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横滨开书店》纸盒愿乱码

9、第 9 章

　　有些臭的咸腥味随着海浪的潮汐扑到清舟面前，激起灰白色的波浪，又淡回海里。那随着海波起伏的岸边杂草从内芯冒出嫩黄色。
　　雪白的书页百无聊赖地拨弄着还未苏醒的枯枝，清舟思考着方才医生的嘱托：“清舟先生，您的神经性胃炎和睡眠障碍，与长期精神高度紧张有直接关联。除了按时服药，请务必多去户外走走，人归根结底还是自然动物，多和自然接触。”
　　又是一波海浪涌起来，清舟感到手上一沉，抬起手，果然那张诊断报告已经被海水浸透，浸透部分的字迹模糊。他叹了口气，将报告用手绢吸了一下水，折叠起来收进口袋。
　　“自然啊……”清舟那双漆黑的眼眸在大海的映射下发散出琥珀色的光辉。
　　对于山和海的热爱，似乎是人生来共有的执着，清舟的小时候是在山里度过的，再大些到了平原，现在则是在海边生活。大海的波浪在短时间内没有规律，似乎只是地球的呼吸那般波动，从较长时间看则有着潮汐规律，如果以年来看，在全球范围内就产生了洋流。
　　像是刚煮沸的糖浆，海浪深处却是难以窥探的暗色。清舟站起身，依靠着栏杆捶着发麻的腿，身后是大海的气息。
　　一阵由远及近，难以形容，暴躁的引擎轰鸣声打破了清舟此刻的宁静。这是一辆线条流畅、造型张扬的黑红色重型摩托车，它一个利落的甩尾，停在了对面的路边，在顺着行驶路线的道边。
　　那位骑手一身简约的西装，看上去和机车格格不入，但又充满矛盾的美感。橙红色的头发就像是燃烧的太阳。
　　清舟对他有印象，中原中也—太宰治以前的挚友，现在关系因为立场导致反目成仇—特点是，每次都会在很远的地方搞混清舟和太宰。
　　“你这……”中也的目光随意扫过海边步道，瞬间定格在清舟那瘦削，穿着一丝不苟的休闲和服，在海风中显得有些单薄的背影上。那一瞬间，某种根深蒂固的条件反射被触发，一股无名火“腾”地窜起。
　　在中也还没有骂出口时，清舟率先喊出了对方的名字：“好久不见，中原。你是要回公司吗？”
　　要说的话一下子被堵住，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有些精彩，从暴怒到错愕，再到一种混杂着尴尬和烦躁的复杂情绪，直到中也站在清舟对面，看清面前人的相貌：“啊，原来是你啊，清舟。”
　　从外貌来看，清舟的黑发比太宰的鸢发更加黑，眼眸也是，虽然五官看上去大差不差，但太宰的脸更加活泼？中也斟酌着用词，清舟更像是标准的大和男儿，更加贴切或者无礼的描述则是在女儿节时的公主娃娃，标准的大和抚子。
　　中也局促地挠了挠后脑的头发，似乎是方才的骑行导致他的帽子有些错位。
　　清舟轻柔地对中也勾起笑容，他没有打算提起太宰，导致两人都很尴尬的局面弥漫，只是转换话题说道：“今天天气很适合出门透透气，公园的花树似乎也要开了。”
　　“对，对啊。你在这里做什么，看海吗？”中也应道，走到了清舟身旁，海面一如既往地平静，不为任何事情烦恼。
　　“嗯。”清舟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平静，就像是面前的海面。
　　中也对清舟的看法，一方面因为太宰抱有惭愧的情感，另一方面则是因为清舟本身。
　　几年前，当“羊”组织分崩离析，那些被他抛弃、或者主动离开的旧部，其中一部分人，走投无路之时，曾被眼前这个看似冷漠的清舟短暂收留，得到安稳的住宅和一口热饭。后来，在他因为公务出国时，清舟因为和太宰的联系，被首领当成了棋子，遭遇敌对势力针对性地袭击，险些丧命。等他回国时，太宰消失，而清舟也已经昏迷在病床……
　　这件事，中也是后来知道的。虽然即便他当时在国内也无可奈何，但那份微妙的牵连感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他和清舟的关系中。再加上港口Mafia底层人员里，尤其是黑蜥蜴那帮家伙，偶尔会去书店，对这位寡言但似乎并不苛刻的店主评价不错，这也让中也不可能真的将清舟与太宰治完全划等号。
　　种种矛盾的因素交织，使得他面对清舟时，总是处于一种想要发作又强行按捺、想要无视又无法完全撇清的别扭状态。
　　“最近你的生意怎么样，在那里不会有很多人去看书吧？”中也别扭地关心道。
　　清舟没有分给他眼神，淡然地说道：“承蒙中也的下属关照，即便没什么人看书，也没什么人来打砸，比以前的氛围好多了。”
　　清舟提起的打砸事件并不是最近的事情，而是在两人第一次见面时，中也就带着羊众人抢劫了清舟的书店。
　　心里暗骂着这对表兄弟真是一样的会戳人心窝子，中也经历几年的磨砺，脸上表情不变，笑道：“那些家伙明明都没受过什么教育，还好清舟你的书店有很多科普书，最近调查教育普及率时，boss特地表扬了我呢。”
　　清舟侧目看向中也的帽子，心想，森鸥外那家伙肯定是在欣慰中原终于会思考后再动手，而不是一味破坏了吧。“最近还有很多关于宝石或者法国文学的书籍，虽然我不知道你还用不用得上。”
　　“啊。”中也立马就听出来清舟是在说什么，他有些惆怅，张了张口，听到清舟继续说道：“除了那些，我从老家运来些关于另一种能力的历史书，是boss找我来定的，如果你方便的话，让黑蜥蜴他们可以来领了。”
　　“嗯。”中也口袋中的手机以婴儿暴怒的力度震动着，他掏出手机，看到屏幕上跳跃的boss名字时，看了看微笑的清舟，思索片刻但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您好……”
　　还没等他说完，对面的声音就已经传了过来：“中也！你什么时候回来陪爱丽丝玩游戏啊！”
　　清舟早在中也接起电话时，就稍稍远离了中也，只看见中也不住地应答，最后挂断电话长呼一口气，扭头说道：“我再给你发line吧，清舟。”
　　“好。”
　　轰隆的摩托声带走了海边的热闹，清舟感受着逐渐温暖的风，撩开因为湿润沾染在额头的碎发，默默叹了一口气，只感到无尽的疲惫和无奈，对自身无能的想法融化在海浪的潮起潮落间。横滨的海，依旧在他身边，无垠而莫测地起伏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