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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娘 月亮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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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挂在天上,弯弯的,亮亮的。
榆柳沿着官道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路边的田野渐渐变成了荒地,草长得比人膝盖还高,田埂塌了大半,像是很久没有人打理了。
空气里的味道也在变,从傍晚那种干燥的泥土气息,变成了潮湿的、带着铁锈味的凉风,风从北边吹过来,贴着他的脸,冷得不像是初秋该有的温度。
榆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墨色纹路还亮着,但比刚才暗了一些,它像一个被掐住又松开的脉搏,跳一下,歇一下,再跳一下,每一次都比前一次慢一点,但从来没有完全停下来,他在赶路,它在指路。
又走了不知多久,路边开始出现零星的枯树,树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发白的木质,枝干扭曲着伸向夜空,像一只只僵硬的手从地底下伸出来,榆柳经过第一棵的时候扫了一眼,经过第二棵的时候慢了一拍,经过第三棵的时候他停了。
树根下散着几片焦黑的枯叶,和他白天见过的一样,风从树根处吹过,叶子翻了个面,露出背面的暗红色纹路,那些纹路很新,不像枯了很久的样子,边缘还在微微卷曲,像是刚从那里掉下来不久。
榆柳蹲下来看了两息,然后站起来继续走。
又走了一炷香的功夫,他看到了那口井。
枯水村的井,立在村子入口处的一片空地上,村子本身的房屋已经黑了大半,有些屋顶塌了,有些门板歪斜着挂着,村口那棵老槐树的半边枯死了,枯死的半边树皮剥落干净,露出的木质上有一道焦黑色的掌印,和空门寺废墟里那道一模一样。
榆柳在井前三步的地方站住了,井沿是青石的,布满了细密的裂痕,和梦里看到的一模一样,月光落在井沿上,把那些裂痕照得分明,他伸出手,指尖落在青石表面,冰凉,像摸了一块埋在地里很久的石头。
没有声音,没有笑声,没有呼喊,甚至没有风声,村子周围的草木像是死绝了,连虫鸣都没有,他站在井边,月光把他一个人的影子投在枯井旁边的地上,影子边缘被井口的暗处吃掉了一小块,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井底伸出来咬了一口,他等了一会儿,什么也没有发生。
纹路还在热,但那种指引的意味已经淡了,像是有人把他带到了地方就停了手,接下来的事要他自己做。
榆柳低头看着那口井,又看了看四周,村子静得像一口棺材,所有窗户都是黑的,所有门都是关着的,夜风从巷子里穿过来的时候发出呜呜的声响,不像哭声,但比哭声更空。
他在井边蹲了下来,把右手搁在膝盖上,低头看着自己手心里的纹路,那道暗红色的光还在,但已经很浅了,像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水痕。
"……你带我来这儿,然后就不动了。"他对着自己的手心说了一句,声音不高不低,像是自言自语,手心没有回答。
他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风从他背后吹过来,把衣摆掀起又放下,他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那口井,然后转身往回走。
走了三步,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咕咚。"
像是有什么东西掉进了水里,榆柳的脚步顿住了,他站在空地上,背对着那口井,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看到自己的影子上,多了一个人,从他的肩膀位置斜伸过来,比他矮一截,像一个俯身探头的姿势,那个影子没有脚——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从井口的方向延伸过来的,像有什么东西从井里探出了半边身子,影子越过井沿,沿着地面爬到了他的脚后跟。
榆柳没有回头。
风停了,空气忽然像被抽走了一样安静,他听见了自己的呼吸声,还有身后那个东西的呼吸声,几乎是贴着他的后颈,又冷又轻,像冬天里有人在他耳后呵了一口气。
"你到了。"那个声音说,和梦里一样尖细,带着笑意,但没有梦里那么远,它就在他身后不到一尺的地方。
榆柳没有动。
"你比我想的慢。"那个声音继续说,"我以为你半夜就会来。结果你犹豫了一晚上。"
榆柳终于开口了:"……你是谁?"
"你不知道吗?"那个声音笑了一声,"你已经在梦里见过我了。"
"你是月娘。"
身后的人影没有回答,但它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夜风里散开了又聚拢,像碎叶子被风卷起来又落下。
榆柳缓缓转过身。
一个穿灰白色衣裳的身影站在井沿边,身形纤细,像一根落在地上的树枝,月光打在它身上,它没有五官,整个脸面是一片平坦的灰白,像一面镜子,映着榆柳的轮廓,但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张嘴,一个圆形的小洞,在面部中央微微张着,她在笑,那个洞在无声地扩大又收缩,像在笑。
"你让我来这儿做什么?"榆柳问。
月娘偏了偏头,那个动作像是模仿"人"该有的样子,但做得不太熟练,脖子歪过去的弧度大了一点点,像一根被风吹弯的树枝。
"不是我要你来,"她说,"是你自己要来的,你手上的东西,它认得我。"
榆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纹路在这个东西靠近之后又亮了一些,热度回升了,像有什么东西在彼此确认身份。
"你手上那件东西,"月娘的声音慢了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像是在从井底捞什么东西上来,"是魔族的东西,你身上也有魔族的东西,你闻起来……像一棵树。"
榆柳看着她。
"哪棵树?"
月娘没有回答,她往后退了一步,退到井沿边上,月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她的轮廓在月光里变得模糊了,像是要和井口的那片黑暗融在一起。
"枯水村的井底下,"她说,"有一块玉璧。"
她偏了偏头,脸上那个小洞转了一个角度:"你不想知道里面有什么吗?"
风又起来了,把她灰白色的衣摆掀起一角,她在风里像一片马上要散掉的叶子。
"你手上的纹路跟它同源,"她继续往下说,"你摸到玉璧的时候……它会告诉你你是谁。"
榆柳看着她:"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月娘没有回答,她侧过头,望了一眼村北的方向,那里是魔界的边境,隔着一片灰蒙蒙的山脉轮廓,她看了两息,转回来,那个没有五官的面孔对着榆柳。
"因为有人让我告诉你。"她笑了一下。那个笑没有嘴脸,但她笑了一下,然后她往后退了半步,脚跟踩在井沿的边缘,她低头看了一眼井底那片黑暗,又抬起头来看榆柳。
"我先走一步。"她说,"你要是明天来的话,别带太多人。"然后她化作枯叶散落一地。
榆柳连忙去伸手,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伸手,他的手指擦过她消失前的残影边缘,触到一片冰凉的、像是被露水打湿过的空气,井口空了,月光照进井里,照到一半就断了,他站在井边,低头看着那口井,风从他背后吹过来,带着田野里湿润的草木气息。
井底没有声音,村子安安静静的,他站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他头顶挪到了西边的树梢上,然后他转身往镇子的方向走了回去。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在月光里,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走到驿站门口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蟹壳青,门还闩着,他翻窗进的房间,落地的时候木板响了一声。江不渡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吃早饭……叫我……"然后又没声了。
榆柳在窗边坐下,他把右手摊开在膝盖上,看着手心那道墨色纹路,它在晨光里慢慢褪了下去,像昨夜的什么东西收回了爪子,重新蜷回了他的骨头缝里,天亮之后,他会告诉鹤归和玄明,枯水村的井底下,有一块玉璧,而他要下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