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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藏经阁 经卷与心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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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福寺的藏经阁是座三层木质建筑,屋顶覆着青灰瓦片,檐角雕刻着精美的龙纹。刚踏进门,一股浓郁的墨香和檀香就扑面而来——墨香是经卷上的油墨味,檀香是常年供奉的香烛味,两种味道混在一起,竟让人莫名静下心来。
书架是深色的红木做的,刻着细密的云纹,每一层都整齐地码着经卷,有的用蓝布套着,有的封皮都磨出了毛边,一看就是被翻了无数次。辩机从书架上取下本《金刚经》,封面是泛黄的宣纸,边缘有些磨损:“施主,这本是玄奘大师刚翻译完的,上面有他的批注,很适合初学者。”
高阳接过经书,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楷书看得她头都大了。她打了个哈欠,把经书放在桌上,胳膊撑着下巴:“这经书也太无聊了,全是‘色即是空,空即是色’,难道佛就没有烦心事?比如……不想念经,想偷偷溜出去玩?”
辩机被她逗笑了,笑声很轻,像春风拂过水面:“施主这理解,倒也新奇。佛没有烦心事,但有慈悲心,会怜悯世人的烦恼。‘色即是空’不是说好看的都是假的,而是说世间万物,包括美景、顺心的事,都是暂时的,就像窗外的柳枝——春天发芽,夏天茂盛,秋天落叶,冬天枯萎,没有永恒不变的状态。但你能说柳枝不曾存在过吗?它绿时遮阳,枯时肥土,这就是它的‘有’。”
高阳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眼睛却瞟到了辩机桌角的锦盒。那锦盒是红色的,绣着金色的莲花,她趁辩机不注意,偷偷打开——里面是支羊脂玉笔,笔杆刻着细密的云纹,笔尖是乌黑的狼毫,一看就价值不菲。
“这是你的笔?”高阳拿起玉笔,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你一个和尚,怎么会有这么好的笔?该不会是哪个富家小姐送的吧?长得好看吗?有我好看吗?”她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像机关枪似的。
辩机的脸颊瞬间泛红,连忙把锦盒盖好,动作有些慌乱:“这是一位施主送的,贫僧只是暂时保管。施主还是专心看经吧。”
“看经多无聊啊,”高阳趴在桌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像只好奇的小猫,“不如聊聊你?你为什么要当和尚?是不是因为长得太好看,被姑娘们追得躲进寺里来的?”
辩机的额角滑下一滴冷汗,他拿起茶杯喝了口温水,才缓缓开口:“贫僧俗家姓陈,十五岁那年,母亲得了重病,我求遍了长安的大夫,还是没能留住她。看着她闭上眼睛的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世间万物都无常——今天还在的人,明天可能就不在了。后来遇到一位高僧,他说佛法能让人找到内心的宁静,我便剃度出家了。”
他说这话时,声音很轻,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伤感。高阳看着他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我娘去世得也早,父皇虽然疼我,但他有那么多孩子,那么多国家大事,根本没时间陪我。我那些姐姐妹妹,不是忙着学女红,就是想着嫁个好驸马,没人陪我说话。”
辩机看着她眼底的落寞,伸手翻到《金刚经》的某一页,指着上面的字:“施主看这句,‘应无所住而生其心’。不用被身份、别人的眼光困住,跟着自己的心走,就能找到宁静。”
高阳抬头看他,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的眼睛里,像盛着星光。她忽然觉得,这枯燥的藏经阁,好像也没那么无聊了。她从袖中掏出块桂花糕,油纸一打开,浓郁的香气就飘了出来:“这个给你,宫里御膳房做的,用的是今年新采的桂花,你尝尝。”
辩机刚想拒绝,就对上她期待的眼神——像小狗似的,亮晶晶的。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咬了一口。甜滋滋的味道在嘴里散开,带着桂花的香气,让他想起小时候母亲做的糯米糕。那时候,母亲还在,家里的小院种着桂花树,每到秋天,满院都是香。
“好吃吗?”高阳紧张地问。
辩机点点头,嘴角忍不住上扬:“好吃。比贫僧吃过的任何点心都好吃。”
“那下次我再给你带别的!”高阳兴奋地说,“张记的糖葫芦、李记的杏仁酥,我都给你带来,让你尝尝人间的甜!”
辩机看着她叽叽喳喳的样子,心里忽然觉得,这藏经阁的时光,好像也没那么枯燥了。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像一层薄薄的纱,温暖又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