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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棋局 三人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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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走了两天,没怎么说话,鹤归偶尔开口讲两句有的没的,说到一半自己就停了,玄明走在前头带路,步伐比从前慢了半拍,像是肩上多了一副看不见的担子,榆柳走在最后,手垂在身侧,袖口里的扇骨不冷不热地贴着他的掌心,没有动。
第三天傍晚,他们到了一座镇子,镇口有家酒肆,门口挑着一面旧布幌子,上面写着"客来"两个字,玄明在门口站了一下:"时间不早了,休息一晚再走吧。"两人没有异议。
酒肆不大,一楼摆着七八张桌子,只坐了两三桌人,玄明要了三间房,又要了一壶茶和几碟小菜。
三人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的天色正在暗下来,街上行人渐渐稀了,远处传来几声狗叫。
玄明端着茶杯,目光落在桌面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有些发沉:“空门寺里那么多雪花霜纹,除了叶氏,还能有谁?”
鹤归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了,榆柳坐在对面,把那杯凉透的茶端起来又放下了:“叶氏也算是八大家之一,不至于……”
玄明看了他一眼,声音不高不低地接过去:“不至于?他们表面上是八大家,遵的是江湖道义,守的是天下规矩。可私下以大欺小的事,从来就没断过。如果方丈在……”
他说到这里顿住了,没有把后半句说完,桌上的油灯跳了一下,把他的影子晃了晃,榆柳便没再说什么,他端着那杯凉茶,没有再喝,也没有放下。
玄明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端起自己面前的茶喝了一口,换了个话题:"先休息吧,明天还要赶路。"
三人上楼的时候,走廊里安安静静的,榆柳推开房门走进去,把门合上,站在门后没有立刻动。
他想起被方丈捡回空门寺的那一年,他什么记忆都没有,醒过来的时候躺在客房的床上,身上盖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僧袍,窗外有鸟叫,但那些鸟叫和他之间隔了一层东西,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他听得到,但他听不进去。
方丈说他"体内有旧伤未愈",但他自己知道那不是伤,那是一种空——像是有人把什么东西从他身体里拿走了,只剩下一个壳子还在运作,他会吃饭、会睡觉、会扫地、会走路,但他尝不出味道,看不到颜色,那一年他十六岁。
来空门寺一年之后,他想过要突破感丹期,凝气丹被某种封印压着,他从感丹初期一路走到了感丹巅峰,然后卡住了。
他想再往上走一步,于是有一天夜里他一个人在竹林里练功,试图用气冲开那道封印,封印没有裂,但他自己先撑不住了。
他晕过去之后从坡上滚了下去,撞在一块石头上,被人发现的时候已经烧了三天,那次高烧之后他活过来了,高烧烧掉了他仅剩的一点东西——从那天起,他再也感受不到喜怒哀乐,世间万物在他眼里变成了均匀的灰色,再也尝不出酸甜苦辣,只能分辨"能吃"和"不能吃"的区别。
他的凝气丹在那之后冲破了一层封印,能力提升到了凝形巅峰,但代价是——他再也做不成一个完整的人了。
那些事,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过,方丈知道,方丈什么都没说,只是在他退烧之后端了一碗粥来,放在他床头,说:"喝了吧。"他喝了,什么味道都没有。
榆柳走到床边坐下,把右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掌心朝上,那道墨色纹路安安静静地贴在他的掌纹中间,像一条蛰伏了很久的蛇。
从井底出来之后它就安静了,没有发热,没有跳动,像是那口井和玉璧之间的连接在离开井口的那一刻被截断了,但榆柳知道它还在那里,玉璧还在他身体深处,像一颗被塞进胸腔里的石头,他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动。
他闭上眼,意识沉下去的时候,像是有人在他脚下抽走了一块地板,他往下落了一瞬,然后站稳了,脚下的触感变成了一层细密的草皮,头顶有枝叶沙沙的响动,日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他肩上,暖的。
他进入了神识当中,他面前是一棵巨大的树——树干粗得要七八个人才合抱得过来,树冠铺展开去,像一把巨伞把整片空间都笼在它的阴影里。
树根盘踞在一片平整的灰色地面上,那地面上画着一张棋盘,线条横平竖直,墨色已经淡了,但还能看清,棋盘边放着一黑一白两盒棋子,像是有人在等他。
树下坐着一个人,青灰色的衣裳,长发披在肩上,面容像是隔着水看月亮,清晰,但总觉得隔了一层。
她坐在棋盘一侧,面前的棋盒里白子已经摆了几颗,她抬起头看向榆柳,目光落在他脸上,像是看了很多年。
"你终于来了。"她说。
榆柳在她对面坐下,棋盘上落了几颗白子,局势刚开了个头,还在布局阶段。
"期限到了,"青涟说,"我再也守护不了这块玉璧了,今天,它要换一个人来守。"她的声音不高,像是在陈述一件她想了很久的事。
"为什么是我?"
"因为它选了你。"青涟拈起一颗白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井底那天,你伸手碰它的时候,它就把你认下了。"
"我没有碰它。"
"你碰了。"青涟说,"你的手没有碰到玉璧,但你的运气碰到了,你体内那部功法的碎片和它同源,它认得你。"她停了停,又落了一颗白子,"守这块玉璧的人,会失去很多东西——自由、安稳、还有被人知道身份之后的一切平静。"
榆柳低头看着棋盘,黑子在他手边的棋盒里,一颗一颗码得整整齐齐,他拈起一颗黑子,落在棋盘边缘。
"玉璧封印在我身上,会给我带来不少麻烦,难道只凭你这一两句话,我就要同意?"
青涟看了他一眼:"你的师兄和师弟,现在正在楼下的房间里,他们不知道你身上有什么,也不知道你正在和谁说话,如果有一天他们知道了,玉璧在你身上,你觉得他们还能像现在这样,坐在你旁边吃饭?又或者你忍受得了他们为你受伤。"
榆柳没有回答。
"我不为难你,我们可以做个交换,我可以隐藏玉璧的气息。"
"什么交换?"
"我可以给你一部分记忆。"她拈着白子的手悬在棋盘上方,"你失去过一段记忆,你刚到空门寺那一年的事,你都不记得了,我可以还给你。"
榆柳的动作停住了。
"用那段记忆,换你守这块玉璧,你同意,我把它从身体里取出来给你,我帮你隐藏气息。你不同意,它也会在三个月之内自己进入你体内,只是到那时候,你会失去更多。"
榆柳沉默了很久,他低头看着棋盘,黑子和白子在棋盘两端对峙着,他拈起一颗黑子,落在棋盘中央最空的那一格上,落子的声音清脆,像是敲在了什么坚硬的东西上。
"成交。"
青涟笑了一下,那笑很淡,像是水面被风吹了一下,皱了又平了,她伸手落在棋盘上,把白子收回了三颗,重新布了局:"这盘棋你要是赢了,我就把记忆给你,若你输了……"
"我不会输。"榆柳说。
然后两个人开始下棋,落子的声音在树底下一下一下地响着,像有人在敲一面很薄很薄的鼓,棋盘上的黑子渐渐多起来,从边缘向中间聚拢,青涟的白子一次次被截断,一次次被合围,她的落子越来越慢,榆柳的落子越来越稳。
最后一颗黑子落下的时候,棋盘上的白子只剩了零星的几颗,被黑子围成了孤岛,青涟低头看着棋盘,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一下:"……有意思。"
她把右手放在自己胸口,掌心贴着心口的位置,一团青色的光从她体内透出来,隔着衣料也能看见,那团光越来越亮,像一盏被点燃的灯,从她胸膛内部亮起来,透过骨骼和皮肤,落到她掌心里,她把玉璧取出来了,一团凝实的、拳头大小的青色光团,像一块被月光浸透了的玉石。
她捧着它,抬眼看向榆柳:"张开手。"
榆柳伸出右手,掌心朝上,青涟把那团光放进他的手心,光落在他手掌上的瞬间,他手心里那道墨色纹路猛然亮了起来,像是被点着了,光团顺着纹路的方向渗进皮肤里,从他的掌心向四面八方蔓延,沿着经脉流向更深处,他感觉到一股温热的东西涌进来,沉甸甸的,像是把一块石头塞进了空了很久的箱子里,然后它停了,光灭了,他的手心里多了一道纹路,和原来那道叠在一起,像是同一条河的支流汇入了主流。
青涟站起来,她的身影从边缘开始变淡了——先是衣摆,然后是手指,然后是她垂在肩头的长发。
那些部分像是被风吹散的烟雾,一丝一丝地从她身上抽离出去,飘向上方,又消散在树冠的阴影里。
她整个人像一幅被水慢慢泡开的画,边角先化开了,然后是轮廓,然后是颜色,最后只剩一缕极细的青烟从她坐过的地方升起来,在树冠底下盘绕了一瞬,然后散进了枝叶之间。
她最后一丝声音从那些烟雾里飘出来,像风吹过空竹管时发出的细响:"……我给你那段记忆……是你……"
榆柳站在原地,看着那缕青烟彻底消失在树冠的阴影里,棋盘还在,棋子还在,对面已经空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那道纹路在他手心里安静地亮着,像一盏刚被点燃的灯,然后慢慢暗下去,重新沉回皮肤底下。
他睁开眼。
房间里还是那个房间,桌上的油灯已经燃到了底,灯芯结了一朵黑花,窗外天还没亮透,远处有鸡叫。
他坐在床上,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那道纹路比之前深了一些,像一道新长出来的掌纹,和原来的纹路融在一起,看不出边界,他闭上眼,一段记忆在他脑子里展开,那段记忆很短,像一张被折了很多年的纸被人慢慢打开。
榆柳睁开眼,看着窗纸外面透进来的晨光,那段记忆躺在他脑子里,像一块晾了很久的木头,摸上去什么温度都没有。
榆柳站起来把外衫穿好,推开房门,走廊里空无一人,他下楼的时候鹤归和玄明已经坐在大堂里了。
鹤归面前摆着一碗粥,筷子夹着咸菜往嘴里送,看到榆柳下来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早。"
榆柳在桌边坐下,玄明把另一碗粥推到他面前,三个人坐在桌边,各自吃各自碗里的东西。
窗外的天色正在亮起来,桌面上摆着三副碗筷,粥冒着热气,灯已经熄了,日光从窗格外面透进来,落在桌面上,把碗沿照出一圈薄薄的金色。
榆柳低头把那碗粥喝完了,然后站起来把碗放回托盘里,转身往门外走。
鹤归在他身后喊了一声:"哎,不多歇一会儿?"
"不了。"榆柳站在门口,晨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的轮廓镀成暖金色。他侧过头,日光落在他侧脸上,他的表情和往常一样平,没有变。"赶路。"
他迈步走了出去,玄明和鹤归对视一眼,也站起来跟了上去,三个人走出了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