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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往事如淹(六) ...

  •   望舒的确有好久好久没有说话。

      听完了整个故事,她从椅子上站起来,到厨房去,和冰箱里的黄瓜土豆面面相觑半天,操刀时也没有切到手,平安无事地做完晚饭;吃过饭,又把碗盘放到水池里洗;洗碗之后回房间,整理案件资料,直到深夜。

      这期间,她一句话也没说。

      并非刻意冷战。她只是不知道说什么好。她知道自己又在逐渐地被情绪控制,尽管她也不清楚自己哪儿来的情绪,也不知道这情绪究竟是什么。她只觉得疲倦,如同被二氧化碳淹没,慢性窒息。

      有那么一瞬间她感到愤怒。骤然得知自己的爱人对她隐瞒一个秘密那么久,她本有资格愤怒。可是她不能。秘密的三个当事人有两个已经离世。她怎能对着幸存的那一个歇斯底里的逼问“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毕竟,整件事情从头至尾都和她没有关系。

      她从前喜欢的人与如今最爱的人,在她不知道的时间与地点共同探寻人生;她既珍视欣赏又嫉妒的人,在编织的虚假繁荣里挣扎至死。而她,什么都没经历过。什么都不知道。无知得令人同情、令人无奈、令人惋惜。

      没有关系。这四个字,这样一种曾经几乎将她逼疯的处境,现在又阴魂不散地横亘在她的面前。

      夜更深,她困得睁不开眼,打算洗漱上床。明阳不声不响地开了卧室门。在这之前,他一直在阳台拉琴,戴了弱音器,几乎听不到声音。

      他倚在门口,似乎没有要进来的意思。“如果今晚需要我在外面睡,”他用商量的语气说,“至少让我把被子拿走,好不好?”

      望舒盯着他。她不清楚自己是什么表情,也许冷笑,也许苦笑,也许什么都没有。

      “不用这样。我不是在和你闹别扭,真的。”话虽如此,她也心虚,知道自己整晚的表现完全是“非暴力不合作”,不能不让明阳误会,“你进来吧。”

      看着明阳在床边坐下,她停顿了片刻,实事求是地说:“其实,我只是在思考。”

      明阳用探究的眼神望着她。“思考什么?”

      “思考我自己。”望舒模糊而笼统地回答,“我觉得自己很矛盾。”

      她伸出一只手。“如果我不是警察,那么你在几个小时之前对我讲的故事我可以不必听。毕竟,你的过去,白起鹤和言亦楣的过去,我都不曾参与。”

      “可现在,”她伸出另一只手,“我的职责让我不得不对白起鹤的案件负责到底。我非但要把过去的事翻个底朝天,还要尽量动用极端严谨的逻辑,来分析你,我的爱人,和白起鹤的死是否有关。”

      “作为一个陌路人,却要以一种不近情理的方式强行介入你们的因果。你大概会明白,我并不愿意这么做。”

      听到“爱人”两个字的时候,明阳的眼睛里有亮光闪过。片刻之后,他摇摇头,嘴唇翕动,声音很轻,几不可闻。

      “你不是陌路人。”

      “……什么?”

      “其他的我不能保证。”明阳一字一句,“但是至少,你在我这里,从来都不是陌路人。”

      望舒怀疑自己听到了一句情话。

      她眨眨眼睛。“我不太明白。”

      明阳浅浅一笑。

      “我的意思是,”他轻言慢语,而又极郑重地解释,“你从很久很久之前已经走进了我的世界,或许比你知道的要更早。”

      他低下头,左手下意识地搭上右臂。

      “其实我高中的时候就认识你。”他放下手,抬头看着望舒的眼睛,“那时候我有两个爱好,一个是小提琴,另一个就是看小说。尤其短篇,因为一口气就能看完,不用为结局牵肠挂肚。”

      “那时候我念艺术班。有段时间,学校在乎平均分,狠抓艺术生的文化课成绩。我的小说被收走了不少,只好翻年级的优秀作文集解闷儿。顺理成章地看到了你的名字。你的作文非常特别。在所有人都在为保高分写议论文的时侯,你借着写作文编短篇小说。我当时想,这个作者挺任性的嘛。”

      望舒哭笑不得,完全没想到竟然有这样一段故事,慌乱中回忆自己高中的作文都写过什么,可惜记忆的浪潮里,只打捞出一些似是而非的碎片。

      但她的确记得,那段时光,她真正正正地为自己亲笔写下的每一个字而骄傲。明阳说她任性,实在是没错。多少次她冒着发挥失常的风险,推敲那九曲十环、波澜壮阔的情节。笔下刺绣出的鲜花着锦,是那段冗长灰暗的岁月里唯一的亮色,是独属于她一个人的卑微的荣光。

      可是对着明阳,她还是没办法说出口。“那些东西……”她不自然地理了理头发,“嗯,也难为你能看下去。”

      “你是在质疑我的鉴赏水平吗?”明阳一本正经地开玩笑,“我不仅看下去了,每一篇我都看过很多遍,反反复复地揣摩结局,发呆的时候,忍不住就会想:种苹果的水花后来过上了好日子吗?戏子梅宛华,为什么忽然觉醒了骨气呢?那个最后一刻才发现自己天赋的物理学家,会选择继续做科研,还是回归生活呢?还有……”他的脸上浮现出遐想,

      明阳说的每一个名字,都是她曾经创作出的人物。对着他们,她常常觉得自己像一个母亲。望舒觉得整颗心软得要命。原来,原来——她按了按泛红的眼角——在她不知道的地方,竟然有另外一个人,和她一样,为她的每一个孩子悬心啊!

      明阳还在继续讲。“我印象最深的角色,是用音乐传递情报的老萧——他最后投水死了对不对?我始终记得结尾那句话:平静的芦苇荡,泛着嘲笑的涟漪。真的,我彻彻底底地被这句话震撼了。你的文字像刀,有刺入人心的力量。我痴迷了很久,作了一个大胆的决定——我为老萧,为那篇文章,谱了一首曲子。”

      望舒睁大了眼睛。她自己都未曾如此用心。她轻咳一声,压住嗓音里的哽咽。“真的吗?”

      明阳点头。“真的。那首曲子被我写在了作文的背面。我本打算亲手交给你的,可是,可是……”

      他一时说不下去,挠了挠鼻子,羞赧的模样比当年还要更纯情,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十八岁那年那天,他一笔一画织好五线谱,斟酌着用最规矩同时也最潇洒的字,珍之而重之地刻下一个个音符。他甚至浪费了一根新弦,将作文纸捆扎成卷轴,揣在怀里,飞云似的奔向她的楼层。

      莫名其妙的悸动,莫名其妙的珍重。也许是太年轻,年轻到能够凭着简简单单地几千上万字惦念上一个人。

      他在门口,努力不经意地打探望舒的座位,装作公事公办,欲盖弥彰。座位上没人。他抱着卷轴进退两难。放下,不甘心,等,又不敢。

      这时班级前门“吱呀”地开合一声。“望舒,正巧有人找你。”他只听见这一句。

      他忙不迭地抬头,正对上一双眼睛,很黑,很深,眼神幽幽的,静静的,直看进他心里。只那么一眼,火苗“腾”地一下从脸皮下面烧起来。

      他呆呆地盯着望舒的眼睛,直到那双眼睛里的神情从古井无波变成好奇的探寻——并且那探寻有着逐渐深入的趋势——才像被烫到似的骤然移开目光。

      他知道自己看起来一定是要多蠢有多蠢。眼看着“眼睛”的主人向他一步步走过来,他脑海里一片空白,丢下那卷轴落荒而逃。一直跑出楼梯口,心脏砰砰地狂跳,两手的手心已经汗湿了。

      望舒的模样从此住在了他的眼睛里。瘦高的身材,齐肩的头发,小麦色的皮肤,当然还有那双蓄满了故事的黑眼睛。练琴的时候,吃饭的时候,走路的时候,满脑子统统都是望舒。

      他清楚自己栽了。

      想明白的那一刻,他开怀地笑起来。既然动了心,那就坦白。无论结果如何,总不至于让自己后悔。

      那时的他还拥有满怀的少年心性——如今的他已永远失去的东西。

      可惜。可惜。

      他抱紧了手肘。手术缝针的伤口仿佛又开始刺痛。

      “最开始的时候我常常想,如果我没有受伤,或许我们彼此相伴的时间会很多;后来我又想,如果我那时没有消沉下去,或许也不会错过那么久。总归还是我不够好,耽误了我们的这么多年……”

      “望舒。”他轻轻念她的名字,“我说这些,不是为了证明我多么爱你,也不是强行绑定我们之间的缘分。我只是忽然意识到……”他的眼睛里漫上些许愧疚,“我瞒了你这么多事情,对你来说,实在是不公平的。”

      望舒沉默。她还沉浸在少年明阳天真炽热又懵懂的爱里,一时无法自拔。

      她承认,她曾经非常的缺爱。在一整个漫长的青春里,她的世界万籁俱寂。从未有人坚定地选择她,从未有人纯粹地欣赏她,从未有人日复一日地守护着她。如果她那时知道,有一个人在暗地里日日牵系着对她的思念,她会如何?

      她忽然无比庆幸自己没有早认识明阳。那时候的她,渴望爱,却不会爱。足够错过一个本应该相守一生的人。

      “不,你很好。”她握住了明阳的手,“你是我跨越了千万里路,成长成熟之后,才懂得怎样去珍视的人。命运安排我们相遇,是恰好。”

      明阳的声音发涩。“你……原谅我吗?”

      “你没有错啊。”望舒惊讶地摇头,“我只是想要宣泄一下自己的情绪,并不是在责怪你。”

      她理了理思路,平静而真诚地开口。“我非常珍视你对我一如既往的心意,真的。我先前的确感到难过,但不是对你难过。我只是恼恨我自己,无知无觉地走过了这么久,现在却要以一个局外人的身份,以一种生硬的、毫无同理心的方式,来破坏一个坚贞的可贵的秘密。这个秘密包含了对我非常重要的三个人,却唯独与我无关。”

      “你或许不理解。其实,从来没有人理解。”望舒明白自己的思维方式或多或少有异常之处。从很久以前她就这样了。她已经不抱什么希望。

      可是,明阳的回答与预期大相径庭。

      “我理解的。”他的回应掷地有声,“否则,我不会对你说刚才的话。一句也不会。”

      “我本可以说,白起鹤和言亦楣的死,的确与你没有任何关系。那是他们自己的缘法。但我明白你为什么会难过。”明阳迟疑了一瞬间,“你向来用最高的标准要求自己。在任何方面,包括道德。很多原本与你无关的事,你却不愿袖手旁观。我还记得你刚当上警察的时候,无休止的共情常常让你很痛苦,可你告诉我,你做不到公事公办,不带一丝感情,像个机器人那样。”

      “你把我说得太高尚了。”望舒苦笑,“我并没有多强的道德感。我只是习惯于纯洁无瑕,免得受自我怀疑的折磨。”

      “你知道的,最让我痛苦的,就是自己和自己较劲,可我偏偏一直在这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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