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横滨开书店》纸盒愿乱码

10、第 10 章

　　先是零星惨白点缀在湛蓝的画布上，兴致一来就填上了这笔蓝灰色，伴随着规律的海浪起伏，不知什么时候就加上了橙黄和淡粉，一如往常的平淡天空，仿佛之前的惶恐只是梦中的幻想。
　　清舟沿着石灰浇注的堤岸缓缓往书店走，就在拐入一条通往书店的近路小巷时，他看见了两个穿着怪异服装、神色倨傲的年轻人堵在巷口，他们周身萦绕着一种格格不入的氛围。
　　他经常会在这边看到这种人，有时是抛尸，有时是走私。
　　不过面前的两人，清舟显然没在横滨见过他们。
　　心想着两人或许是新来横滨的，清舟没有任何修改路径的想法，直直地从两人间穿过。
　　“借过。”
　　“你好？”其中较瘦的一人挑衅般地伸出一只脚拦住了清舟。
　　“嗯，您好。”清舟表面毫无波澜，连看拦路人的脸色都没有，就用皮鞋的后跟狠狠地踩上男人翘起的脚尖。
　　听到身后男人抱着腿跳脚，他的同伙直接将刀具横在清舟面前，语气不善地说道：“喂，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
　　清舟推开刀具，却被看不见的能力刺伤了手掌。手掌处传来刺痛，他才看向拦路者的脸，还是不认识。他掏出干净的手帕裹住不断流血的手掌，心里已经有了盘算。
　　“杀了我，你们能拿多少钱？”
　　早在他刚来横滨时，有起码十几个--叫什么--诅咒师，为了还不够一个花瓶的价格来横滨杀他。清舟很好奇，在几年后这个价格会不会上涨。
　　男人一愣，勾起嘴角笑道：“十亿日元，你出得起吗？”貌似要放过清舟，但手中的刀具却已经将锋利的一面对上了清舟的脖颈。
　　清舟头也不抬，喃喃道：“这几年经济下行，算降价了吧。”
　　没有听清清舟说什么的男人，还以为清舟在下咒术。手上一用力，清舟没有受到伤害，他却看见了自己的身体在被挂起，那原本属于头颅的位置，已经被丑陋的咒灵取代。
　　同伴早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接下来消失的就是他的身体。
　　“晚上好，清舟先生。”
　　清舟的脸色没有任何变化的迹象，看向从阳光处走来的夏油杰，少年一脚就把头颅踢进阴影处。没有任何的咀嚼声，但清舟知道那个人仅剩的痕迹也已经消失了。
　　“多谢你帮助我，夏油先生。”清舟握住受伤的手，随着咒术所有者的死亡，他留在世界上的咒力也逐渐消失，直到那伤口不再流血，他才松开。
　　夏油杰站在巷口，为清舟让开一条路。他已经看完了从清舟那里“借”来的书籍，今天也是前来归还，没想到看见这一幕，本就复杂矛盾的思绪，现在更像是一团乱麻。
　　清舟向书店走了几步，身后没有任何声音，他回过头问道：“夏油先生，你不是找我有事吗？”
　　“啊。”夏油杰被问得一愣，收起咒灵跟了上来。
　　“清舟先生，您…没事吗？”夏油杰见多了被威胁后崩溃的普通人，就惯常地以为清舟也是这样的人。
　　清舟脸颊苍白，语气平静，完全不像是刚才被生命威胁的人：“没事，这种事情，第一次第二次可能还会觉得新鲜，但每次都是差不多的套路，也就习惯了。”
　　夏油杰微微一怔，没想到清舟会说出这样的话。他以为对方会愤怒，会后怕，或是感激，却唯独不是这种近乎冷酷的、置身事外的剖析。但这样的态度，却和他在清舟身上看见的咒力格外切合。
　　清舟推开店门，邀请夏油杰进来，他就像是在糖果屋前诱惑少年的女巫抛出了糖果：“我知道你做了什么，从咒术高专叛逃的少年，五条悟的挚友，夏油杰。”
　　随着风铃声逐渐平息，书店门被关上。

　　夏油杰不安地坐在柜台前，他召唤出三四只咒灵放在柜台上，但完全看不见咒灵的清舟将装有柠檬水的玻璃杯穿过咒灵的身体递给了夏油杰。
　　一本夹着书签的古籍被夏油杰恭敬地放在一旁。
　　清舟看也没看，坐在夏油杰的对面缓缓开口：“几个月前，五条家传出了那位小家主要找人的消息，大家也都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你做的事情不会改变任何现实的。”
　　夏油杰握住温热的水杯，柠檬的香气萦绕在他的鼻尖，惶恐的心逐渐平静下来：“我还没有开始，您怎么就知道不会成功呢。”
　　“因为历史。”
　　清舟果断地回答道：“你看完了那本书，自然也知道和你一样的先驱者数不胜数，但你现在看见的是什么？仍旧是你所不满意的现实。”
　　夏油杰握紧水杯的手逐渐用力：“可是我……”
　　“你想要取代御三家是不可能的。”
　　夏油杰还没说出口的话，一下子被清舟憋住：“什么？”
　　清舟看着夏油杰单纯的眼眸，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你想和五条那家伙一起颠覆咒术界，取代御三家是不可能的。”
　　取代御三家，夏油杰从来没想过这个可能。他最偏激的想法也只是杀死世界上所有没有咒术的人。被误解了想法的他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听到清舟接着说：
　　“虽然差了几岁，但我和五条那家伙也算是幼驯染。他一直很自大，麻烦你多担待，为了他的想法，你也受苦了……”
　　这个人在说什么的念头盘旋在夏油杰的脑海中，他完全听不进清舟说得任何话，只是看到面前一个模糊的，自大的身影，就像是咒灵，难以理解，难以认同的异界物种。
　　“……总之，如果你因为悟的计划受苦，可以……”
　　“不。”无法接受自己的思想被面前人认为是悟计划的夏油杰愤怒地阻止了清舟接下来的话。
　　“清舟先生，你为什么把我的想法完全当做是悟那家伙的思想？”
　　“为什么？”清舟歪头，露出了难以言语的笑容，他轻笑道：“因为悟那家伙就是会不知不觉间将自己想法传递给别人，让别人帮自己做的那类人啊。”
　　“不是这样的。”夏油杰面色阴沉，就像是清舟了解他一样，他也同样对清舟有着粗略的了解：“我只是憎恨，像你这种没有咒术的还自以为是的猴子。”
　　明明被冒犯了，清舟却保持着难得的微笑，心情也久违地好。他像是没有察觉到身边的威胁，就像是看待小孩子一样：“我明白，因为自身的特殊和无能，以至于去憎恨宏大的目标，从而降低自己的愧疚感。”
　　夏油杰不知道该如何对待面前的清舟，手不知什么时候发抖，他曾经遇见过完全被洗脑的教主，那人和清舟一样无法沟通，但清舟却是另一种，能够理解他，可思想却像是……
　　他坐回位置，喝下一口温热的柠檬水：“你或许说得没错，可如果我做到了呢？”
　　清舟摇摇头，声音低沉而清晰：“你杀害了你的父母和其他能够证明你是从某地出生，某地长大的普通人，我相信你现在的平静也只是做好了杀害我的计划。”
　　夏油杰一口接着一口喝水。
　　清舟话锋一转：“憎恨某个群体，因为其‘不能使用咒力’，就如同憎恨一个人拥有黑色的眼睛，或是少于十根手指一样，是毫无逻辑且荒谬的。这让我想起《徒然草》中的一则：有人憎恶鸣叫的青蛙，欲除之而后快。吉田兼好却言，若因蛙鸣便觉其可憎，那么世间万千声响，风声、雨声、乃至人语，又何尝不扰人清静？究其根本，非蛙之过，乃人心自扰罢了。能否使用咒力还是你的眼睛，我的手指都只是身为人的特征之一。”
　　他顿了一下，看着夏油杰逐渐平静下来的眼睛：“悟很难理解你的想法，其他咒术师也是，因为在他们看来，你所崩溃的点只是人的特征，而你难以向他们说明你所憎恨的其实并不是这些。你憎恨的是人皆有的丑陋一面，而在你的人生中，这种丑陋更多是在你接触更多的非咒术师群体中。就算你杀害了所有非咒术师，可你最憎恨的那一部分仍旧存在。况且你明明知道，你实现了计划也不能长久。”
　　夏油杰感到一股疲惫，他想起在书店借阅的一些古老卷宗，其中隐约提及，咒力的传承并非稳定，即使在咒术师家族中，也可能诞生毫无咒力的后代，而在普通人中，偶尔也会觉醒强大的术师。如果……如果他真的成功了，清剿了所有非咒术师，那么在新世界里，依然会不断有“普通人”诞生，难道他要永无止境地杀戮下去吗？这个念头让他感到一阵冰冷的寒意和前所未有的迷茫。他的理想，他的大义，其根基似乎正在动摇：“你怎么会知道这么多？”
　　清舟勾起嘴角：“因为我也曾经无比地憎恨，憎恨为什么只有我没有咒力。在我的家族中，咒力或者异能是一种稳定遗传的能力，而我没有遗传。于是我被抛弃了。”
　　“之后我便无比憎恨我的表兄。”他第一次主动提及太宰治，声音里没有太多波澜，却透着深刻的复杂情感，“我一度认为，是因为他的存在，他的‘异常’，遮蔽了我可能拥有的光芒，或者说，让我失去了获得某种‘力量’的可能，让我只能困守在那一方小小的、令人窒息的宅院里，做一个无力的旁观者。”
　　他的目光似乎穿越了时空，回到那个充满压抑和愧疚的童年。
　　“嘛，但后来，我离开了那里。我发现，世界远比那个宅院，远比横滨，甚至远比所谓的‘异能’和‘咒术’要广阔得多。人被泛化了。”清舟看向昏昏欲睡的夏油杰，平静地说道：“看来，咒力也无法抵挡强力安眠药。”
　　清舟抱起昏睡的夏油杰向楼上走去，喃喃道“现在咒术高专都不培养抗药性了吗，小孩子果然好骗。”
　　清舟坐在夏油杰的床前，掏出夏油杰的手臂套上了一件画着复杂纹路的镯子。
　　隔日，清晨，清舟伸着懒腰走出房间，不知道几点醒来的夏油杰面色阴沉地拦住了清舟。
　　夏油杰一把将清舟推到墙上，指着镯子恶狠狠地质问道：“你清除了我的咒力！”
　　“啊~”如果国木田在场，他一定会汗毛倒起，一向被他认为是和善的清舟此刻表情就像是不靠谱的太宰治一样，真不愧是兄弟。清舟摊手：“当然是担心你杀了没有咒力的我。对了，条件是，你帮我找出一株不同的花吧。”
　　“花？”
　　夏油杰顺着清舟的手指看向书店后，楼下院落。
　　院落北侧角落，停放着那辆被擦拭得锃亮、与周遭古朴氛围有些格格不入的电动自行车。而院落的南边，则是一片令人意外的景象——盛开着金灿灿的太阳菊，焕发着勃勃生机，像一小片被捕获的阳光。
　　“对，完全不同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