,但她的的确确探索了很多小众的方式来自我救赎。她豁出半条命偷偷改了志愿。警校开学整月的军训,高悬的大太阳几乎蒸干了梅雨季。毕业考心理学研究生,搬到了离家一千多公里的城市。她把自己当作一条床单,洗衣机咕噜咕噜一通猛搅拌,拧干了展平了袒露在太阳底下,带着满身清香的洗衣粉味儿,竟也有种脱胎换骨的感觉。
从那之后,明阳开始前所未有地敬佩望舒。
这种敬佩自然是悄悄的。他明白,不管是小时候的望舒,还是长大后的望舒,都不愿意接受那近于同情的敬佩,那简直像是在说“啊没想到你也这么惨,真是看不出来”。
他只是默默地和她一起研读心理学,在她为疑难的案子挠头时,轻轻地帮她把头发梳平,尽可能地帮她挡掉生活中小的磕磕绊绊,就像在茶几的四个尖角都贴上防撞的软垫一样。
他已不再是当年那个横冲直撞又莫名羞涩的少年,不会再揣着一张龙飞凤舞的乐谱一头撞进她的班级,只会在她半夜摸黑回家时,睡眼惺忪地起床牵住她的手,两个人相拥而眠。
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从白起鹤到言亦楣。他不确定望舒知道所有的真相后会是怎样的反应,干脆就把纷乱的一切尽数扣下。可是,事到如今,他后悔了,瞒着望舒的确不是个好主意。
“这一次,我可以保证,对你毫无隐瞒。”明阳摊开双手,“如果需要,明天我会去局里,重新做一份笔录。需要承担任何责任,我都接受。”
望舒点头。往事的潮水倒流,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她知道明阳已经做好了准备,既如此,她也不能再迟疑。
是时候做个了断了。
明阳似乎打算彻底“坦白”。“和白起鹤的谈话内容,我没有录音。毕竟我当时也不会想到,会有这个必要。”他歉疚地垂下了眼帘,“我真的没有想到白起鹤还是会自杀。我以为我已经让他动摇了。我甚至干了一件幼稚的事——我怕他一时想不开,把他的安眠药扣下了,暂时收在我的空瓶子里,只给他留下三片。”
望舒睁大了眼。“那药……”
“是的。”明阳笑得无奈,“就是你那天带给我的那瓶药。我忘记提醒你了,那里面的药是错的。”
望舒按住了额头。怪不得那天明阳莫名其妙地昏睡了一天多,竟然是这个缘故。
她气得打了明阳一下。“这么重要的事你都能忘啊!吃错了药有多危险,你知不知道!”
明阳一边点头一边举双手投降。忽然想起了什么,他立刻被一阵忧郁攫住。
哪怕只留下三片药,他照样有办法结束自己的生命。
“白起鹤后来,究竟遇到什么了呢?”他喃喃自语,“真的只是抑郁症患者的一念之差吗?”
这句话就像黑板擦一样,抹去了望舒脸上残存的笑容。
“我明天会去和周队申请。”沉默良久,望舒斩钉截铁地说,“白起鹤的案子,我会查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