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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归途   天刚亮 ...

  •   天刚亮他们就出发了,榆柳走在最前面,步子比往常快了一些,鹤归跟在他身后,难得没有开口说话,玄明走在最后,棍子横在肩头,包袱系得比平时紧了一截,三人沉默地走了一上午,午饭是在路边一棵歪脖子树下吃的,干饼就凉水,鹤归咬了两口就放下了,看着远处发呆。
      "还有多远?"他问。
      "半天。"玄明说。
      鹤归把干饼重新包好塞回包袱里,榆柳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走吧。"
      三个人重新上路,官道越来越窄,路面上的石子越来越多,路两边的树越来越密。
      又走了约莫两个时辰,空门寺所在的那座山出现在视野尽头,榆柳先停下了,他站在路中间,侧着头像是在听什么,鹤归从后面赶上来:"怎么了?"
      "……太安静了。"
      鹤归也站住了,他听了一会儿,确实太安静了,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穿过树叶的声音都比平时轻,整座山像是被什么捂住了嘴。
      三个人几乎是跑着上了最后一段山路,山门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玄明的脚步最先慢了下来。
      鹤归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也停了,榆柳走在最后面,他看到玄明的背影僵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
      榆柳从他的肩膀旁边看过去,山门大开,门板上有暗褐色的痕迹,从门框一直淌到门槛底下,门槛前面那片青石板上,颜色比旁边的深,一块一块的,像泼了一地干透的茶。
      鹤归的手在抖,他手里那根早上还在转着玩的草茎掉在地上,他没有弯腰去捡。
      "……不会的。"玄明的声音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但他说完这句话自己已经跨过了门槛,鹤归跟在他后面,榆柳走在最后面。
      正殿前的院子里,那些血迹更多了,青砖缝里、台阶边缘、廊柱底下,到处都是那种深褐色的痕迹,有些是一道一道的,像是被人拖过;有些是一滩一滩的,边缘已经被灰土盖住了一层。
      没有尸体,或者更准确地说,没有完整的尸体,墙角下有一片焦黑的痕迹,像一个人形的轮廓印在墙面上,边缘有一层细密的霜花,鹤归蹲在地上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把手指在裤腿上擦了擦:"……霜。"
      玄明没有停,他穿过院子往正殿方向走,步子快得几乎是在跑。
      榆柳站在原地,目光扫过整个院子,那些血迹的分布散乱而密集,像是很多人同时在跑、在倒、在被拖走,他的目光落在正殿门前的台阶上,上面有一个掌印,比常人的手大一圈,指节分明,边缘结着霜纹,他把那个掌印看进了眼睛里,然后也跨过了门槛。
      正殿里光线昏暗,佛像还立在那里,香炉倒在地上,供桌上的蜡烛歪歪斜斜地倒着。
      慧明方丈跪在佛像前,背对着门,他穿着一件灰白的僧袍,僧袍上全是深褐色的痕迹,但后背是干净的,干净得不正常。
      玄明跪在他身边,手伸出去又缩回来,伸出去又缩回来,像是在害怕碰碎了什么东西,鹤归站在两步开外,嘴唇抿得发白。
      榆柳站在门边,没有再往前走,他的目光落在方丈周围,有一层极淡的光围着他,像一堵被风沙磨薄了的墙,隔开了他和周围的黑暗,那层光是淡金色的,像黄昏最细的那一抹余晖,几乎已经要散了,但还撑着。
      慧明方丈睁着眼,他看到了玄明,又看到了鹤归,最后目光越过两人,落在了门口那个身影上,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轻得像要散掉,但很稳:"……都回来了。"
      玄明的声音碎了:"师父,我们给您上药。"
      慧明抬了抬手,动作慢得像一片落叶往下飘:"……来不及了。"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稳,"这一天终将会来,我没有想到它这么快,但它来了,你们能活着……就够了。"
      他的手落回膝上,又抬起来,伸向佛台的方向:"……侧殿……里间……书架第三格……有三封信……"
      "带着信去玄书阁找言长老。"他顿了顿,"……他最会明白我的意思的。"他笑了:"你们是我在这个世上最后的牵挂了。"他的手垂了下去,那层淡金色的光在他周围碎了,碎片散开落在地上,像雪花,但落地的瞬间就熄灭了。
      玄明跪在那里没有动,他的头低着,额头几乎要贴到地面,肩膀剧烈地抖着,但没有发出声音。
      鹤归站在旁边,他眼眶通红,嘴唇抿成一条线,眼泪顺着下巴滴在信封上,然后渗进纸里。
      榆柳站在门边,他没有哭,他没有靠近,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在袖子里,碰到雀骨的扇骨——那柄扇子在他丹田深处烫了一下,又烫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了个身,然后持续地、平稳地烫着,他站在那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手指攥住了扇骨的一端,那根扇骨是凉的,冰凉的,像握了一截在深山里埋了很多年的石髓,他不知道自己攥了多久,他只知道那截扇骨被他攥着,发白。
      玄明跪了很久,久到殿外的光线从灰白变成暗黄,从暗黄变成青蓝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了一声,他没有管,走过去轻轻把方丈的身体放平了,把僧袍拢好,他没有哭出声了,但眼眶还是红的。
      三人把方丈葬在了后山竹林,就是榆柳每次去练功的那片竹林,老竹根下,那块平整的石头上方,玄明挖的土,鹤归搬的石块,榆柳站在旁边,他站在旁边,他从头到尾没有碰一铲土,但他站在那儿,从日头偏西站到了月亮升上来。
      鹤归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了,玄明在坟前把那块青石放正,退后一步合了合掌。
      三个人站在月光底下,面前是一个刚填好的土丘,土丘前面放着一块没有刻字的石头。
      鹤归先开口了,声音哑得不像他:"……走吧?"他像是在问所有人,又像是在问自己,榆柳没有回答,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土丘,然后转身往竹林外走,他走在最前面,右手垂在身侧,袖口里那根扇骨已经凉了,但他攥了一路,没有松开过。
      第二天清晨,三个人收拾了寺里能带走的东西,玄明把棍子擦干净了,鹤归把他昨天落到院子里的那根草茎捡起来别在了衣襟上,榆柳什么都没有带,他站在侧殿门口,等玄明把信从书架第三格取出来,那是三封信,封口完整,字迹是方丈的,分别写着三个名字。
      玄明看了一眼自己那封的封口,放进了怀里,鹤归也放好了,榆柳把那封信接过来,没有看封口,放进了贴胸的位置,他转身的时候,晨光正从侧殿的窗格透进来,落在他背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前面的地面上,那道影子和他本人一样,站得笔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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