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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人间事   “话说 ...

  •   “话说……当年虞氏自然气派传人虞归晚,奉命前去人界调查一桩要事,途中意外遭遇伏击,受了重伤,就在那时,她遇见了来自魔界的阎重楼,两人一个是神界翘楚,一个是魔界之子,立场对立,本该是死敌,可偏偏……相爱了,可正邪不两立,终究是恨意大过爱意,最后双双殒命。”
      说书先生放下醒木,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水的热气模糊了他半张脸,却挡不住那双眼里的光,他仿佛亲眼见过那段往事一般,说得绘声绘色,底下听书的人一个个伸长了脖子,连嗑瓜子的都停了手。
      这时候就有人不服气了:“先生,你说的不对吧?虞归晚当年可是化神中期,整个江湖排得上号的人物,那阎重楼再厉害,也不过是个破镜巅峰,差着整整一阶呢,虞归晚怎么可能打不过他?”
      说书先生不慌不忙地放下茶碗,笑了一声:“这位客官有所不知,虞归晚那时候……已经怀了一子,她不是打不过阎重楼,她是……”
      他顿了顿,醒木在桌上轻轻一磕。
      “是为了保住肚子里的孩子。那一战,她但凡全力出手,腹中胎儿必受波及,她不得不收着打,才让阎重楼占了上风,两个人打了三天三夜,到最后谁也杀不了谁,因为谁都下不去手,不是为了什么爱恨,是都为了那个还没出世的孩子。”
      底下的人瞬间炸开了锅。
      “虞归晚背负着神界使命,怎可谈儿女情长。”
      “多好的天之骄子,就这样白白殒命。”
      “那孩子后来怎么样了?”
      说书先生把醒木往桌上一放,笑而不语,底下人正等着他开口,他慢悠悠地伸出五根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欲知后事如何……”
      他拖长了尾音,扫了一眼满堂竖起的耳朵。
      “五两银子。”
      底下瞬间骂声一片。
      “五两?!你怎么不去抢!”
      “你刚才还说免费听!”
      “我听了半天你就给我听这个?!”
      说书先生不慌不忙地把醒木拿起来擦了擦,笑眯眯的:“诸位,诸位,二十年前往事的后续,五两银子贵吗?不贵吧?虞归晚最后把孩子送去了哪儿?阎重楼到底死了没有?那场大战的真相究竟如何……”
      他一个个抛出来,每抛一个,底下就安静一分。“五两银子,换一个藏了二十年的秘密,划算不划算,各位自己掂量。”说完便揣着书走了。
      底下骂声一片。
      茶碗、花生壳、半块没啃完的烧饼,零零碎碎朝说书先生刚才坐的位置砸过去,人早就走了,后门帘子还在晃,留下一屋子骂骂咧咧的听客。
      "五两银子买一句话,他怎么不去抢钱庄!"
      "我呸!什么二十年前的秘密,八成是编的!"
      "就是就是!虞归晚那种人物,怎么可能看上魔界的人!"
      角落里那张桌边,鹤归把最后一口茶灌进嘴里,抹了抹嘴站起来,他看了一眼那些还在拍桌子骂人的听客,撇了撇嘴,转身掀帘子出去了。
      外面日光正好,街面上人来人往,卖糖葫芦的、挑担子的、蹲在墙根下晒太阳的,烟火气盖过了茶馆里的热闹,鹤归眯着眼在人群里扫了一圈,在一棵歪脖子柳树下看到了榆柳。
      他靠在那儿,背对着街面,低着头,像是在看自己脚底下的一颗石子,站了多久不知道,反正他肩上的灰落了一层,旁边路过的小孩子追着一只狗从他脚边跑过去,他连头都没抬。
      鹤归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你站这儿多久了?"
      榆柳终于抬起头,目光落在鹤归脸上,停了一拍,然后移开了:"没多久。"
      "没多久是多久?"鹤归凑过去看他,"不会那说书的一开口你就站这儿了吧?那得有半个时辰了。"
      "没有。"
      "那你知道里面说了什么吗?"
      榆柳没接这话,转身往来路走:"走,去渡口找玄明师兄。"
      鹤归跟上去,嘴里还在叨叨:"你就是站了半个时辰,你还不承认,你要是没站,你怎么知道我说的半个时辰不对?"
      "我不知道,我只是不想跟你争。"
      "你看,你又来了。"鹤归快走两步和榆柳并肩,偏头盯着榆柳的脸,"你就不好奇那个说书先生讲的?后续要五两银子呢,我可是一直憋到最后一句话都没说话。"
      "不好奇。"
      "可他说的是虞归晚和阎重楼。"
      榆柳的步子没有停,他的脚步和往常一样稳,一样平,脸上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右手藏在袖子里,手心里那道墨色纹路正微微发烫,他握了握拳,什么也没有说。
      鹤归还在旁边自顾自地说:"阎重楼,虞归晚,这俩名字你以前听过没?"
      "没有。"
      "你娘叫啥?"
      "不知道。"
      鹤归张了张嘴,这才想起来,榆柳被捡来的时候自己都不记得自己是谁,名字是慧明方丈给起的,哪里来的爹娘,他讪讪地闭上嘴,走了两步又开口了:"我瞎问的,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榆柳说,"你放心,我没有感情。"
      鹤归愣了一下:"……你这话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你——"鹤归张了张嘴想说"你开玩笑的吧",但榆柳的表情没有在开玩笑,他一点也不像是在说什么沉重的事,也不像是在剖白什么,他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那个陈述太轻了,轻到鹤归一时间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渡口到了,玄明已经等在船边,乌木棍立在手边,包袱背得整整齐齐,看到两人过来他招了招手:"怎么去了这么久?船家等了你们一盏茶了。"
      鹤归三步并两步跳上船:"茶馆听书听久了,那说书的讲了个贼有意思的故事。"
      "先上船。"榆柳随后跨上船板,在船尾坐下。
      玄明没有多问,付了船钱,在船头坐下,船夫撑了一竿,船离了岸,晃晃悠悠往对岸去,午后的日头斜斜照过来,河面上碎金一样铺了一层光,被船头推开,又聚回来。
      船上的安静持续了不到半盏茶,鹤归憋不住,开始复述刚才听来的故事,他讲得比说书先生还起劲,添油加醋加上自己脑补,从虞归晚怎么受的伤讲到阎重楼出手三招撂倒所有截杀的人,玄明坐在船头听得认真,偶尔插一句"后来呢""那孩子怎么样了"。
      鹤归讲到最后,自己先叹了口气:"然后说书的那老头就跑了,五两银子换后续!你说气不气人。"
      玄明笑了一声:"那你怎么不掏五两银子听听?"
      "我哪有五两银子!有我也不给他,谁知道他后面是不是又要加钱。"鹤归翻了个白眼,靠在船板上,过了两息又转了个身凑到榆柳旁边,"你说那个孩子后来怎么样了?"
      榆柳坐在船尾,面朝着水,阳光打在他侧脸上,他没眨眼,也没动,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不知道。"
      "你就不好奇?"
      "不好奇。"
      "那可是虞归晚的孩子,说书的说她最后把孩子送走了,你不觉得那个孩子可能还活着?"鹤归凑得更近了,压低了声音,"万一……我是说万一,那个孩子就是我呢?"
      他话说到一半自己就先笑了,往后一仰靠在船板上,两条腿翘起来晃了晃:"刚才那语气是不是跟说书的一模一样?我要是去抢他生意,他五两银子一段,我三两,不,二两!我二两就讲!迟早把他挤走。"
      玄明在船头笑了一声:"你连故事都没有,讲什么?"
      "现编!"鹤归一拍大腿,"虞归晚的孩子后来拜了个高人为师,学了通天本事,改名叫鹤归,行走江湖行侠仗义。"
      "你叫鹤归是因为你蹲在树上像只鹤。"榆柳说。
      鹤归指着他的手放下了,又举起来,又放下了:"……你就不能让我编完?"
      "你说完了。"
      "我后面还有三句!"
      "你说完了。"
      鹤归张着嘴瞪了他半天,最后把嘴一闭,往船板上一躺,四肢摊开望着天:"行行行,我说完了,你们聊,你们聊。"
      榆柳面朝着水,风把他的衣摆吹起来又落下,那口井在说书人的故事结束之后就不再动了,鹤归躺了两息又翻身坐起来,凑过去撞了撞榆柳的肩膀:"喂,你真的一点都不好奇?"
      "不好奇。"
      "为什么?"
      榆柳看着水面,停了一会儿才开口:"因为好奇需要一种感觉,我没有。"
      船晃了一下,水纹荡开又聚拢。鹤归张了张嘴,又把嘴合上了,玄明在船头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榆柳脸上停了片刻,收了回去,什么都没说。
      鹤归安静了大概三个呼吸,然后开口:"那你觉得我以后要是编故事去说书,能赚到钱吗?"
      "不能。"
      "为什么?!"
      "你编的不好听。"
      "我还没编呢!"
      "不用编也知道。"
      鹤归指着他:"你…你行…你等着,我今晚就编一个,明天讲给你听,保证比那老头的好。"
      "明天要赶路。"
      "那后天!"
      "后天也赶路。"
      "那……"鹤归泄了气,往船板上一倒,"那我编好了存着,等什么时候不赶路了再讲。"
      "嗯。"
      鹤归看着天,云从头顶飘过去,鸟从云底下飞过去,日光碎在河面上,明晃晃的。他安静了没一会儿又开口了:"你说方丈让咱们送信,送的是什么信啊?"
      "不知道。"
      "你猜猜?"
      "不猜。"
      "你这人,那你猜猜我晚上想吃什么?"
      "面。"
      鹤归翻身坐起来:"你怎么知道?!"
      "你早上说了。"
      "我早上说了吗?"
      "说了。你说'回去要是能吃到方丈的面就好了'。"
      鹤归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回事。他闭上嘴靠回船板上,看着天,又翻了个身,侧躺着看榆柳:"……你什么都记得住。"
      "嗯。"
      "什么都记得住,累不累?"
      榆柳没有回答,船过了河心,水声变大了,把鹤归那句话盖了过去,鹤归也没有追问。
      船靠岸了。
      三人上了岸,沿官道往前走,日头渐渐偏西,把三人的影子拖得长长的,两前一后,踩在黄土路面上,鹤归走在最后面,低头踢着路边的小石子,踢了两颗之后又跑上前和榆柳并肩走。
      "万一我说万一啊…要是我有一天真发现自己是什么了不起的人呢?"
      "不会。"
      "万一呢?"
      "没有万一。"
      "你这人,就不能顺着我编一回?"
      榆柳偏头看了他一眼,说:"那你当长老。"
      鹤归愣了一下:"……什么?"
      "你当长老。"榆柳说,"我当跟班。"
      鹤归张着嘴,走了好几步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你刚才说什么?"
      榆柳已经转回去了,步子没停。
      鹤归快走两步又追上去:"你再说一遍?"
      "不说了。"
      "你明明说了!"
      "嗯。"
      "那你再说一遍!"
      "不说了。"
      "你…"鹤归指着他,指尖晃了两下,最后自己笑了出来,"行,我记住你了。等哪天我真当了长老,你可别来求我。"
      "不求。"
      "你这人。"
      晚风从官道尽头吹过来,带着远处镇子上炊烟的味道,玄明走在后面,看着前面两个人并排走着,一个在叨叨,一个在听,两个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快要叠在一起,他没有出声,只是把肩上包袱换了个位置,跟上了他们的步子。
      远处镇子的屋顶已经看得见了,炊烟细细地升起来,在暮色里散成一片浅灰色的薄雾。
      鹤归还在旁边叨叨晚上的面要加什么料,榆柳走在旁边,偶尔"嗯"一声,他的手藏在袖子里,手心那道墨色纹路微微地、安静地热着,像有个人在很远的地方醒了过来,隔着不知道多少座山,轻轻碰了他一下,他自己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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