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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拐卖案(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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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上床睡觉时已经是后半夜,第二天,望舒依然比闹钟提前了很久醒来。她一向是这样,一有心事,睡眠是从两头压缩的。
明阳还在熟睡,侧身抱着一个枕头,表情很安详。明阳睡觉一定抱着什么东西,要么是枕头,要么是她。
她小心翼翼地翻身,尽可能不弄出响动。略微欠起身子,单手支撑着下巴,借着熹微晨光,饶有兴致观摩明阳睡着的样子。
她回想自己上一次如此细致地观察明阳的容貌是什么时候,撞入脑海的第一个画面,竟然是七年前,明阳把她带到工作室的时候。
那天是他们第一次单独相约。由于初次见面的契机,她一开始就知道明阳的职业——他丢了钱包撞进公安局报案的时候,手里一直紧紧地挎着一把小提琴——并非常感兴趣。她大胆地提出来,能不能去他的工作室看看,本以为会遭到婉拒,结果明阳的眼睛一下就亮了,笑得很开心:“好啊。”
那时的工作室规模和知名度远不如现在。环境也简陋,实在不是适合招待客人的地方。望舒毫不介意地在一张铺了编织毛毯的沙发上坐下,正对着明阳的工作台。明阳刚接了新的订单,已经处理好木料,握着一把木工钳,聚精会神地铲面板。
一刀,一刀,规律的咔嚓声音,富有节奏的动作,还有空气中溢淡的淡淡木屑气息,都莫名其妙地让人入迷。望舒在膝盖上摊了一本书,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实则找了一个刁钻的角度,静静地观察着明阳。
她记得那天午后的天气特别好,阳光从明阳背后的窗户照进来,给整个人的轮廓镀了一层微弱的金色。太阳不断地西斜,亮光和阴影渐渐变换。但是明阳很专注,丝毫没有流动的光影打扰。
空气很静谧,连雕刻的声音听起来也心静。她那时就发现,一个人全心全意地投入一件事的时候是那么有魅力的。
她一直没有出声。说来也怪,这样的等待一丁点都不让人焦躁。有个说法实在很庸俗——多希望时间停留在这一刻——但是很准确。
直到屋子里昏暗得看不见了,她才站起身去开灯。明阳仿佛从梦中惊醒,坐直了身子。
“天已经黑了啊。”他伸手按了按眼睛,“怎么过了这么久。”
望舒把灯光调整柔和的黄色调,笑道:“所谓废寝忘食啊。”
“不好意思,我不小心,把你给忘了……”明阳出言惊人,恍然觉得不对,“啊,我是说,不小心冷落你了。”
望舒赶紧摇头。“没关系啊,我还在想,打扰你工作这么久,你会不会介意。”
明阳这才松了口气。“怎么会……”
望舒后来会发现,她和明阳在刚刚认识不久的时候,竟然就能够在一个空间里,面对面地安静相处那么久。一点不自然的感觉都没有。真的是很神奇。
后来有人断言,小心翼翼才是爱,她觉得不尽然。真正爱一个人,尽可以拿出“理应如此”的底气来,一直一直在一起。
她从未怀疑过自己对明阳的爱。她非常惊讶地发现,在爱人面前,她竟可以摆脱患得患失,并且摆脱得那么彻底。就像那天晚上在路灯下抱住明阳的时候,心里是满满的笃定和踏实。
从那以后,她再没受过感情的折磨。
趁着明阳还没醒,她轻轻凑近他,用鼻尖拨开额头上的碎发,珍重地印下一吻。
闹钟适时响起来。她飞快地伸手关掉,翻身下床,“哗”地拉开窗帘。明阳迷迷糊糊地揉眼睛,第一眼看到的是望舒的微笑。
“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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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昨晚商量好的那样,明阳和望舒一起到了分局,第二次进了询问室。熟悉的场景。望舒叹了口气,回办公室坐着等消息。
这次询问的时间长很多。望舒能够理解。以客观的角度看来,第一次询问如果有所隐瞒,事情的性质很容易就变了。虽然她相信明阳,但她不能强求别人也这么做。周队能够保持客气的态度第二次和明阳交谈,不带偏见和预设立场,已经很不容易了。
她心平气和地等到了周队敲响办公室门,迎他进来。“怎么样,还顺利吗?”
“顺利?”周队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望舒慢条斯理道,“该问的,该查的,是不是都问清楚了,查明白了?”
周队在望舒对面的空椅子里坐下。“实不相瞒啊,这第二次询问压力可就大了。说句难听的,俗话说再一再二不再三,说过一次谎,谁能确保没第二次?——啊当然了,我可不是把明老师当犯罪嫌疑人。”眼看望舒脸色似乎不对,他赶紧补充,“只不过,我们警察需要讲证据,必须保持整个证据链的严谨。这个你理解吧?”
“当然。”望舒不假思索。她岂能不知道办案最忌讳的就是感情用事,“可是白起鹤已经去世了,明阳是唯一的当事人。除非能够找到确实的、人证以外的证据,否则没办法证明明阳说的是真话——你还想说这个吧?”
周队叹了口气,点头。“之前不都查过了吗?通话记录、聊天记录,都和明老师的叙述吻合。谁都没想到,他们两个私下见过一次面。”他牙疼似的咧了咧嘴,“说实话,我相信你看人的标准,当然相信明老师的人品。可是这一次,他真的给自己找了个麻烦。”
望舒看着他。“你的意思是,现在需要把明阳当作涉案人员来处理,对吗?”
“啊那倒不是。”周队连连摆手,“以目前掌握的证据链,基本可以判定白起鹤是自杀,只是具体动机还没有找到。如果能以自杀结案,那就什么事也没有,”他偷瞄望舒的脸色,“可是……我怎么总觉得还有疑点呢?”
望舒没说话,因为她也有同感。
想了想,她狠狠抿了抿嘴唇,斩钉截铁道:“动机还得找。”
周队扶住了额头。“哪儿那么好找。白起鹤是精神疾病患者,心境本来就和常人不一样。说不定到最后都没人知道他为什么自杀,只能把“抑郁症”当作结论。”
望舒沉思了一会儿。“抑郁症,就按照抑郁症来查。我对这个病也不陌生。”她顿了顿,“方便把白起鹤和心理咨询师的交谈记录给我看看吗?”
周队挑眉。“有思路了?”
“算是碰碰运气吧。”望舒并没有下定论,“事已至此,于情于理,这个案子必须尽快结。”她意有所指地望了一眼门外,“明阳呢?询问有结果了吗?”
“有倒是有。”周队实事求是,“他已经跟我解释过了,上次为什么不和警方说实话。总体看来,叙述清晰,逻辑合理,没有什么疑点和漏洞——虽然我不了解你们之间的旧事。当然为了以防万一,我把他之前删掉的和白起鹤的聊天记录——就是约见面那一段——都给恢复了。抱歉,不得不动用一些技术手段。”
望舒面无表情地点头。“明白。——然后呢?”
“他可以回去了。”周队从椅子里站起来,踱了几步,“唉,明老师也是够不容易的——你们俩都不容易。”
望舒心中一跳。
“难为你了。”她低声说,“谢谢你,这么为我们着想。”
周队苦笑一声。“那我还能怎么——”
一句话没说完,门外忽然传来嘈杂的脚步,接着是咣咣咣的敲门。周队还没来得及说“进来”,门就撞开了。小李急赤白脸地冲进来。
“怎么了?”周队皱眉,“出什么事儿?”
“刚接到报警电话,滨水广场有两个人贩子拐卖儿童,被人群围住群殴,打得不像样,估计快出人命了!”
周队暗骂了一声,推搡着小李,疾步出门。临走不忘叮嘱望舒:“场面肯定乱,你别去了,在局里等着。”
两个人一阵风似的没了影。望舒愣了半天,回过神来,出门去找明阳。
受了仔仔细细一通盘查,明阳还淡定。分局里人来人往,两人都有话想说,却也不好说什么。
相对沉默很久,明阳轻声对她说:“我回工作室了。你安心工作吧。”说着搂了搂她的肩膀,就出门了。
望着明阳的背影,望舒轻轻抚摸着肩膀,莫名感到沉甸甸的重量。
得到了批准,她开始调查白起鹤与心理咨询师的交谈记录。一旦查起来才发现路并不好走。首先是心理咨询师在国外,无法跨国调查,其次,心理咨询记录是严格保密的内容,未经当事人或其继承人的同意,警方也无权限调查。眼下能够掌握的资料只有白起鹤手机和电脑里有限的聊天记录,望舒对着翻译啃了一上午,没有发现异常。
她记得明阳说过,白起鹤是在心理咨询师的建议下才定制了那把小提琴当作纪念。但是她总觉得这种“纪念”不太对劲。一个专业的心理咨询师,会给来访者出这样的主意吗?她不敢确定。
还没等她理顺思路,出警的周队、小李和肖启回来了,三个人都狼狈得仿佛刚打过一场群架。
“真叫一个惨!”小李连声咂嘴,“舒姐你没看见那阵势。广场上人围的,里十层外十层,连只蚂蚁都钻不过去。等我们挤进去,哎呦喂,那场面就甭提了……”
望舒皱眉。“被拐卖的孩子呢?伤着没有?”
周队知道她担心。“孩子没事,就是吓坏了。已经被我们带回来,安顿在休息室。等稍微平静下来问问他家在哪儿,就送回去。”他艰难地活动了一下右胳膊,呲牙咧嘴地“哎呦”一声。
“你怎么了?”
“没事,扭了一下。”他吸了口凉气,“人群太凶猛了,冲在最前头那几个大哥眼睛都杀红了,根本顾不上警察不警察。剐蹭几下,在所难免。”
望舒想象了一下现场的画面,啧”了一声。“两个人贩子还活着吗?
肖启冷笑一声。“男的那个当场就断气了。女的稍微好点,送去医院,能不能救回来也难说。”他直言宣称,“该揍!谁让他们偷孩子的!我早说过,拐卖人口判得就是太轻。”言下之意,殴打人贩子完全是替天行道。
望舒无奈地摇摇头。她不太赞成以暴制暴,却也能理解。在广大人民群众眼里,要说哪种罪犯最可恨,人贩子排第二,没人能排第一。特别是拐卖儿童的那种。抓住了往往就是一通群殴,根本没商量的余地。
“可滥用私刑有多大风险你想过没有?”周队呛他,“万一有人为了私人恩怨诬陷别人是人贩子,那得冤死多少人?”
肖启挠了挠头。“也是啊……”又强辩,“但是这次总没错吧。孩子都带回来了。哭成那个样子,还能不是被拐卖的?”
周队一拍桌子。“你提醒我了,得赶紧去问问孩子是从哪儿被拐来的。”他打量了一圈,“那个,你们谁能……”
“我去吧。”望舒干脆地领了任务。她见不得孩子受苦,心里一直挂念着。
“行,正好。”周队一口答应,“咱们这儿都是光棍儿,一点跟孩子打交道的经验都没有。”
望舒轻笑一声,起身奔休息室,在门口碰见了阿宝。
“哎呀舒姐,你来得正好。”阿宝看上去焦头烂额,“快来帮帮我吧,这孩子有点奇怪,我怕是搞不定!”
“怎么了?”望舒探身往里看,“孩子还好吗?”
阿宝摇头。“从被送回来就一直哭,问他什么也不说,一个劲地喊妈妈妈妈,我真是……”
望舒叹了口气。“孩子还小,受了大的刺激难免会有应激反应。再等等,等孩子恢复正常,应该会告诉我们他的家在哪儿。”
阿宝的眉头皱得更深了。“我觉得不行。刚才我都问过了,可是那孩子一听就哭的更凶,说他不想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