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暗群山》南山朱雀

3、藩王疑案 赵龙一看，

　　赵龙一看，果然是县衙膳馆家的孩子，唐婶家的小柏。

　　潘婶其实年纪并不大，只是因为男人的辈分高，故而大家称呼一声婶。她家的男人是县衙的快班捕快，人死在十几年前，只留给她一个遗腹子。孤儿寡母，生活并不容易。于是县丞张晗便将潘婶安排到了县衙的膳馆。因此，小柏便跟着他娘在县衙内安了家。

　　“小柏，你娘呢？”

　　“阿娘去西街口买菜去了。还没回来呢。”小柏见狗儿跑了，便老老实实站了出来，有模有样的跟二人行了拜礼。

　　宋连臣见此，便知道这孩子是有人悉心教过的。

　　赵龙问道，“你怎么没有跟去？”

　　“阿娘说现下城里面乱，不叫我乱走。”

　　赵龙笑道，“帮赵二叔一件事。这是咱们这里新上任的宋知县。带着这位宋大人去王府大院，那儿你得认识吧。就你们去学堂的时候能路过的。”

　　小柏点点头，行礼道，“宋知县安好，请随我来。”

　　宋连臣含笑点头。

　　赵龙道，“宋大人。这孩子是我们这儿膳馆的孩子，叫做小柏的。聪明的很。既如此，便叫他引路，带大人前去吧。”

　　二人行在路上，宋连臣问道，“小柏是在何处读书？”

　　“回宋大人，我在城西头的社学读的书。”

　　“开蒙用的哪本书？”

　　“孝经。”

　　“四书可读过了？”

　　小柏点了点头，“前年就已经背会了。”

　　宋连臣略有些出乎意料，“速度倒是不慢。”

　　听到夸赞，小柏脸上一热。

　　“五经呢？”

　　“还差一本《易》没有读。社师只带我们《诗》与《春秋》，《书》与《礼》是张大人教授的。”

　　“张大人？张县丞么？他也会给你们授课？”

　　小柏点点头，“只不过张大人只有空闲的时候才能来。”

　　“你们社学在何处？”

　　小柏扭过头，跟宋连臣指道，“在城西面，以前是个道观的，后来改成社学了。”

　　“社师几位？”

　　小柏想了想，“两位。”

　　说罢，似乎张嘴要说什么，又抿了抿嘴，闭上了。

　　宋连臣知道他有问题要问，笑道，“怎么了？”

　　“张大人曾给我们说，读书要考童子试、乡试、会试、殿试，四场考试。张大人考到了乡试。他说若是有新来的大人，一定是考过会试的。我想知道，会试便是要去京城的么？”

　　宋连臣点头道，“会试是要去京城的。三年一次，到时候四海学子都要从四海八方，一起汇聚到京城。”

　　小柏一脸雀跃，“我听阿娘说，那里特别大特别大。有四层高的楼阁，卖什么精巧东西的都有。还有白色的孔雀。”

　　宋连臣笑了笑，“京城是疆域内最为繁华之地。的确是包罗万象，无奇不有。”

　　“从这里到京城，有多远啊？”

　　宋连臣背着袖子想了想，“我骑快马走，大概半个月左右。路上也遇到了一些走脚的商人，他们的路程慢一些，少说半年左右。”

　　“啊？宋大人就是从京城来的。”小柏眼睛亮了亮。

　　宋连臣点头。

　　小柏略有些纠结，“那你是考到会试多少名啊？”

　　宋连臣摸了摸他的脑袋瓜，“我是考到了殿试。”

　　“殿，殿试？”小柏差点咬到舌头，“那，那你见到皇上了？”

　　“无诏是不可以抬头直视圣上面容的，更何况金銮殿隔得那么远，就算抬头也看不清的。”

　　“金銮殿长得什么样？是金子做的吗？”

　　“比金子更耀眼。”

　　正在这时，二人行至庐阳王府门外，只听得这里人声鼎沸，一群百姓围簇在王府外探头探脑。甚至还有卖糖葫芦卖糖糕豆饼的，生意也不做了，挤在人群里面讨论声喧天。

　　宋连臣心道，怪不得一路过来没见到人，原来都是在这里了。

　　再看去，王府大门紧闭，几个捕快亮着刀，护着王府大门，不叫这些人挤进去。

　　“阿娘！”小柏在人群中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一身蓝靛色的粗布罗裙，头上插着几个珠钗，挎着菜篮的潘婶原在外围瞧着，听到声音扭过头寻来，一眼看到了小柏。

　　“你这孩子。不是叫你在县衙呆着，阿娘去买菜。你怎么自己跑到这里来了。”潘婶从人群中挤过来，方才注意道小柏身边站着一个面生的公子。

　　“赵二叔说让我带着新上任的宋知县来王府。”小柏兴奋的介绍道，“阿娘，宋知县参加过殿试。”

　　潘婶听到这就是新上任的知县，连声道，“宋大人。小柏怎么把您领到这里来了？张大人临走前叮嘱我多备一些菜，预备着您来呢。您看……”

　　说话间，只听得人群中一声鞭炮响，惊得众人拥挤推搡。

　　旁边拉着推车载着甘蔗的驴受了惊。高声怪叫了一声，便拉着驴车从人群中奔了出去，拴在驴后面的地排车跟了几步便侧翻了下去，甘蔗倾泻而下。又有不少人惊此一变，摔倒了一地，哎呦声一片。

　　宋连臣在人群中也被挤的也有些站不稳，扶着潘婶，护住小柏的同时，只听得周围有人骂道，“谁啊？”“什么动静？”“响炮，有人在这里放鞭炮。”“驴跑了，谁的驴跑了。”

　　中间夹杂着甘蔗驴车的主人的叫嚷声，“我的驴啊，我的甘蔗……”

　　不知道他是去追哪一个了，只是那声音传出来的地方又是一阵推搡。

　　见到陡生变故，宋连臣忙道，“这里人多，又刚出了人命案子，还是先赶紧带着孩子回去。”

　　潘婶见人多，也担心出事，连忙点点头，道，“宋大人，我先回去生火起锅。”

　　见潘婶带着小柏挤出了人群密集处，宋连臣方穿过人群，往王府大门挤过去。只见一个圆脸厚髯的胖捕头见到人群骚乱，已经带着几个捕快下来维持秩序了。

　　“都散开。都散开。挤在一起，一会踩出人命来了。”

　　“谁放的响炮！不要命了？”

　　一个捕快见宋连臣跻身过来，正要顺带着上手推搡。宋连臣身形一转，刚好化解了对方的蛮力，导致对方只是轻轻一拂。

　　那捕快只觉得自己明明瞄准了，却推了个空，见了鬼似的一缩手，立刻拔出刀来，“你什么人？”

　　周围几个百姓见拔了刀，更恐慌起来，叫嚷着“拔刀了拔刀了。”转身躲闪时，又挤到了几个。

　　宋连臣高声叫道，“莫拔刀。都莫慌乱，都站在原处，不要推挤。”

　　听到喊声，那圆捕头方才回头注意到宋连臣，看了看对方衣着气度，心里有了底数，连忙跟着叫道，“都不要推挤，都站在原处，不要走动。”

　　宋连臣从人群中挤出来，顺着台阶，走到了王府大门处，扬声道，“众位莫动。都安静。”

　　推挤的人群听到一呵，一眼便看到一个面生的公子站在高处，不知对方何人，便止住了推搡，都抬着脸看他。

　　宋连臣站在高处，大致望了一望，扬声道，“捕头何在？”

　　那个圆脸厚髯的胖捕快连忙叫道，“小的壮班班头石柏。”

　　“带着手底下的人站上来，若是有故意推搡闹事的，高声叫嚷不听指令的，记下他的面孔姓名，按大明律不应为一条，打上四十板子。”

　　石柏连忙带着几个捕快快步回到王府大门，叫道，“都给我看仔细些。若是有谁不听指令乱推搡的，给我把人记下来。”

　　宋连臣道，“众人看护好身边老弱妇孺，看好自己的银袋首饰。最北边巷子口，那个扛着糖葫芦的以北的人群，先顺着巷子散出去。卖糖葫芦的别动。其余人莫动。”

　　“快快快！听到没有。卖糖葫芦的别动。以北的顺着巷子先散出去。都听令行事，不听的就记下名儿来，回去按律处罚。”石柏叫道。

　　眼见北边的人群乌泱泱走了数十个，腾出了一些空泛的余地。宋连臣见大杨树那里堵得人多，便道，“大杨树荫下，那个推着香油车的，看见糖葫芦了么？领着大杨树旁边的人往糖葫芦方向走，顺着巷子撤出去，不许旁观逗留。其余人莫动。”

　　“陈兴哥儿，领着大杨树下的人往糖葫芦的方向走，顺着巷子撤出去。”石柏连声道，“其余人，不听指令就莫动。否则记下名来。”

　　宋连臣见那个陈兴哥儿的喊着前面的人，唤着旁边的人，慢慢的顺着缺口鱼流似的出去了。便顺此思路，调度了几人。终于，以侧翻的甘蔗车为中心的人群终于疏散开来。宋连臣对石柏道，“叫个兄弟把这个车拉下去，地上的甘蔗赶紧收拾起来。下面刚刚堵住的几个点派人守住，要不然一会人群又挤起来了。”

　　石柏连声应道，一一吩咐下去后，道，“小人有眼无珠，不知道大人身份？”

　　宋连臣道，“我是新上任的知县宋连臣。听说王府出了事，过来看一眼的。”

　　石柏连声道，“宋大人。王府里面乱得很，赵典史正带人在里面忙着。宋大人稍候，我这就派人喊他出来。”

　　下面没有散开的人群靠前一些的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听到没，咱们这儿新来的知县大老爷。”

　　“谁谁？哪个？”

　　“你傻啊，就刚刚那个喊话的。要不是知县大老爷，那石头儿能这么听话。”

　　宋连臣在外面等了一会，只听得大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长方脸但留了些轻髯的头冒了出来。

　　宋连臣一见这相似的脸型，便知道此位便当是赵云虎了。

　　长方脸一眼看到了宋连臣，在门缝中轻声道，“宋大人，我是这儿的典史赵云虎。”

　　说罢，讪讪一笑，“小的不大方便出去迎接，大人快些进来吧。”

　　宋连臣走进去，只见赵云虎双手血腥，，“怎么弄成这样子？”

　　“宋大人，里面不知道是谁搞得，满屋子都是猪肠猪肺脾的，我带着人忙活一上午了，又扯绸子，又洗地板。现在还没收拾完呢。”

　　宋连臣看过去，只见一群书吏正在前院里摆弄那些染血的书籍。另外零星几个人正扶着院墙边呕吐。

　　“后院已经晒不下了。”赵云虎对宋连臣解释道，“出事的地方在后院书房。”

　　宋连臣点点头。

　　“吐的那几个，一会自己打扫干净。再怎么样，这里都是王府。”赵云虎呵道。

　　说罢，带着宋连臣行过前院，过了月亮门，顺着游廊，途经过三堂，走到后院，只见大半个县府的捕快都在这里忙碌。脸上均围着白布，或是拿扫帚，或是提水桶，来来回回。

　　只见书房里白绸子都扯下来了，捕快们正在洗地板、擦桌子。

　　“快快，哪个手干净的，快给宋大人整个白布来戴上，别熏着了。”

　　眼见宋连臣围上了，赵云虎骂道，“真不知道哪个狗崽子，破坏现场就破坏现场，给我们整这么多活计。宋大人您看，今儿天热，都有味了，再不赶紧收拾出来，一会儿整个屋子都进不得人了。”

　　宋连臣走进去大致一看，虽然窗户都打开了，但屋子里还透着浓重的血腥气，并着猪膻气，味道难闻至极。只见屋子里的书籍大半已经搬空了，染了血的花瓶摆件也都晒出去了，现下书房已经空荡荡的了，也没什么可看的了。

　　“庐阳王的遗体呢？”

　　赵云虎带着宋连臣走到后堂偏殿，只见一颗黑猪头摆在桌子上，而庐阳王的尸体正躺在床上。床边站着一个背着药匣子的年轻男子，正看着宿阳藩王的遗体沉思。听到两个人走进来后，方才回过神来。

　　赵云虎喋喋道，“小的带着人刚进去的时候，这个桌子上的猪头，就缝在庐阳藩王头上。藩王的头，就用白绸子挂在房梁上。就这么一弄，我们第一批进去的捕快，晕过去了仨，现在都还没醒呢。对了，这是我们这儿济安堂的苏阳苏郎中。”

　　宋连臣见这个年轻男子一身粗布白衫，衣领袖口洗的格外整齐干净。举手投足之间格外沉稳，点头微笑又是平易近人。

　　让人不自禁的便觉可靠。

　　赵云虎介绍道，“正是苏郎中修复的苏阳藩王的尸身。苏郎中，这位是我们新任的知县，宋大人。”

　　“宋大人。”苏阳道，“在下技艺不精，只能恢复这种程度了。”

　　宋连臣走近一看，尸身已经完整了，脖子上一道细密的阵脚。

　　“已经很不错了。”宋连臣道，“劳烦相问，这位藩王的致命伤是什么？这个头颅是生前所割，还是死后所为。”

　　“头颈部断口很是整齐，没有挣扎的痕迹。死后所为的可能性大一些。如果那人武功高强的话，生前所割也说得过去。”苏阳语气平稳，“只是若是如此，心口那一剑便显得多余了。因此，以在下之见，心口剑器所伤当是致命伤，头颈处当是死后所为。”

　　宋连臣见他逻辑清晰，有条不紊，问道，“既然如此，可能从伤口判断出凶器更多信息，以凶器为线索，稽查凶手？”

　　苏阳摇了摇头，“从伤痕宽度来判断，凶器大概率是条三寸五分的长剑，规制很是普通。凶手行凶后随手丢弃也有可能。”

　　“若是凶器无用，可还能看出凶手什么线索？”

　　苏阳道，“这心脏切口很是整齐干净，看起来这凶犯行凶之时，没有惊动藩王半分，且直穿心脏中心，一击毙命。应当是个高手。”

　　“这恐怕当是江湖流寇了。”宋连臣想了想，若是如此，恐怕便得从外入人丁入手了，“赵大人，宿城近日可有外来之人。”

　　赵云虎道，“客栈住宿、城门要道，一应文引均要经过查验，近日来往宿城的，都是些从庐阳府过来做走脚生意的熟面孔。”

　　顿了顿，又道，“只不过，庐阳王因为旧疾，断断续续的，总从外面请人过来。用王府马车接送。文引核验都是王府内的守兵来做的。至于这一些人，便是官府所不知的了。”

　　宋连臣心想，恐怕此事得要过问王府中人了，又想起来自己进城时一路无阻，便道，“赵大人，现下王府中清理现场事急，但是守好门户更是要紧。城门处还是要赶紧安排上人巡守、城门处加派人手防范，尤其是外入人口，暂且别放出去。”

　　赵云虎皱眉，“奇怪了，城门口处张大人临走前安排了人守住城门的。”

　　宋连臣道，“我进城时，是没有看到守兵的，且一路行来，也无人查验我路引。”

　　赵云虎听言便知不好，扬声叫了人进来，“今儿是初八。该是石柏守城门的。石柏呢？”

　　“如果没听错的话，石班头应该是在外面守着王府的。”宋连臣道。

　　进来的捕快也回话道，“赵大人，石班头叫张大人抽调回来了，说是守着王府的人要紧。只是石班头在城门处有没有留人就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