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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兽林 走了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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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三日,经过几个镇子,三人终于到了玄书阁所在的墨渊城,城比他们一路见过的所有镇子都大,街面宽阔,两侧楼阁林立,来往的行人腰间佩着各式兵器,三三两两走过时交谈的声音里夹着"凝气丹""化器""通灵"这些词。
榆柳在城门口停了一步,抬头看了一眼城门上方的匾额——墨渊城三个字是深墨色的,笔锋凌厉,像有人用刀刻进木头里的。
玄明找了一家不大不小的客栈,三人刚坐下,隔壁桌两个行脚商打扮的人正在聊天,声音不高不低,恰好够他们听清。
"最近那玉璧的事,你听说了没有?"
"玉璧?就是那块能容纳运气的容器?那不早就封在万奇山了吗,还能怎么着?"
"封是封了,可最近有人说它在别处现过世。"
"什么现世?"
"就是被人拿出来了,具体被谁拿走的,没人知道。"
另一个人压低了声音:"再说了,那玉璧本身也不过是块容器,真正值钱的是跟它相配的那本秘籍。"
"《无相》?"
"嘘!你小点声。"那人瞪了他一眼,"这名字现在提不得,自从阎重楼消散之后,那本秘籍就再没现过世,有人说跟着他一起没了,有人说被他藏在了什么地方,可谁也找不到。"
"那玉璧跟它有什么关系?"
"相辅相成,两者合在一块儿,听说阶级直接跳几级上去,要不是因为这个,八大家哪会那么上心?"
"那现在玉璧现世了,玄书阁那边没动静?"
"言氏倒是沉得住气,不过…"那人笑了一声,"就算他们想收,也得看拿不拿得到那本秘籍。"
鹤归端着茶碗的手微微收紧,偏头看了榆柳一眼,榆柳坐在他对面,手里的茶已经凉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几不可见地摇了一下头,鹤归把目光收回去,低头喝了一口茶。
店小二端了热水过来,一边摆碗一边问:"客官,您看您要点点什么?"鹤归已经点了好几样,蒸肉、酱菜、两碟点心,还要了一壶酒,玄明在旁边听着,等他报完了才插了一句:"够了,咱们三个吃不完。"
鹤归:"吃不完我兜着走。"
玄明摇了摇头,又看向店小二:"这位小哥,我想打听一句,这玄书阁,听说近来在招学生?"
店小二把茶壶放下,笑着说:"客官您来得巧,往年玄书阁都是开春招人,今年不知怎么改了规矩,不直接收了,改成设了一场比试,过了才有机会入阁,客官您几位也是来参加这场比试的?"
玄明"哦"了一声,没有多解释,只是点头:"原来如此。"
店小二又说:"比试设在三天后,报名在城西的登记处,客官您要是想参加,这两日就得去报上了。"说完便退了下去。
三人吃完饭上了楼,榆柳推开房门走进去,把门合上,在床边坐了下来。
他伸出右手,掌心朝上,那道墨色纹路比几日前更深了一些,这几天它没有再发热,但隐隐的钝痛一直没有断过,断断续续的,没什么规律。
榆柳知道玉璧还在他身体里,不牢固地悬着,像一颗被勉强塞进去的石头,他需要把它真正炼化进自己的身体里,否则它随时可能被外力引动、被察觉。
他闭上眼,意识沉下去,那棵大树立正那里,枝叶茂密,棋盘还在树根底下,黑白棋子各自收在盒里。
榆柳在棋盘前坐下,闭上眼,把意念沉入自己体内,他在找那块玉璧,玉璧悬在他胸膛深处,被一层极薄的气裹着,像是被勉强包裹住的石头,封印的边缘已经开始松动了。
榆柳试着把自己的运气缠上去,想把那层封印加固,想让玉璧和自己的经脉融得更紧密一些,那团青色的光动了一下,然后猛地弹开了。
一股钝痛从胸口炸开,顺着经脉涌上喉咙,榆柳猛地睁开眼,一口血从他嘴里涌了出来,落在棋盘上,沿着棋盘的纹路渗进黑色的墨线之间。
榆柳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低头看着棋盘上那几滴暗红色的血迹,棋盘纹路里的血迹正在慢慢渗进去,像被木头吃掉了,他站起来,身子晃了一下,扶住树干才站稳,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那道墨色纹路正微微发亮,像是在抗议。
他只好退出了神识。
房间里还是那个房间,窗外暮色已经沉下去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背上残留的血迹,并不多,已经在指缝间干了,深褐色的一小片,他把那道还在隐隐作痛的右手放在膝盖上,合上眼,没有再运功,他需要休息,明天还要去城西登记。
第二天一早,玄明便出了门,他走的时候只说了句"我出去一趟,午前回来",没有说去哪里,鹤归和榆柳也没问。
榆柳站在窗边等了一会儿,转头对鹤归说了一声:"走。"
鹤归正趴在桌上啃一块昨晚剩下的点心,闻言抬起头:"去哪儿?"
"城外。"榆柳已经往外走了,"墨渊城北边有一片林子,叫兽林,以前魔族逃难过来的人在那儿落脚,后来被言氏赶走了。"
鹤归把剩下的点心塞进嘴里跟了上去,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你从哪儿知道的?"
"店小二说的。"榆柳推开了客栈的门。
日光落在城北的官道上,走了约莫两里路,路面开始变窄,两旁的树越来越密,到了林子边缘的时候,光线暗下来,温度也降了。
鹤归站在林子口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股潮湿的枯朽味道,像是翻开了一块压了很久的石头。
"你说这林子以前住过魔族的人?"鹤归问。
"嗯,后来被言氏赶走了。"
"那现在里面还有什么?"
榆柳已经迈步走进去了:"剩下的东西。"
两个人一前一后踏进了兽林的阴影里,林子里比外面看着更深更密,树冠把日光遮得严严实实,地面上落了厚厚一层枯叶,踩上去软绵绵的。
偶尔有声音叫传来,隔着一层又一层的树影,说不清是什么,鹤归走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开了口:"你专门叫我来这儿,不会就是为了让我陪你溜达吧?"
"练手。"榆柳走在他前面,头也没回。
"练什么手?"
榆柳没有回答,他走了一会儿,停住了,鹤归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前方一片暗绿色的树影里有什么东西伏在那儿,约莫一个人那么长,皮毛是暗青色的,紧贴着地面,像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
它的眼睛半闭着,呼吸很浅,鹤归往后退了半步,压低声音问:"那是什么?"
"铁背兽,皮厚,力气大,速度不快,但发怒的时候能撞断一棵树。"榆柳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念一本翻旧了的书,"小心点。"
鹤归还没来得及接话,那只铁背兽已经睁开了眼,它的目光落在两人身上,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然后站了起来,四肢撑直,脊背拱起。
鹤归往后退了一步,又停下了,他回头看了一眼,榆柳退了两步,靠到了一棵树上,双手抱在胸前,鹤归瞪大了眼:"你不打?"
"你打。"榆柳靠在树干上,"我看着。"
鹤归瞪着他,铁背兽已经低头刨地了,鹤归骂了一句什么,往旁边一闪,铁背兽从他刚才站的位置冲过去,撞上后面一棵树,树干震了一下,叶子哗啦啦地落了一地。
鹤归喘了两口气,甩了甩发麻的拳头,铁背兽又转头了,他侧身避开第二次冲撞,一拳砸在它背上,虎口震得发疼,铁背兽连晃都没晃一下,第三次冲撞来的时候,鹤归没躲,他左脚踩实,右臂蓄力,一拳迎着它的额头砸上去,拳骨和铁背兽的头顶撞在一起,发出一声闷响。
铁背兽被那一拳打得后退了半步,甩了甩头,低吼了一声,然后转身钻进了树林深处,枝叶晃了晃便安静了。
鹤归站在原地喘了两口气,转头看向榆柳,榆柳从树边直起身走过来,看了看他拳头上擦破的皮:"还行。"
"还行?!"鹤归举着自己破皮的拳头在他面前晃着,"我手都快断了,你就在旁边看着?"
"你打中了,它退了。"
鹤归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没法反驳。他放下手,忽然想起什么:"你叫我来练手,你自己怎么不动?"
榆柳把右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掌心朝上,那道墨色纹路安静地贴在那里,但边缘有一层极淡的青色光芒,正在慢慢褪下去。
鹤归盯着看了两息,榆柳已经把手收回袖子里了:"我暂时不能动手,先练你。"
鹤归没再追问,两个人继续往林子深处走,空气越来越潮湿,脚下的枯叶越来越厚,前方传来一阵沉重的踩踏声,像有什么东西在枯叶层上慢慢踱步。
两个人同时停住,循着声音看过去,前方的树影里露出一团巨大的暗褐色身影,四肢粗壮,肩背拱起,比人还高出一截,它正低头翻着树根底下的东西,忽然抬起鼻子嗅了嗅空气,然后转过了头。
鹤归的脚步顿住了,榆柳也停住了,那是一只灰褐色的山甲熊,体型比两个成年人摞起来还厚,背脊上的鬃毛竖着,粗壮的前肢末端伸出几道弯钩状的爪子,在树影里泛着暗沉的光。
它看到了他们两个,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呼噜,然后开始朝他们的方向走过来,每一步都踩得地面微微震动。
"你打还是我打?"鹤归低声问。
榆柳还没来得及回答,侧面的灌木丛里忽然窜出一条紫色的影子,粗长的蛇身从枝叶间弹出来,一口咬住了山甲熊的后颈,那熊来不及转身,蛇身已经缠上了它的身体,缠了三圈,越收越紧。
山甲熊挣扎了两下,前肢在地上刨出一道深沟,然后轰然倒地,那条紫鳞蛇松开已经不再动弹的熊,缓缓抬起头,转向了两个人站着的方向。
它的鳞片是暗紫色的,在树影里泛着冷光,腹部有一道浅浅的浅金色纹路,顺着蛇腹延伸下去,它的头抬起来的时候,那双金黄色的竖瞳正好对上了榆柳的目光。
鹤归往后退了半步:"……这又是什么?"
榆柳没有回答,他拉住鹤归的手腕,低声说了一句:"别动。"
紫鳞蛇的头低下来,它在地面上缓缓游动,绕着两个人所在的位置滑了一圈,它的鼻尖在空气里轻轻抽动着,像是在辨别气味,金黄色的竖瞳从鹤归身上扫到榆柳身上,又从榆柳身上扫回去。
它停在榆柳面前,头微微偏了一下,像是在看他,然后它张开了嘴,两道弯曲的毒牙带着腥风刺过来,咬住了榆柳的左肩,榆柳被那股力道甩了出去,后背砸在一块突起的岩石棱角上,整个人顺着石面滑落下来,他听到自己撞上石面的声音,然后眼前暗了下去。
榆柳的意识沉在一片灰白色的黑暗里,他睁开眼的时候,头顶那棵大树还在,但树叶全部枯黄卷曲了,边缘发焦,落了满地,露出光秃秃的枝干。
棋盘还在树根底下,他站在枯树下,落叶踩在脚下发出细碎的碎响,一个声音从树后面传出来:"你醒了。"
一个小孩从树干后面绕出来,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件青白色的短褂,头发乱蓬蓬的,踩着一双不合脚的布鞋,他走到棋盘前面,踢了踢棋盒,然后抬头看着榆柳,他的眼睛是浅金色的,瞳孔收成一条细缝,像蛇。
"你为了融合我,"小孩说,"竟然把我二大爷搬出来了,不对,应该是我太爷?"他顿了顿,开始掰手指头,"二大爷……太爷……太爷爷?不对不对,我二大爷的太太太爷爷"
他蹲在棋盘边上数了十来个辈分,数到一半自己乱了,抬起头瞪着榆柳:"你故意的吧?"
榆柳站在枯树下面,看着他没有动。
小孩站起来,拍了拍短褂上的灰,走到榆柳面前仰着头看他:"你是不是知道什么?知道我是蛇胆化成的,所以才来找那条蛇的?知道我是蛇胆化成的,可没有几个人。"
榆柳低下头看着他:"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骗人!"小孩指着他,"你不知道怎么会正好撞上我二大爷,不对,太爷,不对,反正那条紫鳞蛇!"
"我不知道那蛇和你的关系,只是偶然遇见的。"榆柳说。
小孩盯着他看了很久,竖起的那根手指慢慢放下来了,他站在棋盘边上,脚尖蹭着地面,过了一会儿说:"那你为什么要来这个林子?"
榆柳没有回答,他靠着枯树的树干慢慢滑坐下去,后背贴上粗糙的树皮,头顶的枯枝在微微晃动,焦黄的叶子一片一片落下来,落在他肩上和膝盖上。
榆柳看着那些叶子,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这样死去,也算是做了件该做的事。"
小孩愣了一下,然后猛地冲过来,蹲在榆柳面前伸手拉住他的袖子:"你逼我是不是?!"
榆柳看着他:"我说了,我什么都不知道,逼你做什么?"
小孩蹲在他面前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那双浅金色的竖瞳一眨不眨。
榆柳的表情是平的,呼吸是浅的,靠在枯树下的姿态像是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安静地等着树叶把他盖满。
小孩攥着他袖口的手松开了,又攥紧了,然后又松开了,他站起来,在棋盘前面走了三圈,然后停住了,他转过身,浅金色的眼睛看着榆柳,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行,我救你。"他走到榆柳面前蹲下来,伸手抵在他胸口,"你把身上的运气全打开,让它往外散,别问为什么,做就是了。"
榆柳看了他一眼,然后闭上了眼,他把全身的经脉穴道都打开了,那些气从他的骨头缝里开始往外渗,一点一点地,像是沙漏里的沙子从细孔里往外漏。
榆柳感觉自己越来越空,四肢越来越轻,体温在一点一点地往下退,小孩蹲在他面前看着他,浅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
等最后一丝气从他指尖飘散出去的时候,小孩站起来,看了他很久,然后说了一句:"给你个教训。"
他化作一缕青白色的光,钻进榆柳的胸口,那缕光进入他身体的时候,榆柳感觉有什么东西在他胸腔深处炸开了,像有人往他空掉的身体里泼了一瓢滚烫的水,从胸口开始向四肢蔓延。
榆柳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比之前任何时候都重,然后又是第二下,第三下,每一下都像是第一次被点燃的引擎,他开始大口大口地喘气,空气灌进喉咙,每一口都是烫的。
榆柳半跪在枯树底下,蜷着身子喘了很久,久到胸口那道灼烧感慢慢沉下去,变成一层稳定的温度,贴在他的骨头缝里,不烫了,只是温的。
他睁开眼。
山洞的光线很暗,洞口透进来的日光已经偏西了,鹤归坐在洞口,右拳包着一块从衣服上撕下来的布条,布条上渗着干涸的血迹,看到榆柳睁眼,鹤归开口了,声音有点哑:"你醒了。"
榆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那道墨色纹路已经变了,边缘附着一层极淡的青色光芒,均匀地沉在纹路表面,安稳地贴在他的掌纹中间。
青光和墨色融在一起,像一条终于汇入主流的支流,安安静静地待在了它该待的地方,他合上手掌,抬头看着鹤归,开口的时候声音比自己想的稳:"嗯,无事了。"
鹤归看着他,愣了愣:“那紫鳞蛇,什么阶级?这么厉害?”
榆柳靠在石壁上,右手收进袖子里,淡淡开口:“化人中期。”
鹤归坐在洞口,愣了半天,猛地站起来:“你找死是吗?咱俩加起来打得过吗?!”
榆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臂上被蛇牙咬出的伤口,两个小孔已经愈合了,只留下两道浅浅的红痕,边缘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蛇毒气味,他放下袖子:“打不过。”
“打不过你还往跟前凑?!”
“它有东西,我需要。”榆柳说:"玉璧已经融合在我身上了,不会再被人夺走了。"
鹤归看着他站在洞口逆光里的轮廓,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走吧,玄明师兄该回来了。"
两个人沿着来路穿过兽林,林子里的光线正在暗下去,树影拉得又长又密,兽林的出口出现在面前,日光从林子边缘漫进来铺在枯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