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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雾隐林(二) 怀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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榆柳蹲下来,把江不渡扶起来靠着一块石头,他没有反驳,他的脖子上还有一道浅浅的红痕。
江不渡忽然晃了一下,他靠着的石头没有动,他的身体自己往下滑了半寸,然后他整个人顺着石壁滑了下去,头歪向一边,眼皮合上了。
鹤归伸手扶了他一把,但他已经晕了,浑身发软,没什么知觉,榆柳把他背了起来,找到一处浅洞把人放平靠着石壁。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江不渡醒了,他睁开眼的时候第一反应是皱了一下眉,然后撑着石壁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江不渡站起来之后忽然愣住了,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肩膀,脸色变了,他的表情从"刚睡醒"变成了"不对劲",然后变成了"这什么东西",他没有说话。
榆柳也注意到了,他走过来坐在江不渡旁边,伸手搭在他的手腕上,他的手指按在脉搏的位置,停了很久,他脸上的表情没变,但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鹤归在旁边忍不住看了他一眼,榆柳才把手收回去。
"……"榆柳张了张嘴,没有直接开口,过了几息,他才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喜脉。"
江不渡没听清:"什么?"
榆柳没有重复,他坐回刚刚的位置,手搭在膝盖上,好像刚才说的那句话和他自己无关一样。
江不渡像是没听懂,他把手搭在自己手腕上,自己给自己又把了一次。
江不渡按着脉搏停了几息,然后猛地站起来,几乎要撞到了洞顶的岩石上,他蹲下来捂着脑袋,声音闷在手掌后面:"……什么?"
玄明走过来,也替他搭了一次,之后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把江不渡的手放回去了。
江不渡看着他摇头的动作,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腹部,又抬头看了看榆柳,像是想把什么东西理顺,但死活理不顺。
江不渡蹲在石洞角落,抱着膝盖,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开口,声音有点闷:"……我是男的,我怎么会怀孕?"
没有人接话,江不渡停了一下,转头看了榆柳一眼,然后挪了挪步子蹲到了他旁边:"……都是因为你。"
榆柳偏头看他。
江不渡的声音不高不低,尾音拖了一点点:"这孩子是你的,你得对我负责。"
鹤归原本靠在对面的石壁上,听到这句话直接站直了,两步跨过来把江不渡拉到一旁,压着声音说:"你可不要瞎说。"
榆柳坐在原处,没有动,他手里握着一根不知道从哪捡来的枯枝,在手指间转了两下又放下了。
"刚才那个女人,"榆柳开口说,"应该是是魔族夜十二桥里的轮回桥桥主——殷无念。"
江不渡被鹤归拽着袖子,偏头看榆柳:"什么?"
"她的本体是烟雾,没有凝气丹,但她把自己的运气融在雾气里,通过血脉运转,照样可以动用运力。"榆柳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翻一本很久以前看过的书,"所以她把人体的经脉摸得很清。"
玄明接了一句:"她刚才冲你吹的那口烟叫'雾缠脉'。魔族的功法,专门通过呼吸侵入经脉。"
江不渡的表情像是明白了什么,又不完全明白:"……那和我怀孕有什么关系?"
玄明看了他一眼:"她是女人,她身上那套运转方式本来就偏向阴性,那口雾缠绕进了你的身体,扰乱了你血脉的运转,现在你体内那股气走的路子……不是男人的路子,是女人受孕之后才会有的那一套。"
江不渡听完之后整个人蹲到了石洞角落,面朝着墙壁,一动不动地蹲了很久,鹤归站在旁边看着他,不知道是该拉他一把还是该当做没看见。
榆柳坐在另一边,背靠着石壁,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萧晚银那记音波震得他经脉还在疼。
体内的蛇毒也没有完全清掉,之前炼化的进度被打断了,现在那股热又从骨头缝里渗出来,混在经脉里,一阵一阵地往上涌。
榆柳坐了一会儿之后想站起来,但站起来的时候眼前黑了一瞬,膝盖没有撑住,往地上倒了半步,吐了一口血。
那口血落在地上,颜色比正常的血暗一些,边缘泛着一层极淡的青色光泽,像是玉璧的碎片混在了血里,他倒下去靠回石壁上,闭了一下眼,没有再动。
鹤归在那边听到动静,回头看到他靠在那儿的样子,快步走了过来蹲在他面前。
鹤归伸手探了一下榆柳的额头,又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口血的颜色,他的眉头皱了一下,但什么都没有问,只是把他扶着靠在石壁上,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山洞里没有人再说话,榆柳闭着眼,呼吸慢慢地沉了下去,鹤归坐在他旁边,没有走开,江不渡还蹲在墙角,面朝着墙壁,不知道在想什么。
榆柳再次睁开眼的时候,他又坐在那棵枯树底下了。
棋盘还在地上,墨线依旧清晰,他坐下去,伸手拈起一颗黑子,落在棋盘角上,落子的声音在空旷的神识空间里传出去,没有回音,像是掉进了一口很深的井里。
那个小孩从树后面冒出来的时候,头发比上次更乱了,短褂的衣角有一截翻在外面,脚腕上的铃铛“叮叮”作响,在棋盘对面蹲下,双手托腮,眼睛瞪着榆柳。
"你真的是以为有我在,你就可以无限复活是吗?"
榆柳没有抬头,他又落了一颗黑子。
"你是不是故意的?你知道玉璧会跟着你一起消散,你就这样使唤我…"小孩的声音往上拔了一点,浅金色的竖瞳缩了一下,又松开了。
他说完也没有等榆柳回答,自己先蔫下去了,蹲在棋盘对面,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棋盘边角的一道缝。
榆柳落完第三颗子才开口:"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小孩被堵得噎了一下,又低下头去戳手指,戳了一会儿之后声音低下去了一些,"这怎么说也是我太爷爷的毒素……我也没办法。"
榆柳抬眼看了他一眼,又落了一颗子:"嗯。"
小孩蹲在地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抬起头来:"不过我好像听说过一种办法。"
"什么办法?"
"我也不知道能不能行……"小孩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子,"你那蛇毒嵌在血脉里,堵着运气的路,正常办法化不掉,但我听……好像可以用雷。"
榆柳手里的棋子停了一下。
"雷劈下去的话,血脉会猛地收缩一下,运气会被逼着从旁边冲过去,虽然毒素还在,但它堵的地方会被冲开一道缝,往后毒素就慢慢废掉了,就不会再有影响。"小孩说到后来声音越来越小,"……不过你得找个地方让雷劈你一下。"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我可以保你不死。"
榆柳的手恢复了动作,他把那颗棋子落了下去,然后在棋盘边沿靠着,像是在想什么,又像什么都没在想。
小孩坐在他对面等了半天,等不到回应,终于憋不住了:"喂,你说说话啊!你怎么这么无趣。"
榆柳目光从棋盘上移开,落在他脸上。
"我叫榆柳。"他说,"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小孩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把头低下去,脚尖在地面上蹭了两下,像是要把什么不太好看的东西藏起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闷了很多:"……我不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
小孩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爸爸不喜欢我,爸爸的孩子很多……"他掰了掰手指头,又放下去了,"只有我这种最下等的才能被拿来炼成玉璧,那些能力高的……早就化成人形了吧。"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就把脸埋进膝盖里了,不再抬头。
榆柳坐在他对面,手里那枚棋子搁在指间没有落,也没有收回去,他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把棋子放回盒里,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人总要有个名字。"
小孩从膝盖里抬起半边脸看他。
"……不然就叫你灵蚺吧。"
小孩愣了一下,浅金色的眼睛眨了眨,嘴唇动了动,像是把那个名字含在嘴里过了两遍,然后他站了起来,沾着灰的短褂下摆晃了一下,声音比刚才亮了一些:"……好听,那我以后就叫灵蚺了。"
榆柳点了点头。
"行了,我走了。"他说完,重新拿起一枚棋子,在指间转了一下,落在棋盘中央。
神识退出去的时候,那棵枯树在视野里渐渐暗下去,灵蚺蹲在棋盘对面的轮廓也跟着模糊了。
榆柳感觉到洞壁的凉气重新贴上了后背,耳边有水从洞顶渗下来滴在石面上的声音,一声接一声,间隔均匀。
他睁开眼,鹤归坐在旁边,靠在对面的石壁上睡着了,呼吸匀称。
玄明守在洞口,背对着他们,棍子竖在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
江不渡裹着一件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外衫缩在角落里,面朝着墙。
榆柳坐起来的时候肩膀上的旧伤还在隐隐作痛,他没有管,站起来走到洞口,天边已经泛白了。
玄明听到脚步声没有回头:"醒了?"
"嗯。"
"已经一夜了。"
榆柳站在他旁边,看着雾隐林深处那些慢慢亮起来的树影:"……该出手了。"
玄明点了点头,他站起来把棍子扛回肩上,回头看了一眼山洞里还没醒的两个人:"等他们醒了就走。"
榆柳没有回答,他站在洞口,风从林子深处吹过来,带着湿气和草叶腐烂的味道,远处有鸟叫,一声长一声短,像是有人在用声音量着距离。
他低头看了自己的右手掌心一眼,那道纹路安静地贴在掌纹中间,青光和墨色已经融在一起了,看不出边界,他合上手掌,把袖子拉下来,转身走回了洞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