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道青灯凉》艺米人

1、初遇 长安暑夏·

　　贞观十七年的夏，长安热得黏乎。朱雀大街的青石板被晒得发烫，脚刚沾地就像踩在烧红的铁板上，连路边的狗都耷拉着舌头，躲在商铺的阴影里不肯挪窝。

　　高阳公主骑着她那匹唤作“闪电”的汗血马，把宫墙甩得老远。马鬃被风吹得飞扬，发间的珍珠步摇撞出细碎的响，她掀开车帘，露出双笑弯的眼：“锦儿，再快点！父皇忙着和吐蕃使者掰扯茶叶的斤两，母后在宫里试新胭脂，没人管咱们！”

　　身后的侍女锦儿快马加鞭，嗓子都喊哑了：“公主！再跑，闪电的蹄子都要磨出火星子啦！”

　　话音刚落，高阳拐过街角，迎面就撞上了个“移动的青灯”——一身月白僧袍的辩机正抱着半人高的经卷，慢悠悠走在老槐树下。那槐树的荫凉浓得像化不开的墨，他走在里面，僧袍下摆扫过地面的梧桐叶，悄无声息。

　　“嘭”的一声闷响，经卷撒了一地。高阳险些从马背上摔下来，她稳住身形，低头就见那和尚蹲在地上捡经卷，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落在他光溜溜的脑门上，竟反射出一层淡淡的光晕，活像个会发光的葫芦。

　　“喂！你走路不看路的吗？”高阳叉着腰，摆出公主的架子，可语气里藏不住心虚——毕竟是她骑得太急。

　　辩机抬起头，露出张清俊的脸，额前一道浅浅的疤痕非但不丑，反倒添了几分英气。他的眼睛很亮，像盛着山涧的清泉，双手合十时，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水：“阿弥陀佛。施主骑马疾驰，撞了贫僧倒也罢了，这些经卷是玄奘大师刚从西域带回的，若是撞坏了，施主怕是赔不起。”

　　“赔就赔！”高阳掏出一锭沉甸甸的银子，银子在阳光下闪着刺目的光，“够不够？不够本公主再让锦儿回去取！”

　　辩机没接银子，只是把经卷抱在怀里，掸了掸上面的灰，动作轻得像怕碰疼了纸页：“施主的银子，贫僧消受不起。只是下次骑马，还请慢些——长安城的和尚，可没几个经得起公主殿下这么‘劫’。”他说这话时，嘴角微微上扬，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调侃。

　　高阳愣了愣，忽然笑出声：“你这和尚，倒会说俏皮话。本公主叫高阳，你呢？”

　　“贫僧辩机。”

　　“辩机？”高阳挑眉，眼睛里满是好奇，“这名字不错，听起来像个能说会道的。正好，本公主最近听宫里老和尚念佛经，那些‘色即是空’听得我头大，你给我讲讲？”

　　辩机看着她眼里的狡黠，无奈地摇了摇头：“施主若是真心想了解佛法，贫僧可以讲解。只是施主这身华服，怕是进不了弘福寺——寺里规矩，女眷需由比丘尼陪同，且不可穿得这般惹眼，免得扰了清净。”

　　高阳低头看了看自己绣着金线的裙摆，恍然大悟：“哦，对了，寺里不让女的随便进。没关系，本公主有办法！”她从马背上的包袱里掏出套粗布男装，三下五除二就换了上去，还把长发束成男子发髻，用根木簪固定。她转了个圈，得意地问：“怎么样？像不像个富家公子？”

　　辩机的目光落在她胸前鼓鼓囊囊的地方，忍不住咳嗽了一声，耳尖微微泛红：“施主……束胸的带子松了，再往下滑，可就露馅了。”

　　高阳的脸瞬间红得像熟透的樱桃，手忙脚乱地系好带子。辩机别过脸，假装看旁边的柳树——柳枝垂在地上，被风吹得轻轻摇摆，像姑娘们的发丝：“施主，我们快些走吧，再晚些，藏经阁就要关门了。”

　　高阳嗯了一声，乖乖跟着他往弘福寺走。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青石板上洒下碎金般的光斑，她偷偷看辩机的侧脸，心里嘀咕：这和尚长得真好看，就是太死板——不过，死板得还挺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