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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玉璧   榆柳在 ...

  •   榆柳在窗边坐到了天亮,他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合的眼,再睁眼时窗纸已经泛白了,他站起来推开门下楼。
      大堂里玄明和鹤归已经坐着了,鹤归面前摆着一碗粥,正拿筷子把咸菜一颗一颗挑出来排在桌上,玄明坐在对面喝着茶,看到榆柳下来点了点头。
      "江不渡呢?"玄明问。
      "没起。"榆柳头不抬。
      榆柳在桌边坐下,鹤归排完最后一颗咸菜,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昨晚又没睡好?脸色不对。"
      "还好。"
      "你每次都'还好'。"
      榆柳没有接话,他低头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已经有些凉了。
      外面的天色忽然暗了下来,那种暗很突兀,像有人把一盏灯直接掐灭了,堂里本来还亮着晨光的,一瞬间就沉了下去,从窗格透进来的光变成了灰蒙蒙的,带着一种铁锈般的暗青色。
      鹤归抬头:"怎么突然阴了?"他话音还没落,风就起来了,从门缝里灌进来的,带着一股潮湿的、泥腥味的气息,把桌面上那排咸菜吹得歪了几颗,玄明伸手按住自己的茶碗。
      门被推开了,那扇门开得不重,甚至算得上轻,像是有人用指尖抵着门板,缓缓推开了一条缝,然后是一条手臂,然后是一个小小的身影。
      一个男孩站在门口,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衣裳,衣摆沾着泥,他的头发被风吹得贴在额头上,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他身后的天色暗得像傍晚,风从门外灌进来,把他单薄的衣摆吹得往里飘。
      男孩跑进来,看了一圈冲向鹤归,他跑到鹤归腿边,两只手攥住了鹤归的衣角,仰着头,眼泪又下来了:"哥哥,我朋友不见了,他跑到北边那个枯井那边去了,我不敢一个人去,你能帮帮我吗?"
      鹤归的筷子停在半空,他低头看着那个男孩,男孩的手在抖,攥着他衣角的指节发白,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在下巴上挂了一下然后滴在地上。
      鹤归把筷子放下了,伸手拍了拍男孩的头:"别哭,慢慢说,怎么回事?"
      "我们在玩捉迷藏,他跑了好远,我追不上,我看到他往那口井的方向跑了。"男孩抽噎着,断断续续地说,"我不敢去,他们都说那井里有鬼。"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呜咽。
      鹤归抬头看了榆柳一眼,榆柳端着粥碗没有动,目光落在男孩身上,没有移开。
      鹤归又看了看玄明,玄明也没说话,鹤归低头看着那个抓着他衣角的孩子,那孩子的手那么小、那么凉,声音里全是怕。
      鹤归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男孩的头顶:"行,哥哥陪你去看看。你别怕。"
      他站起来,男孩立刻跟紧了他,像一只落了水的小鸟找到一截浮木,鹤归已经弯腰去拿自己的棍子了,嘴里还在跟男孩说话:"你朋友长什么样?穿什么衣裳?"
      玄明放下茶杯站起来了,看向榆柳,榆柳把粥碗放下,推开椅子站起:"走吧。"
      四人收拾了东西出了驿站,外面的天色比刚才更暗了,乌云压得很低,风从北面刮过来带着一股水腥味,但不像是下雨,更像是某处的水在干涸后翻出来的气息。
      男孩走在鹤归旁边,手还攥着他的衣角,江不渡趁机插个话,语气比他平时对任何人说话都要温和:"那口井远不远呀?"
      "不远,就在村子那边,那间草屋旁边。"
      鹤归安慰道:"你别怕,等我们到了,你朋友自然就出来了。"男孩点头,步子紧跟着他。
      走到半路的时候,风大了一些,男孩的衣摆被吹得翻起来,露出里面一件深颜色的内衬,江不渡的目光从男孩身上移开,落在了路边的地面上。
      风把一片枯叶吹到榆柳脚边,榆柳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一眼荒凉的村庄,没有说话。
      江不渡走在男生旁边,一直没有出声,从出驿站到现在他一句话都没说,但榆柳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后背上,像一根没点燃的蜡烛,搁在了不该搁的地方。
      枯水村到了。
      男孩在村口停住了脚,指着那口井的方向:"就……就在那边,我不敢再走了。"他的声音小了很多。
      鹤归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行,你在这儿等着,我们去看看。"男孩退到了村口的槐树底下,蹲下来抱着膝盖看着他们。
      四个人走向那口井,鹤归走在最前面,玄明跟在他身后,榆柳走在中间,江不渡走在最后,他经过那棵槐树的时候偏头看了那个男孩一眼,男孩蹲在树根下,双手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肩膀微微动着,江不渡收回目光跟上了前面的人。
      井边和昨天一样,鹤归已经找来根麻绳系在槐树上,"今天下到底,"鹤归说,"大师兄你就在上面给我们放哨吧。"
      玄明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看了榆柳一眼,又看了看那口井,低声说了一句:"你小心。"
      榆柳翻过井沿抓住了绳子,江不渡跟在后面也翻了下去,三个人下了井。
      井底变得越来越冷,那种冷不是秋天的凉,是贴着骨头往里渗的冷,越往下越重,到了井底的时候鹤归的眉毛上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他伸手抹了一下,那层霜在手指上化成水,指尖被冻得发红。
      "这地方不对劲。"江不渡低声说,"太冷了。"
      榆柳没有回答,他点亮了油灯,光散开来,井底比昨天看到的更宽阔,那些灰白色的吸气苔沿着井壁蔓延开来,从脚底一直铺到视野尽头,像一层枯死的皮肤覆盖在整片地下空间上。
      入口处只有那一条窄道,但过了井底那道弯之后,地面豁然打开,高得望不见顶,宽得油灯的光都照不到边。
      吸气苔密密地铺在地上,那些苔藓的根须扎进石缝里,像是长了很多很多年。
      江不渡蹲下来拨开一层苔藓,下面露出的石面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裂过。
      榆柳已经往前走了,鹤归就这么跟着他,榆柳的步子不快,但一直在往前走,没有停下来查看任何东西,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前面叫他。
      江不渡站起来跟上去:"你慢点,看清楚再走。"榆柳没有停,他穿过吸气苔覆盖的通道,绕过几根粗大的石柱,油灯的光在他手里晃动着,把他的影子投在那些覆满苔藓的石壁上,影子被苔藓和石纹撕成碎块,歪歪扭扭地朝各个方向延伸。
      江不渡跟在他后面,发现自己的脚步声在这片空间里被吸走了大半,脚下的吸气苔太厚了,踩上去只有轻微的闷响,像踩在一层厚厚的灰上。
      "榆柳。"江不渡又喊了一声。
      榆柳终于停了,他站在一条石道的尽头,前面是一整面平整的石壁,石壁中央嵌着一块散发着青光的东西,那是一块玉璧,通体青翠,光是从它内部透出来的,均匀而沉稳,榆柳在玉璧前面站着,一动不动。
      “这是什么”江不渡也发现了玉璧,榆柳并没有说话。
      江不渡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块玉璧,那块玉璧的光芒映在榆柳的眼睛里,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瞳孔里有两团青色的光在慢慢扩大,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眼睛里往里渗透。
      江不渡伸手推了他一下:"榆柳,你听见我说话吗?"榆柳没有动,他的脚往前迈了一步,朝着那面石壁的方向。
      江不渡又拉了他一下:"前面是墙。"但他的手刚碰到榆柳的手臂,一股巨大的力道从榆柳身上传过来,像有什么东西从石壁内部涌出来,把榆柳整个人往里吸。
      江不渡的手被一起带了过去,他的手指碰到榆柳手腕的瞬间,整面石壁像水面一样向两侧裂开。
      那石壁的裂开没有声音,没有碎屑,就像是有人把一张墨色的纸从中间撕开了,露出后面暗沉沉的空洞,两个人来不及收拾,一起跌了进去。
      眼前一片昏暗。
      鹤归站在后面,油灯举在手里,他看着榆柳走到石壁前面,看着江不渡跟上去,看到江不渡伸手去拉榆柳的手臂——然后两个人就没了。
      像是被那面石壁一口吞了进去,鹤归愣了一下,然后冲了过去,他扑到石壁前面,伸手去拍那片石面。
      石壁是硬的,冰冷的,像一面普通的石墙,手指敲上去只有沉闷的实响,他用力拍了一下,又拍了一下,石壁纹丝不动,连灰都没有落下来。
      “榆柳!江不渡!”鹤归的声音在这片地下空间里撞来撞去,没有人回答。
      他用拳头砸了一下石壁 石壁还是那个石壁,他贴在石面上听了很久,什么声音都没有,像那两个人已经被这堵墙吞掉了,连回音都没有留下。
      鹤归握着拳头站在那面石壁前面,油灯在他手里微微晃动,把他自己的影子投在身后的苔藓上,拉得又长又扁。
      等江不渡重新能看清东西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站着的地方已经不是古井底下了,光线是灰蓝色的,像黄昏与夜晚交界的那个瞬间,天还没完全暗透,但所有的颜色都沉下去了。
      他面前是一条河,河水是暗色的,看不清深浅,河对岸有一棵枯树,树下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穿青灰色的衣裳,站在枯树下面,她没有动,但她的目光越过河面落在他们两个人身上。
      江不渡转头看榆柳,他站在自己旁边,也面朝着那个方向,脸色和平时一样平,但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他没有说话。
      河对岸的女人开口了,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一个人在对自己说话:"我叫青涟,我那一族,世代守着这块玉璧,这块玉璧和一部叫《无相吞天录》的功法,两者同源同根,谁得了玉璧,谁就能练成那部功法。"她顿了顿,"所以很多人在寻找这个东西,他们追杀我,追杀我的族人,追杀每一个碰过玉璧的人。"
      "我把玉璧和自己融合了,这样就没有人能从我身上拿走它,代价是我的生生世世都守着它。"青涟的目光低下去落在自己脚下,"我的爱人为了救我死了,我用玉璧封了他最后一口气,但他走的时候说,‘你守着玉璧就够了,我会在你看不见的地方一直守护你的’。"
      青涟的身影在河对岸变得越来越淡,像一幅墨画被水泡开了边缘。
      江不渡想开口问什么,但他的嘴张开了却没有声音出来,那个画面在消散之前,最后一幕是青涟低下头,把双手合拢在胸前,她手里空无一物,但她捧着那个空手的样子,像捧着一件很重很重的东西。
      眼前重新暗下来,像是有一块巨大的幕布从头顶落下来盖住了所有的光,然后那些光又一寸一寸地亮起来,先是从石壁的缝里渗出来的青色光,然后是油灯摇晃的黄色光,然后是井口上方那一小片灰白色的天光。
      江不渡发现自己坐在地上,后背靠着潮湿的井壁,榆柳躺在他身边,闭着眼,额头上全是汗。
      "榆柳。"江不渡跪起来扶他,榆柳的眼皮动了一下,然后缓缓睁开了,他的眼睛是清明的,但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层力气,他的右手搁在胸口。
      江不渡顺着他的动作看过去,那道墨色纹路从手心一直延伸到了手腕外侧,比之前更长了,纹路在微微发着光,一点点地、像退潮一样慢慢暗下去,最后重新沉回了皮肤底下,只留下一道浅浅的印记。
      榆柳坐起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他没有说话,江不渡也没有问,两个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榆柳撑着石壁站了起来:"……上去。"
      他们沿着绳子爬出井口的时候,鹤归几乎是扑过来的:"你们去哪了?!是不是出事了?你们俩脸色都不对。"玄明站在两步开外,目光落在榆柳身上,榆柳的脸上没有血色的那种白,但他的步子很稳。"先回镇上。"他说。
      回驿站之后榆柳在床上躺了整整一个下午,他中间醒了一次,喝了半碗水,又睡过去了。
      鹤归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个时辰,玄明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之后下了楼,房间里只剩鹤归一个人守着榆柳。
      天黑透的时候,门被推开了,鹤归抬头,江不渡站在门口,刚想往里走,鹤归已经站起来了,他挡在榆柳床前,声音压得很低:"你看到了对吧?井底下发生的事,你全都看到了。"
      江不渡没有否认。
      鹤归的手握成了拳头:"玉璧在他身体里,如果这件事传出去,会要他的命。"鹤归的声音在抖,"我不能在留你了。"瞬间眼神充满杀气。
      "鹤归。"榆柳的声音从床上传过来,不高,有点哑,他坐起来了,看了鹤归一眼,又看了江不渡一眼。"……我有话对江不渡说。"
      走廊尽头的烛火跳了两下。榆柳靠在墙边,江不渡站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小片被烛光照亮的地面。
      鹤归关上了门。
      走廊里安静了一会儿,江不渡先开口了。他没有说"听见了"也没有说"没听见",他看着榆柳,说:"那个小孩穿的是南市的衣裳。那种灰棉布,我认识,南市才有。他怎么会出现在北边?"
      榆柳看着他。江不渡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陈述一个他想了很久的结论:"鹤归确实心软,心软到帮一个素不相识的孩子,不需要太多理由。你选他,是因为你算准了他一定会答应。小孩——是个不错的选择。"
      他顿了顿:"而且——"
      "而且什么?"
      "我早上起来的时候,"江不渡的声音低下去,"你床边的席子是凉的。你出去过,走的不可能是正门——我夜里醒过,门闩没动。你走的是窗。是什么东西,让你要在半夜避开所有人的眼睛出去,回来的时候还要翻窗?"
      榆柳没有否认。他靠在墙边,烛光把他的脸分成明暗两半。他站了很久,久到蜡烛又矮了一截,才开口:"我本以为你会比鹤归好忽悠,看来是我小看你了。"
      他的语气不重,平淡得像是说"今晚风有点大"。江不渡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
      "我没让他加害任何人,"榆柳说,"我只是满足我的需要。"江不渡没有说话,榆柳说完了,也没有再补充。
      两个人站在走廊尽头,中间隔着三步的距离,烛火在风里晃了一下又正了回来。
      江不渡转身走到走廊尽头那扇窗前,把窗推开了,夜风从外面灌进来,把他额前的碎发掀起来又落下,他站在那儿,背对着榆柳,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后会有期。"他没有回头。
      榆柳看着他推开窗的侧影,他没有拦,也没有再解释,江不渡的身影从窗口消失了,夜风灌进来把烛火吹得歪了一下。
      榆柳站在走廊里,右手手心那道纹路在风里凉了一下,又热回来了,那块玉璧在他身体深处安静地亮着,像一盏被种进土里的灯,他低头看了自己的掌心一眼,把窗关上了。
      鹤归从门缝里探出半个头,小声问了一句:"就这样让他走了?"
      "无妨。"
      鹤归看着榆柳,张了张嘴又合上了,最后把门缝合上了,走廊里只剩榆柳一个人,烛火在他身后晃了一下,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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