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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渡口听书 船靠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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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靠岸的时候,日头正烈。
玄明第一个跳上码头,鹤归跟在后面跳歪了半边,一脚踩进浅水里溅起来的水花把裤腿打湿了一片,他"哎哟"一声跳开,甩着脚上的水骂骂咧咧:"这码头修得也太窄了!"
"你自己踩歪的。"榆柳从船上下来,步子稳稳当当,鞋面都没湿。
鹤归蹲在地上拧裤腿:"你走那么稳干什么!显得我笨似的!"
玄明已经背上包袱往前走了:"快走,天黑前得把信送到。"
三人沿着码头往前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拐过一片槐树林子,眼前豁然开朗,一座不大不小的镇子铺在面前,青瓦白墙,沿河而建,两岸垂柳拂水,桥上有挑担子的小贩吆喝,桥下几个小孩蹲在石阶上捞鱼。
鹤归站在林子边上看了两秒,感叹道:"这地方比空门寺好看多了。"
玄明在旁边翻出怀里那封信,看了看封口的地址,又看了看镇子的方向:"到了,收信的人在镇东头的茶庄。"
三人沿着河岸往镇东走,路过一座石桥的时候,鹤归偏头往下看了一眼,水面上漂着一片枯叶,叶脉焦黑,和他在寺里老槐树石缝里拨进去的那片一模一样,他脚步顿了一下,再定睛看时,那叶子已经被水流卷到桥洞底下去了。
榆柳走在前面没有回头。
镇东头的茶庄不大,门口挂着块旧匾,写着"清风茶庄"四个字,玄明进去送信,鹤归和榆柳等在门口,鹤归蹲在台阶上,歪着头看街对面卖糖葫芦的小贩,看了半天然后转头问榆柳:"你带钱了吗?"
"带了。"
"借我点。"
"干什么。"
"买糖葫芦。"
"你上回吃的还没给钱。"
"我这回给!"
"你每次都说这回给。"
鹤归正要争辩,玄明从茶庄里出来了,信封已经没了,手里多了一包用油纸包好的东西。"送到了。"他说。
鹤归站起来:"这么快?"
"收信的人正好在。"
"那他说什么了?"
"说知道了。"
鹤归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说:"……咱们走十几天,送了三个字?"
玄明把那包油纸塞进包袱里:"师父让送的,送到了就行。"
鹤归叹了口气,把糖葫芦的事咽了回去,跟在两人后面沿来路往回走,走了半条街,鹤归又开口了:"咱们今晚住哪儿?"
玄明看了看天色:"找间驿站歇一晚,明天往回走。"
三人在镇西头找了一家驿站,门面不大,一楼是吃饭的大堂,二楼是客房。
鹤归冲进去就要了间房,老板说只剩两间了,鹤归回头看了一眼榆柳,又看了看玄明,说:"两间就两间,我跟榆柳一间。"
玄明点头,自己拿了另一间的钥匙上了楼。
鹤归把包袱甩到床上的时候,榆柳已经站在窗边了,面朝着街面,像是在看什么,又像什么都没在看。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街上的灯笼一盏一盏点起来,暖黄色的光从窗纸缝里漏进来,在他肩头落了一层薄薄的暖色。
"饿了吗?"鹤归从包袱里摸出半块干饼啃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下去吃点热乎的?"
"嗯。"
两人下楼的时候,大堂里已经坐了好几桌人,跑堂的小二端着托盘在桌子间穿梭,油烟和饭菜的热气混在一起,把整间屋子捂得暖烘烘的,鹤归找了个靠角落的桌坐下,拍着桌子喊:"小二!两碗面!加肉!再加两个菜。"
"你把包袱里的钱翻出来数数。"榆柳在他对面坐下。
鹤归摸了摸怀里,讪讪地放下手:"……那先来两碗素面。"
面端上来的时候,隔壁桌几个行脚商正在高谈阔论,鹤归一边挑面条一边竖着耳朵听,听了半碗面,他筷子停了下来。
"你们听说了没?北边枯水村的井,还在哭。"
"哭了一年多了吧?"
"可不是嘛,一开始说是有鬼,后来下去几个人,都没上来,现在村里人都搬空了。"
"官府不管?"
"管什么管!那破村子又没油水,谁去?"
"我听说啊……"其中一个压低了声音,"那井底下,可能埋着什么宝贝。"
"宝贝?什么宝贝能哭?"
"谁知道呢?反正那地方现在没人敢去,我二舅他表弟上个月路过那附近,说晚上能听见呜呜的声音,跟女人哭似的,吓得他跑了二里地。"
鹤归看了榆柳一眼,榆柳低头吃面,筷子的节奏和平时一样稳,好像没听见隔壁桌在说什么,鹤归把目光收回来,低头扒了一口面,又抬头了。
"枯水村?"他小声说,"咱们来的时候是不是听人提过?"
榆柳嗯了一声。
"你说那个宝贝的事是真的吗?"
"不知道。"
鹤归把面条咬断嚼了咽下去,又说:"万一是真的呢?万一真有什么好东西。"
"跟我们没关系。"
"我就说说。"
榆柳没有接话,他继续吃面,面吃完了把碗放下,倒了杯茶慢慢喝。
隔壁桌还在聊,声音渐渐大了些:"不过说真的,那地方邪门得很,有人说那井底下原本是座古墓,封了几百年了,最近被人挖开了,里头的东西跑出来了。"
"跑出来?跑出来什么?"
"谁知道!反正没人敢下去看。"
鹤归的筷子在碗里戳了两下,又放下了,他刚想开口说什么,驿站的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了。
推门的力道大得差点把门板撞到墙上,一个少年风风火火地闯进来,背上背着一个大箱子,肩上挎着包袱,满头是汗,进门就喊:"老板!一间上房!"
店小二迎上去:"客官,楼上只剩一间通铺了。"
"通铺就通铺!有热水就行!我赶了三天的路……"
那少年一边说一边往里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住了,他的目光扫过大堂,扫过角落那两桌行脚商,扫过柜台边嗑瓜子的老板娘,然后停在了榆柳身上,他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榆柳抬头,两个人隔着半个大堂的距离对上了目光。
那少年的表情从"赶路累死了"到"这人怎么有点眼熟"到"是你!!"中间只花了两息,然后他猛地朝榆柳这桌冲过来。
"是你!寺门口那个!你让我让一下,我让了!你还记得我吗?!"
他站在榆柳桌边,弯着腰,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喘着气,眼睛里亮得像点了灯,榆柳看着面前这张脸,额头上挂着汗,鬓角被风吹乱了,嘴角翘得压不住,整个人像一只跑得太快刹不住脚的小狗。
他想了三息,从记忆的角落里翻出来一个画面:空门寺门口,一个拖着大箱子的少年挡在台阶上,他抬头说"让一下",那人就让了。
"嗯。"榆柳说。
江不渡的嘴角又翘高了三寸。
他完全没问"我能坐吗",一屁股坐在了榆柳旁边的凳子上,大箱子墩在脚边发出一声闷响:"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肯定记得我!你当时让我让一下,我让了!我特别配合!你叫什么?"
"榆柳。"
"榆柳?好名字!哪个榆哪个柳?"
"榆树的榆,柳树的柳。"
"好听!"江不渡眼睛亮晶晶的,转头看见鹤归叼着筷子正用"这人是谁"的眼神看他,又热情地挥挥手,"你朋友?你好你好,我叫江不渡!潮生堂的!你是他…"
"他弟。"鹤归说。
"不是。"榆柳说。
江不渡看了看两人:"……那你们什么关系?"
榆柳:"一个寺的。"
江不渡:"那就是家人!"然后他完全不管榆柳想不想接话,就开始说自己的事了,"我这次是去玄书阁的!我爹让我去进修,说我不修不行,其实他就是想把我撵出门清静几天!你们呢?你们去哪?"
"回空门寺。"鹤归说。
"空门寺?"江不渡愣了一下,"那你们不是从那边来的?怎么又要回去?"
鹤归的筷子顿了一下。榆柳喝了口茶,放下杯子:"送完了信,回去。"
江不渡显然听出了"回去"两个字里没有热情,但他也没有追问,他热情不减地继续往下接:"那你们还在这儿住吗?我也住这儿!咱们明天一起赶路?我超顺路的!只要你们不走水路我都顺。"
"我们已经走过一趟了。"鹤归说,"原路返回,不新鲜。"
"不新鲜也行!路上有人说话不就不无聊了吗!"江不渡说着自己招了招手,"小二!再加一副碗筷!这桌算我的,你们吃了吗?再吃点再吃点。"
鹤归想拒绝,但看了一眼桌上已经空了的碗,又看了一眼江不渡已经招呼小二加菜的样子,默默把话咽了回去。
榆柳坐在对面,看着江不渡忙忙叨叨地给小二报菜名,又忙忙叨叨地把自己箱子搬到桌边放好,又忙忙叨叨地回头问鹤归"你们寺里伙食好不好""你们下山多久了""路上有没有遇到什么有意思的事"。
鹤归被他一连串问题砸得应接不暇,面还没吃完就被迫回答了三轮身世调查。
榆柳喝了口茶,目光越过江不渡的肩膀落在窗外的夜色里,街上灯笼的光隔着窗纸透进来,暖黄色的,把窗框的轮廓投在地面上,他听了一会儿旁边桌行脚商还在聊的"枯水村"话题,又听了一会儿江不渡和鹤归互相认识的背景音,然后低头把茶喝完放下了杯子。
江不渡正好转过头来:"对了,你刚才听见隔壁说枯水村的事了吗?那村子是不是特别邪门?我路过的时候听人说那儿有井会哭。"
榆柳说:"听见了。"
"你说那底下真有什么宝贝吗?"
"不知道。"
江不渡想了想:"你们要不要去查查?反正也不远。"
"不去。"榆柳说。
"为什么?赶路要紧。"榆柳站起来,"明天一早要赶路,早点睡。"
榆柳转身往楼梯方向走,鹤归刚想跟上去,江不渡已经先站起来了:"哎,你们明天往哪走?我顺路的!你们等等我。"
榆柳没有停步,他的背影上了楼梯拐角,被墙挡住了,江不渡站在桌边,手里还攥着刚拿起来的筷子,偏头看鹤归:"……他话一直这么少?"
鹤归也站起来了:"他话不是少。"他想了想,"他是没有话要说。"
江不渡歪着头想了两息,忽然笑了:"那是他还没遇到想说话的人。"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放,抄起自己的大箱子往楼上跑,"你住哪间?我住隔壁!通铺也是铺!明天早上我喊你们。"
鹤归看着他的背影也消失在楼梯口,低头看了看桌上还剩下半碗没喝完的茶,又看了看榆柳刚才坐过的那把椅子,椅面上落了一根头发,被窗外的光映得像一根细细的银丝。
他弯腰捡起来,看了一眼,扔进了灯盏的火苗里,头发在火里卷了一下,化成灰了。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大亮。
鹤归被楼下大堂里传来的说话声吵醒了,他翻了个身,发现榆柳已经不在床上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他揉了揉眼睛坐起来,听到楼下有江不渡的声音,还有榆柳的声音,隔着一层楼板听不清楚,但能分辨出江不渡在问问题,榆柳在回答"嗯""不是""可以"。
鹤归穿好衣服下楼的时候,江不渡已经站在大堂门口了,大箱子背在身上,精神抖擞,榆柳站在旁边的桌子边,手里端着一杯茶,正慢慢喝着。
江不渡一看到鹤归就招手:"早!你起晚了!我粥都喝了两碗了。"
鹤归走到榆柳旁边也盛了碗粥,低声问他:"你怎么起这么早?"
"醒了。"
"那人…"鹤归朝江不渡的方向偏了偏下巴,"他什么时候下来的?"
"比你早两盏茶。"
鹤归喝了一口粥:"他打算跟咱们一路?"
"嗯。"
"你没拒绝?"
榆柳放下碗:"他说他要去空门寺,顺路。"
鹤归看了他一眼,榆柳的表情和平时一样,那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好像既没有"欢迎"也没有"不欢迎",只是一个事实。"他说他要去空门寺,顺路"。鹤归把粥喝完,叹了口气。
四个人在林子里又走了一炷香的功夫,林子尽头透出光亮,官道重新暴露在日光下,路两边是农田,稻子刚割完,茬子还留在土里,褐黄色的田埂上走着几只白鹭,慢悠悠地啄着什么。
江不渡站在林子边缘伸了个懒腰:"出了林子是不是快到镇上了?"
玄明走在最后面,看了看天色:"再走半个时辰吧,到镇子正好吃午饭。"他把肩上的包袱换了个位置背好,步子不急不缓地迈过林边最后一截树根。
鹤归回头看了他一眼,玄明从驿站出来之后话就少了,往常也是话不多的人,但今天格外安静,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搁着,他自己没说,别人也不好问。
江不渡走在最前面,把箱子换了个肩膀,脚下一滑踩到了什么,他低头一看,一片枯叶被踩碎了半边,江不渡蹲下来拨了拨,叶子背面一道暗红色的纹路,像干涸的血,又像什么字的残笔。
"这叶子怎么长这样?"江不渡拿起来看了看,又随手扔了。
鹤归走在后面,看到那片叶子的瞬间脚步顿了一下,榆柳停了,江不渡也停了,玄明在他们身后也停了,四个人同时站在了那几片叶子旁边。
地上不止一片,路边靠田埂的方向,落叶堆里散着七八片同样的焦黑枯叶,有的完整,有的碎了,每一片背面都有那种暗红色的纹路,像什么人走过这里的时候,从袖子里漏下来的或者像风从北边一路吹过来,把什么东西的碎屑撒了一路。
鹤归蹲下来捡了一片,翻过来看,又放下,捡起另一片看了看,玄明站在他身后,低头看着那些叶片,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说话。
江不渡看了看三个人,鹤归蹲在地上看叶子,玄明站在后面表情严肃,榆柳站在最前面面朝着路,右手垂在身侧。他又看了看脚下那些叶子,挠了挠头:"……这叶子有问题?"
"没问题。"玄明说,他走过来,弯腰捡起一片完好的焦黑枯叶,看了看,然后收进了怀里,"走吧,快到镇上了。"
江不渡看了他一眼,玄明捡叶子的动作和鹤归一样自然,但他把叶子收进怀里的时候,另一只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那叶面,像是在确认什么,他什么都没说,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