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此生》薄荷凉水

3、003

　　“楚欢……”这是我第一次听陛下叫淳妃的闺名。

　　“你不必去见晴才人了。是我做的，全都是我。”
　　“我买通了晴才人的大宫女，让她找机会在晴才人和禹轻谣单独在一起的时候下手，嫁祸给禹清谣。”
　　淳妃睁开眼，死死盯着陛下的眼睛：“我只是想除掉你喜欢的女人，因为她抢走了原本应该属于我东西。”

　　“属于你的东西，你是觉得朕喜欢你吗？”

　　我不知道陛下是以怎样的心情说出这句话的，我只明白此刻的陛下对淳妃连最初的愧疚与怜悯都没有了。
　　对于她来说，最宝贵的东西莫过于陛下对她的怜惜了，可若是这一份愧疚都没有了，她会变得怎样。

　　“你不喜欢也必须喜欢！就算对我仅仅是愧疚，也只能愧疚，你的心里除了对我的愧疚以外已经容不下其他任何的感情了。”

　　“你已经疯了，朕不想和你多说什么。来人，送淳妃回宫，听候发落。”

　　陛下避开了淳妃的话，此时的我也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是。”殿外传来赵公公的回话。

　　“陛下，你难道不想承认，你欠了我很多么？”淳妃许是发现自己过于咄咄逼人了，放缓了语气。

　　“是有亏欠，朕的补偿，就是顺应你或是你家族的心意接你进宫。你若安分守己，朕能一辈子护你无忧。”

　　“无忧？”淳妃突然笑出声来，“你看我无忧了么？”

　　“是你欲求不满，自寻烦恼。”陛下正了正神色，“你的亏欠，不是无可填补。朕的补偿，自然也不是任你索求。”

　　“好。原来……是欢儿痴心妄想了。”淳妃表情淡淡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欢儿……告退。”

　　她是失望吗？是无奈吗？是后悔吗？我参不透。

　　淳妃走后，我从屏风后走出，站在淳妃方才站着的位置。

　　“竟然真的是她……”陛下喃喃道。

　　“陛下，我们还是先去看看晴才人吧。”我宽慰着陛下。

　　“唉，楚欢的事，还需调查出前因后果。至于晴才人……方才那些话，不过是试探。”

　　我瞪大了双眼，一脸不敢置信。

　　“太医说她身子受损，一时半会不会醒来。等醒过来了也需要静养。现下，还是让太医为她再做诊治吧。”

　　我长吁了一口气：“晴才人没事就好。”

　　离开圣宸宫后，我回到了自己的寝宫，刚跟贴身侍女唏嘘淳妃的经历，她的贴身婢女就来了，说是淳妃在宫里哭闹着想见我一面。

　　“倩嫔愿意前来，实在是欢儿三生有幸呢。”

　　“你何苦至此。”
　　我看着她不怀好意的笑容，只觉得无尽的悲凉。

　　“你不懂。”淳妃摇了摇头，“如果你是我，你兴许比我现在更加狠毒，更加不堪……不，你或许根本活不下来 。”

　　“我很同情你，但这不是你无视纲纪、肆意妄为的理由。”我耐着性子劝慰她，“你是很可怜，可她又做了什么……就因为身在后宫，是陛下的嫔妃？就因为你的不幸，就让其他人也因你不幸吗？”

　　“……禹轻谣……”
　　不知是不是我的话起了作用，淳妃张了张口，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来。

　　“罢了，如今陛下尚未将你定罪，我也不便多言。”
　　我用手绢擦了擦手，装作不在意地问：“你为何要见我？”

　　“难道不是倩嫔有话问我么？”
　　淳妃似是一下来了性质，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都清清楚楚：“比如……她到底是怎么落水的？”

　　“你买通了她的贴身宫女，不是么？就连她唯一觉得信得过的其实也已经在为你卖命了……”我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不愧是倩嫔呐……这也是为什么我不直接向你下手……不过，这一招竟然仍然未能除掉你。”淳妃掩唇轻笑，“罢了，并非我考虑不周，也并非你料事如神。只是我没想到明曜会这样信任你……”
　　淳妃似是又想起了什么，语调突然提高：“这份信任……他对你的信任……你是不很得意？”

　　“什么？”

　　“这份信任本应该属于我！他怎么可以把属于我的东西给了你！你们对他来说，怎么可能比我重要？我可是让他愧疚一生的人！”

　　她简直是一个不可理喻的疯子。
　　我这样想着。

　　淳妃突然向我发起争锋，只是她现今脑子实在不灵光得很，我三言两句就把她的心理全都击垮。

　　“所以，你还有什么想说？”

　　“我输了，我无话可说，从一开始就错了。”淳妃的神色有些恍惚，“凡我所求，皆不可得。凡我所避，纷至而来。哪怕是片刻的欢喜，上天也不肯施舍给我……”

　　“上天不肯给你的，你也不能从旁人身上夺了去。”我站起身来，边说边往门口走去。

　　“你这高高在上的嘴脸可真让我恶心得想吐。不过，反正也不会再见到你了。”
　　身后淳妃恶毒的话悠悠飘来，不过我也未停下离开的脚步。

　　我隐约觉得淳妃话里有话，不过我也不想再劝谏她什么了，快步离开了忘忧宫。
　　忘忧，忘忧，当初陛下将忘忧宫赐给淳妃，就是想让她忘掉过去，重新开始。
　　没想到，这倒铸就了她的一身戾气。
　　罢了，人各有命，不能强求。

　　一个时辰后，忘忧宫来人禀告，淳妃服毒自尽。
　　我叹了口气，淳妃的执拗，终究是害了她。

　　-

　　可我终究是低估了帝王的猜忌心理，也错想了淳妃那日叫我去忘忧宫的心思。

　　第二日面见陛下，提起此事，他竟说出：“斯人已去，朕不想追究，也不在乎你做了，亦或是没做什么。”

　　走出圣宸宫的时候我的精神还是有些恍惚，我本以为……本以为陛下对我是不一样的，那日晴贵人之事陛下的信任竟让我对他产生了不该有的心思……呵，昨日就因为淳妃唤我过去了一趟竟让他怀疑我对淳妃说了什么？
　　是了……他是帝王，他本不该信任任何人。

　　那我……一直以来所做之事究竟是为了什么呢？单单是为了家族的荣耀吗？
　　入宫前父亲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四品武将，说不上大富大贵，却也是衣食无忧。
　　虽说入了宫门远离家人，只要我在宫里做好自己的本分，旁人也不敢欺负了我去。

　　如今的我是怎么了呢？
　　我虽说愿得一心人，但是我所嫁之人却是这世上最无法一心的人，我早就该明白的啊，我现在这一副心存芥蒂的姿态又做给谁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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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我又有了身孕，成为了倩容华，倩贵嫔。
　　我开始放宽了心，除了郑贵人……不，现在是郑婕妤了。除了她以外，我对任何人都是淡淡的，包括陛下。
　　如果我所期盼的一切都需要我耗尽全部力气才能得到……或者是拼进一切都达不到我所求，那我做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

　　三皇子明未出生后，我成为了倩妃，郑婕妤也成为了念贵嫔。
　　我们互相扶持，在宫中有了一席之地。
　　许是我秉承着避世的信念，这一段时间竟没有什么人打扰我。

　　可是没有什么是永恒的，随着三皇子的降生，后宫众人开始蠢蠢欲动，我平静的日子也开始被打破。
　　是啊，一个膝下有三个皇子的后妃，怎么可能不卷入后宫的争波当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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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朕还有政事要忙，得空了再来看你，放心，有朕在，没人敢动你。”
　　那天听说在我的宫里发现了能夺人性命的鹤顶红，陛下下了早朝就直奔我的寝宫。
　　这似乎是我与陛下冷战后他第一次来宫里见我。

　　不知为何，听了陛下的这一番话，我的心里竟有隐隐的悸动，也有些欣慰。
　　是不是在陛下的心中，我还是有重要性的呢？

　　我的大宫女悄悄告诉我，她曾发现那位向我下毒未遂的贴身侍女曾与秀贵妃——曾经的蔺妃有过接触。
　　况且我与秀贵妃也有过节，下毒之人是谁已昭然若揭。
　　可我苦于没有证据，人微言轻，只能眼睁睁看着秀贵妃把责任推到同样与我交恶的顺贵人身上。

　　我本想平心顺水地过完这一生，可是有的人却偏偏不让我如愿，甚至把手伸到了我的孩子面前，幸亏我及时发现，不然只怕我就要步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后尘。

　　记起初见念贵嫔时是在宫中祈福的奉天楼，那日除了当时还是郑贵人的念贵嫔之外，我还遇见了奉天楼的掌祀。
　　姓甚名谁我不知，但他却告诉我，若是有人惹了我的不快，便可以拿着条件来找他，有钱能使鬼推磨。

　　起初我以为掌祀口中的教训是将那人杀之而后快，所以我一直没去找他。
　　我不想变成一个双手沾满鲜血的恶魔，我只想与自己的丈夫相敬如宾，与好友秉烛夜谈，孩子们能承欢膝下。

　　可是我不能这样躲下去了，为了我的好友，为了我的孩子，为了我的家族，还有……我的陛下……我都不得不面对一切了。
　　所以我终究还是去找了掌祀，拿四千八百两银子换了他的一句话：“娘娘请等着，在下一定不会负娘娘所托。”
　　他的嘴角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可我只觉得那包含着无尽的嘲讽，因为我曾说过我一辈子都不会踏入这里。

　　第二日宫女来报：“奉天楼来报，秀贵妃蔺玉倾流年不吉，有冲撞龙体，危及社稷之兆。秀贵妃贬为秀贵人。”
　　这几日的遭遇将我压得喘不过气来，这个消息倒是让我将警惕放下了几分，每日与念贵嫔——哦，她现在是念修仪了，我们常常带着孩子去御花园放风筝，赏花，喂锦鲤，好不惬意自在。

　　直到一个消息打破了平静，就像一颗石子掉进波澜不惊的水面，激起高高的浪花，久久不能平息。
　　我又有了身孕，并且据常为我搭脉的太医看来，又是一个皇子。
　　本应该是欣喜，可我不知为何，心里惴惴不安。
　　特别是在又一次发现有人给我下了能致使落胎的麝香时，心里的忐忑愈演愈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