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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往事如淹(五) ...

  •   望舒明白明阳的意思。按照白起鹤和明阳两个人原本预定的人生轨迹,对方的身影应当被永久封存。可是七年后,白起鹤毫无征兆地按下了那个名叫“明阳”的尘封按钮。这说明他的人生偏离了预先铺设的轨道。

      明阳也是如此想。自从白起鹤将小提琴的订单发给他,他便感到一种阴影似的不详预感。看到白起鹤和言亦楣并排的签名设计,这种预感便更加强烈,几乎让他惶惶不可终日。

      经过七年挣扎,白起鹤终究选择了了断——明阳很悲哀。

      是的,悲哀。确认这种情绪存在的那一刻,明阳觉得非常不可思议。

      他自以为对白起鹤没有任何期待和牵挂,从当年彼此认识时便是这样。他尊重他的每个选择,当然也包括自我了结。如果哪一天白起鹤笑眯眯地对他说,我决定去死了,他保管不会劝阻一句,最多会在他心愿得偿之后去教堂为他告解——白起鹤是信基督教的。

      可是,七年后,他隔着迢迢网线遥望着大洋彼岸的白起鹤,无数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呼啦一下子悉数涌来。怜悯?不甘?愤恨?仿佛都不准确。那种感觉,仿佛孤独地走了很久很久,回头一看,早已分道扬镳的同路人还落在原地。这时你才迟钝地发现,你是很想拉他一把的。

      明阳思虑很久,发去一条莫名其妙的信息:“真的要这样吗?”

      “当然。”白起鹤立刻回复,语气就好像甲方和乙方强调要求细节。仿佛什么也没听出来。

      但明阳知道他一定听懂了。真正让人搞不懂的是自己。他何时变得这样自以为是?从前懂得的尊重他人命运,如今为何做不到了?

      他一边做琴,一边深思。一直到琴快完工的时候才恍然大悟。

      困扰他很久的问题其实很简单。说穿了,就是他的老朋友想要自杀,而他在纠结,是不是应该劝劝。

      七年前的他会不假思索地选择“不”,并不是因为有多么超脱,而是他潜意识认同,人生本就没什么可留恋的。如今的他之所以不甘心,恰恰是在七年的漫漫时光里捡拾了不少岁月的糖渣,丝丝甜意让他不再能够舍得一切,而逐渐变成一个幸福平庸的人,软弱,黏糊,带了些莫名其妙的温度。

      人生于他而言已有了越来越多的意义。他早已不能够设身处地地理解白起鹤荒凉的心境,甚至妄图将他拉回来,半是劝导半是强迫他回到很久以前就不再抱以希望的世界。

      琴彻底完工后,他无所事事地发了几天呆。白起鹤一直在催。他说我随时可以把琴交给你,只是我想和你见一面。

      两个人约了酒店后门,临江的地方。那里有一小段荒废的桥,虽然长久无人,倒也并不是特别破败。撑着栏杆,望着流水。两个人都想起威尼斯。

      “你变了很多。”白起鹤说,“不过,我一点都不奇怪,你会变成这个样子。”

      他沉默一会儿,补充了一句看似矛盾的话:“其实你一直都没有变。”

      明阳反问,单纯的好奇。“怎么说?”

      白起鹤久久地盯着明阳,像是在复习一本早年间读熟却许久未碰过的旧书。沉默了很久,他才开口,仿佛深思熟虑。

      “你身上的生命力没有变。”他轻轻地说,“和我不一样。”

      明阳哑然失笑。“生命力这种东西,太玄了。听起来好像写诗。”

      白起鹤无奈地摊手。“那该怎么办呢……”他为难地扶着额头,“不如打个比喻吧:假如把人生的历程比作搭建房子,你面临的难题,好比一次次地拆毁重建。我刚认识你的时候,真的惊讶于你受过那么多磨难,更由衷地敬佩你,能在这些磨难中一次又一次地把自己修好。”

      明阳一愣。“房子”这个比喻,望舒也说过。当时,她将自己的成长经历比作“毛坯房精装修”。说完两人会心一笑。明阳也知道,望舒长成今天这样风雨不侵的模样,属实不容易。

      骤然听到同样的比喻从白起鹤口中说出,明阳有点回不过神。

      “可这种自我重修的能力不会一直存在的。”反应过来,他慢吞吞地说,“拆得多了,也累了。我也曾好多次认为自己坚持不下来,就像我在意大利遇见你时那样。”

      白起鹤苦笑一声。“是啊,我明白。可是你知道吗,你总好过我。我自始至终就没有拥有过这种能力——不可能有。”

      他幽幽地叹了口气。“你知道我的房子是什么样子的吗——看上去雕梁画栋,精致至极,实则地基上就有一个大窟窿,没有一根柱子、一架房梁不是从心里腐烂蛀空的。这样的房子,用不着去拆,自己就会倒塌,塌得彻彻底底,一点挽救的余地都没有。”

      白起鹤的神情是十足的绝望,他的眼睛里仿佛有一个巨大的黑洞,能把所有快乐的情绪鲜活的情绪一吸而尽,只剩下苦恶的灵魂在飞速旋转着尖声哀哭。

      明阳本能地躲避他的眼睛。他把手肘支撑在栏杆上,手指抵住额头。忽然有一个专业的词汇在脑海里蹦出来——习得性无助。

      他有些哭笑不得。一般情况下,他是个比较感性的人,可有时候——比如刚才——某些极端理性的念头会不合时宜地跳出来。他怀疑是自己的共情系统已经到了极限,于是暂时把大脑交给理性分析系统,权当调剂。

      他空闲时间会翻一翻望舒的心理学书。当初在意大利,偶有得空,也看过不少。那些年月,他用笨拙且执着的方式治愈自己,颇有些久病成医的意味。几乎是本能地,他发现白起鹤看似已经绝望心死,实则每一句话都在潜意识地求救。

      白起鹤并不像他猜的那样,已经下定决心。他依然是有求生欲的。

      他重新转头看着白起鹤。“所以,你已经放弃了吗?我是说,修你的房子。”

      白起鹤眨眨眼睛,仿佛是在认真思考。想了很久,他说:“我不知道。”

      明阳一时语塞。“那你为什么向我订那把琴?”

      “觉得你的作品有收藏价值,不可以吗?”白起鹤的语气简直耍赖。

      “可以。”明阳彻底没了脾气,“好吧,是我想错了。我以为你拜托我做那把琴,是为了纪念。”

      白起鹤了然地大笑。“那纪念之后呢?”他笑得逐渐癫狂,“就要去死了?”

      明阳彻底无言。——你敢说你不是这么想?他费了好大劲才忍住这句话。

      “说实话。”他无辜地说,“我真的感觉自己是在替你写遗书。”

      白起鹤终于渐渐地收敛了笑容。“其实你猜得没错啊。”他的表情像是恶作剧被拆穿的孩子,“算了告诉你吧——其实这个主意,是我的心理咨询师告诉我的。”

      “……心理咨询师?”话题突然拐了个大弯,明阳有种被惯性甩飞的感觉。

      “对啊。”白起鹤点头点得理所当然,“他说,如果想要告别我的心结,只有这一个办法。”

      只有一个办法——把自己和已逝爱人的名字刻在同一把小提琴上?

      明阳不置可否。“我能听听原因吗?”

      这句话仿佛触动了开关,刚才白起鹤脸上莫名其妙的快乐,一下子莫名其妙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满纸滃染的阴云。

      “因为,”白起鹤用密云落雨的声音说,“我从来没能让我们的名字,并肩写在一起。”

      “你想知道我和她是怎么分手的吗?”

      明阳下意识地想说“不想”。这从不是他会去听的话题。可是此时此刻,面对着白起鹤,他竟然由衷地点了头。

      于是又是新一轮漫长的讲述。

      “其实,不过是个很烂俗的故事,用现在的话来说,叫狗血。”白起鹤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从我和她在一起的第一天,我就知道这段感情要面临多大的阻力。我在父母跟前左瞒右瞒,还是在高三的时候走漏了消息。我父母马不停蹄地为我申请了国外的学校,每天严防死守地看着我,就为了我能够和她分手。”

      明阳觉得有点奇怪。按说,像白起鹤那样的家庭,父母不会封建到把“早恋”当作洪水猛兽。当初白起鹤和言亦楣在学校里光明正大谈恋爱,人人以为他们故意昭告天下,谁想到,白起鹤竟是如此地小心翼翼。既然如此,问题的关键一定是言亦楣。

      果然让他猜中了。“我父母从来都看不起她,看不起她的家庭。”白起鹤说,“在他们的眼里,出身即一切,没有转圜的余地。”

      明阳试着回忆了一下言亦楣的形象,只记得她浑身上下都透着优雅和高贵,偶尔也不缺乏天真烂漫。屏蔽其他人的刻意抹黑,完全是美好至极,幸福优渥家庭里生长出来的美好。

      他忍不住问:“言亦楣的家庭,怎么了吗?”

      听见明阳这么问,白起鹤嘴角勾起一淡淡的抹笑意,但那笑里面,分明是沁入骨髓的痛惜。

      “看来,她真的把所有人都骗过了啊。”

      明阳一怔。

      在白起鹤有些语无伦次的讲述中,言亦楣的家庭背景一针一线地慢慢编织起来。出乎意料地,那竟是一个支离破碎的家庭。

      言亦楣的父母在她上初一那年就离婚了,离婚之前经历过数年的冷战。言亦楣如履薄冰地度过了童年和少年,最终也没能挽住她所拼命珍视的那个家。

      言亦楣跟着母亲搬了出来。那是一个严厉、强势、控制欲令人发指的女人。生活的锉磨让她将凶厉加倍发泄在言亦楣身上,先逼着她拼命学习,行不通,又强迫她把绘画作为专业,强行考上了一中的艺术特长班。

      “查到这些,对于我的父母来说,根本不算什么难事。”白起鹤讽刺地一笑,“更何况,为了我,他们向来是无所不用其极。”

      明阳沉默了。听明阳讲述这一切的望舒也沉默了。

      正如明阳所惊讶的那样,言亦楣的言行举止没有任何一个地方会让人猜疑她的家庭不幸。望舒记得,早在言亦楣和她还是密友的时候,她常听言亦楣幸福地吐槽爸爸妈妈之间的“打情骂俏”。在她口中,爸爸是个唯妻命是从的毫无原则的好男人,妈妈是个温柔婉约的小女人。可事实上,他们的关系冷如坚冰。

      望舒还记得,言亦楣被欺负得最狠的时候,她曾疑惑她为什么不向家里人寻求帮助。言亦楣的解释是,爸爸工作忙,而她不想让妈妈担心。可事实是,那时爸爸妈妈谁也顾不上她。

      真相骤然在眼前撕开,留下一道丑陋至极的伤痕。望舒只觉得无力。回想起那些日子里说不清道不明的隐秘嫉妒,她觉得自己像个小丑。

      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活了三十几年,她从未如此深刻地思考过这个问题。

      她分明在生活的阳关大道上按部就班地一直向前走,怎么就忽地一转,直直地踏入世界的背面?

      望舒沉默了。有那么一个瞬间,她决定永远沉默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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