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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枯井梦   榆柳走 ...

  •   榆柳走在最前面,他的右手藏在袖子里,手心那道墨色纹路又开始发热了,从刚才开始,断断续续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远处敲着鼓点,隔着很远的距离传到了他的手里,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记得方丈说过"你最近是不是觉得身上有什么东西在动"。
      玄明跟在榆柳身后,江不渡和鹤归走在后面,四个人又走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镇口的槐树已经看得见了,树下蹲着个剥豆子的老头。
      江不渡先跑上去问路,老头指了街口的面馆,等江不渡转身朝后面三个人挥手的时候,玄明正好走到榆柳身边,低声说了一句:"那些叶子,往北去的,枯水村。"
      榆柳的步子没有停:"嗯。"
      "你早就注意到了。"
      "嗯。"
      玄明没有再问,他走到榆柳旁边,两人并肩往前走,日光照在他们肩上,把两个影子投在路面上,一个高一些,一个矮一些,步子的节奏不知不觉中变成了一样的,江不渡在前面喊着:"快来!面馆就在前面。"四个人前后脚进了面馆。
      玄明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把剑靠在桌边,他招呼小二点了几碗面,又给每个人倒了茶。
      江不渡坐下之后还在想刚才的事,他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忽然压低了声音:"你们说,刚才那些带纹路的叶子……会不会是魔族的人留下的?枯水村不会也和魔族有关吧。"
      鹤归的筷子顿了一下:"魔族?"
      "我听说过一个传闻,"江不渡把声音压得更低了,往桌子中间凑了凑,"魔族有个组织叫夜十二桥,里面有个叫月娘的,她的本事就跟树叶有关,有人说她本人就是由乱葬岗上的落叶堆积而成的,走到哪里都会留下痕迹,那种带暗纹的枯叶就是她经过的记号。"
      面馆里人声嘈杂,但江不渡的声音刚好够四个人听见,鹤归没说话,偏头看了一眼榆柳,榆柳低头喝茶,茶水的热气模糊了他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玄明坐在旁边,端着手里的茶没喝,等江不渡说完才开口:"你说的那个传闻,我也听过。"
      江不渡来劲了:"是吧?你也觉得像?那些叶子一路上都有,从咱们出林子就有了,可不是一两片。"
      "你刚才说,她走到哪里都会留下树叶痕迹,"玄明放下茶杯,"那哭声呢?枯水村的哭声也是她弄的?"
      江不渡愣了一下,摸了摸下巴:"这个我倒没想过,不过如果月娘能造出哭声吓唬人,那枯水村的井不就说得通了?什么闹鬼啊哭声啊,全是她搞的鬼。"
      "她为什么要吓唬一个村子?"鹤归终于插了一句嘴,"魔族和人界早就井水不犯河水了,她图什么?"
      江不渡被问住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手指在茶杯边上敲了两下,半晌才说:"……也对,她没必要啊,一个夜十二桥的桥主,跑来人界吓唬一个穷村子,图啥?"
      鹤归没接话,他低头吃了一口面,嚼了两下咽下去,才说:"也许不是为了吓唬村子的人,也许是为了不让别人靠近那口井。"
      江不渡抬起头,鹤归说完这句话就没有再往下说了,他低头继续吃面,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
      玄明坐在旁边,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了,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半碗茶水里,像是在看什么东西映在里面,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枯水村的位置,正好在魔界边境往南三十里。"
      这句话说得很轻,江不渡没完全听清:"你说什么?"
      玄明抬起头:"没说什么,吃面吧,要凉了。"
      江不渡哦了一声低头扒面,没再追问,鹤归看了玄明一眼,玄明的目光已经转向窗外了,日光落在他的侧脸上,他眯了眯眼,像是在看街对面屋顶上落着的一只鸟。
      榆柳坐在最里面,面吃了一半停了筷子,杯里的茶续了第二道,他的手搁在桌沿下,右手手心那道墨色纹路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发热了,从江不渡说出"月娘"两个字的时候开始,那个温度就慢慢爬上来,平稳的、持续的热,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叫他的名字,隔着山,隔着河,隔着不知道多少条路,那个声音穿过了所有的距离落在他的手心里。
      榆柳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说了句:"夜十二桥。"他复述了一遍这三个字,像是在舌头上过了一下味道,然后又加了一句:"一共八个人。"然后他又低头吃面了,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一样。
      江不渡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是八个人?"
      榆柳嚼了两下把面咽了:"听人说的。"
      江不渡没有追问,鹤归也没有,玄明偏头看了榆柳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也收回去继续吃面了。
      窗外的日头渐渐往西移,面馆里的客人换了三拨,桌上的碗空了,茶续了第三道。
      玄明把碗筷收拢了一下喊小二结账,江不渡抢着付了钱被鹤归在桌子底下踩了一脚,两人又拌了两句嘴。
      榆柳推开椅子站起来,面碗空了,茶也凉了,他走到门口站住了,风吹过来,带着面馆里剩下的饭香和街上晒了一天的土味,街对面的瓦檐上蹲着一只灰猫,慢悠悠地舔着前爪。
      “今晚不走了。”榆柳说。
      玄明正在系包袱,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明天赶路也一样。”
      “那就住一晚。”榆柳转身往回走,去了柜台,只剩两间房了。
      鹤归:“我跟榆柳一间…”
      “不了。”榆柳说,“你跟师兄住。”
      鹤归愣住:“为什么?我跟你住得好好的。”
      “你晚上翻来覆去。”
      “我那是…我那是…”鹤归卡住了,他确实翻来覆去,有时候还说梦话念叨些有的没的,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旁边的江不渡立刻凑上来:“那我跟你住!咱俩一间!”
      榆柳看了他一眼:“嗯。”
      鹤归瞪大了眼:“你让他跟你住?!”
      “嗯。”
      “我…我动?我翻两下身怎么了?影响你睡觉了?你晚上本来也不怎么睡。”
      江不渡在旁边笑眯眯的:“鹤归兄,你就成全我俩呗。”
      “成全个屁!你才认识他一天。”
      玄明走过来拍了拍鹤归的肩:“走吧,一晚上而已。”
      “我不走!凭什么他。”
      玄明没说话,只是朝街对面努了努嘴,江不渡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街角有个卖糖葫芦的老头,正把最后一根插进草靶子里,红彤彤的糖壳在暮色里泛着光。
      江不渡从怀里摸出几枚铜板,走过去买了一根,递到鹤归面前,鹤归看着那根亮晶晶的糖葫芦,又看了看玄明,又回头看了一眼榆柳,榆柳已经往楼梯方向走了,背影在暮色里越来越远。
      鹤归接过糖葫芦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就一晚上。”
      “就一晚上。”玄明说。
      鹤归跟着玄明上了楼,嘴里还叼着半颗山楂,嚼了两下咽了,他走到房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榆柳和江不渡那间的门已经关上了,门缝里漏出一线暖黄色的灯。
      他收回目光,推门进了屋。
      夜渐渐深了,驿站的灯火一盏一盏熄了,窗外的街面上偶尔传来几声狗叫,然后安静下去,月亮升上来了,不圆,弯弯的一道,像谁用指甲在夜幕上划了一道淡淡的印子。
      榆柳没睡,他躺在床内侧,面朝着墙壁,呼吸均匀,江不渡睡在外面那半边,四仰八叉地摊着,被子被踢到了脚边,月光从窗缝漏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睡得像一截被晒干的木头。
      榆柳闭着眼,但没睡着,他的意识悬浮在半梦半醒的边缘,脚下踩着什么柔软的东西,地面在往下陷,但又不完全塌下去,他低头,看到自己站在一片灰白色的雾气中间,脚下踩着的不是泥地,不是石板,是枯叶,厚厚的、干枯的、被踩碎时发出细碎声响的焦黑色落叶,雾在脚踝处浮动,不往上走。
      他往前走了一步,脚下的叶堆塌下去,露出一截井沿,青石砌的井沿,布满了细密的裂痕,像一张老脸上的皱纹,月光从正上方落下来,照进井里,但光在井口处就像被什么东西截断了,井里面漆黑一片。
      “你来了。”
      一个声音从井底传上来,尖细的、带着碎笑声,像指甲划过粗糙的木头,榆柳的脚顿住了。
      “来啊!”那个声音在井底打了个转,“你不是想知道吗?你不是一直在等吗?下来,下来就知道了。”
      榆柳没有动,他低头看着井口,看着那片黑暗,井口边缘有霜花结着,细细的一层,在月光下泛着冷白。
      “你是月娘吗?”榆柳问。
      井底的笑声停了一瞬,然后那笑声变了,变得更尖、更滑,像一条蛇从井壁上滑下来,缠住了他的脚踝:
      “你猜。”
      榆柳的手抽痛了一下,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手心里的墨色纹路在发光,那道纹路从浅淡的灰黑色变成了暗红色,像是有人用烧红的铁片顺着原来的脉络又描了一遍,剧痛从手心窜上来,顺着经脉爬到小臂,爬到肩膀,他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他在那口井边单膝跪下去,右手撑着地面,汗从额头滑下来淌进眼睛里,但他没有闭眼,他盯着那片黑暗。
      井底的笑声停了下来,有一瞬间的安静,那安静比笑声更恐怖。
      然后什么东西从井底浮上来了,一开始只是一个轮廓,灰白色的,像一团雾气聚成了人的形状,没有五官,没有手脚,只有一个人形轮廓在黑暗里慢慢显现,那个轮廓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它张开了一张嘴,一个圆形的、黑色的洞,对着榆柳无声地笑,榆柳猛地睁开眼。
      他躺在床上,面朝着墙,后背全是汗,衣衫潮湿地贴在身上,他的手心剧痛未消,他张开右手,月光从窗缝漏进来落在他掌心,那道墨色纹路还在,暗红色的光芒正在慢慢褪去,他盯着自己的手心看了三息,手还在微微地抖。
      旁边的江不渡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梦话,又不动了。
      榆柳坐起来,他动作很轻,木板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他穿上外衫,系好腰带,把鞋踩进鞋面,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江不渡一眼,江不渡把被子重新裹紧了,睡得正沉,嘴里还在念着什么听不清的字。
      榆柳推开门,走廊空无一人,月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格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格一格的白色,他沿着走廊走到楼梯口,下了楼,推开驿站的大门夜风扑面而来,带着田野里湿润的草木气息,他站在门口呼吸了两息,然后迈步走进了夜色里。
      隔壁房间里,鹤归睡得四仰八叉,手里还捏着那根咬了一半的冰糖葫芦,竹签从指缝间露出来,玄明睡在对面,呼吸平稳,他们都不知道榆柳走了。
      月亮挂在天上,弯弯的,亮亮的,把路面照成一片银白色,榆柳沿着官道往北走,右手手心那道纹路又热起来了,平稳的、持续的,像有个人在很远的地方点了一盏灯等他,他不确定那盏灯是什么,但他决定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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