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之夭夭》腊月1214

3、第二章

　　慈宁宫西暖阁中

　　承德帝的长女刚刚受封的思淑帝姬正埋在林太后的怀里哭泣：“皇祖母，我要公主的封号，您帮我去跟父皇说呀！那个小贱人还是公主呢，本宫可是嫡长女…”

　　“快住口！”林太后喝道，“记住现在你只是罪妃所出，跟你说过多少遍‘祸从口出’，皇帝能这样痛快答应你们姐弟的婚事，哀家已经很意外了，想是因为急着为那母子正名，才这么好说话，要不然你以为你那父皇会同意把你嫁去顾家？你弟弟平安出宫建府封王，你顺顺利利嫁去顾家，哀家也对得起你母亲的托付了。”

　　“那我们就看着那贱人和她的儿子女儿快活吗？哪有这么容易的事情，那贱人夺了我母亲的后位，小孽种又夺了本应属于弟弟的太子之位，皇祖母您甘心吗？”

　　“傻孩子，甘心不甘心又能如何？后宫之中比的就是在皇上心中的分量，皇上的心偏向了谁，谁就赢了。”

　　“陆氏她凭什么让父皇独宠这么多年，论相貌也不是没有比她更漂亮的，我那小姨林贵人就不比她差，论出身，比她好的太多了，她不过就是个出身江湖的孤女，皇祖母，您说她凭什么？”

　　“傻孩子，皇上也是一个男人，也有七情六欲，若真爱上一个女人又哪里会有那些计较呢？更何况，当今圣上和先皇都极力打压世家，重用寒士子弟，顾氏的出身就算得宠也不会有外戚擅权的忧患。而君家的男人若不动情就是无情至极，一旦动情必定痴情不悔。先帝当年就是爱上了皇上的母亲秦贵妃，自秦贵妃进宫后，一直独宠，可惜秦贵妃偏偏自幼身体娇弱，难有子嗣，太医曾断言就算怀上了，也会难产，可是先帝不在乎，以至于后宫十年未有子嗣出生，直到秦贵妃二十五的时候方怀上了当今圣上，产子后又一直卧病在床，先帝也从未有过嫌怨。后来秦氏病逝后，先帝一夜之间苍老数十岁，不过撑了一年就跟着走了。临终前留下遗言，帝陵中只他和秦贵妃合葬，而哀家却要跟那些嫔妃葬在历代先皇嫔妃的陪葬陵墓里，他当哀家是什么？要不是哀家无子又出身林家，能辅助他的儿子登上皇位，怕是早就废了哀家了。”

　　君楚琇看着向来端庄高贵的皇祖母泣不成声，她一直以为皇祖母是坚强到没有什么能将她打倒的，就连三年前母亲被指证毒害皇贵妃就快性命不保甚至危及林家时，皇祖母也依然是镇定而冷静的，然而此刻的她只是个一辈子得不到丈夫欢心还被丈夫和家族利用的可怜女子。
　　“秦贵妃出身只是一般的书香世家，独宠十年无所出朝臣们都不管吗？”

　　“傻孩子，‘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秦贵妃虽独宠但体弱无所出，这正符合拿些世家的心思呢！先帝前四子除了现在的明王生母出身卑微，其余的李贤妃，赵德妃，王昭仪皆出自世家，皇帝一直独宠一个生不出孩子的病秧子意味着不会再有人来跟他们争夺那个位子，为了太子之位，当年那三家斗得不知有多厉害，特别是后来被夺爵的赵家和王家。可惜啊，他们都被先帝算计了，十年的时间他们在争太子之位，先帝也一手培植出了秦家，你看看现在秦家的势力，先帝比谁都清楚这皇宫就是个人吃人的地方，他自己就是这么过来的，秦家的势力有了，秦贵妃的身子也调养的差不多了，才有了当今圣上的诞生。可惜这皇宫里肮脏的东西太多，防不胜防，秦贵妃还是被算计了，她拼着命生下了孩子，自己也落下了病根，你知道王昭仪是怎么死的吗？”

　　“不是说当年四皇子联合王家谋反，王昭仪被赐的鸩酒吗？”

　　“被赐鸩酒？那不过是说给世人听的，其实先帝早知道当年算计秦贵妃的是王家，只是一直隐忍不发，直到秦贵妃病逝后，你当王家傻了吗？真要谋反？那不过是先帝给他的罪名，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哀家只是没有想到先帝连自己的儿子都没放过，外面都传四皇子是叛乱中死的，其实是被赐的鸩酒，而王昭仪被下了一种毒药，不会立即死，只是五脏六腑会日夜疼痛，皮肤也会全部溃烂，直至面目全非活活疼死。”

　　“怎么会这么…，好歹也曾经是他的妃子啊，还有怎么连自己的儿子都不放过？”

　　“这么些年哀家时常会想当年哀家生下的是个帝姬到底是幸还是不幸？如果当年哀家生下的是个皇子只怕哀家的位置早保不住了，一个嫡子的名分已足够让我们母子万劫不复了。当年我并不赞成你的母亲嫁给圣上，可是你外祖父他们执意如此，再加上先帝也默许了，可是这道宫墙进来了就是一辈子，再也出不去了，一入宫门深似海，泼天的富贵也要有这个命才行啊！”

　　“皇祖母，您要为皇姐做主啊，他们顾家欺人太甚了。”皇三子君楚守叫嚷着进了慈宁宫。

　　“守儿，发生什么事情了，你这样成什么样子，哪里还有一点皇子的体统，你的礼数都学到哪里去了？”君楚琇见弟弟暴躁的样子忍不住开口训斥。

　　“皇姐，我是为您着急好不好，那个顾家竟然冒出了一个庶长子，父皇的赐婚圣旨上也只说是长子，没有说嫡庶，现在人家说长子就是按大小排最大的，不分嫡庶，而且还说他们家嫡长子有婚约了。我呸！分明就是看不起我们姐弟！”君楚守短短的几句话已足以让林太后和受封不久的思淑帝姬明白整个事情的过程。

　　“怎么会这样…顾家这样欺负人，父皇怎么说？”君楚琇抬头看向弟弟，脸上绝望怨恨的表情交加，眼底又深处流露出一丝期盼。

　　“父皇说‘君无戏言’，圣旨已经下了，自然没有反悔的余地，不过这件事对皇姐也不公平，他会命内务府置办嫁妆的时候多出三成。”

　　“这就算是补偿吗？顾家如此欺君犯上，根本没有把皇家放在眼里，皇祖母…”君楚琇抬头看向自己的主心骨。

　　“罢了，就这样吧，琇儿！我原本就没指望你父皇能答应将你嫁去顾家。自赵王两家被先帝夺了爵位，现存的几大世家莫不小心翼翼，唯恐行差踏错。只有顾家一直以来明哲保身，从不结党营私，只忠于龙椅上的坐着的人。他们家从不主动送女儿进宫为妃，就是这样，反而得到了天子的信任，你的母族是林家，你嫁去顾家，在世人眼中就意味着林家和顾家的亲近。而你又有守儿这个弟弟，林家和顾家的亲近就又意味着守儿的船上又多了一个姓氏。所以孩子，这门亲事顾家不会愿意，你的父皇也很忌惮。而现在这样的局面顾家和你父皇都很满意，顾家舍弃一个庶子表了忠心，这笔买卖对他们很划算。”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顾家不愿意要我，用一个庶子就将我打发了，当年杜家则是直接拒婚。我这当的是什么帝姬？如果现在是那个病秧子要招驸马怕是都抢着要当吧！可惜啊，天生就是个短命鬼。皇祖母，我不甘心啊，我等到现在竟然要嫁一个一点用都没有的庶子，连个世家的小姐都不如，很快我就会成为整个燕京城的笑话的，皇祖母！”

　　“好孩子，你换个想法，既是个没用的，你只要拿捏住他，就不会有那些妻妾相争，安安稳稳的关起门来过日子不好吗？你若果真嫁个有才学的，就算忌惮你公主身份，通房总要有几个的，再有那些有真本事的有几个愿意娶公主的，哪个男人愿意低头向自己的妻子行君臣大礼呢。日子是要关起门来自己过的，外表再风光都是假的呀，琇儿！”

　　“皇祖母，我听您的！”君楚琇擦干眼泪，抬头面无表情决绝的如是说道。

　　---------------------------转换场景-翊坤宫---------------------------------

　　君楚宁到达翊坤宫时，宫内一如既往的安静，他对守门的宫人摇了摇手，径直去往李贤妃一贯待的东暖阁。站在东暖阁的门口，看着母妃十年如一日的左手跟右手下棋，君楚宁强压下涌上心头眼角的酸意。

　　“怎么站在门口？”李贤妃仍旧看着棋盘，声音一如人一样的清冷。

　　“刚从南书房过来，父皇给我指派了新的差事。”君楚宁径直走到李贤妃对面坐下。

　　“那就好好用心做！”

　　“怎么一直安静？”君楚宁忍了忍，还是问了出来。

　　“不要小看年纪大了的人，尤其是这宫里的老人。安静更好，反常即为妖！你好好办你的差事吧！”

　　“母妃，您想过以后吗？”

　　“一步一步慢慢来，总会好的。你记住，我只有你这一个儿子，再没人比你更亲了！”李贤妃抬起头看向君楚宁，脸上依旧是一副淡淡的神情。

　　“儿臣知道了，儿臣告退！”

　　李贤妃一直看着君楚宁走出东暖阁，脸上的表情逐渐变得迷惘起来，低下头看向棋盘，白黑各占半壁江山，难分胜负！上好玉石的棋子握在手里一阵冰凉，凉意直传到心里。李贤妃想起那人曾经就坐在对面让自己陪她下棋，“不愧是朕的婉儿！这后宫中怕是再没有人及得上婉儿的聪慧了。”

　　言犹在耳，已是物是人非！她知道他不爱后宫中的女人，只是以为他对自己终究是不同的，他称赞自己聪慧，至少是欣赏自己的，是否再努力一点，就会让他把欣赏上升为喜欢呢？多少次她在心里百转千回的如是猜想着，谋算着。她尚未出阁时就日夜研究棋谱，甚至熟读兵书，只因为哥哥告诉她她将要嫁的良人喜欢聪明有谋略的女子。李家的嫡女做侧室不是不委屈的，可是皇家宴会上的匆匆一瞥，她已经丢了自己的心。进府时府中唯一侍妾已怀有身孕，不是不心酸的，他对她温柔体贴，对后院女子处事公正，没有任何偏颇，就连侍寝的天数也是一样的。陈氏生下庶长子，册封为夫人，她和李氏同时身怀有孕，后院中原本就他们三个女人，她一度以为会有新人进门，母亲甚至暗示自己安排贴身丫鬟侍寝，李氏先她一步做了安排，可是他却拒绝了，只是一个人住在主院里，就连陈氏的院子都没有留过宿，只偶尔派人把孩子抱过去看一下。她想他真的是个不好女色的人，可是如此洁身自好，陈氏又是怎么回事呢？还是哥哥提醒自己，她才明白让陈氏生下庶长子只是平衡势力的需要。她一步步小心的接近，谋划，终于他留在自己身边的时间多了起来，虽然多是为了对弈，可是她可以慢慢等，谁知她终究连等的机会也没有了，一趟出宫，改变了许多人的一生。她记得他背着那个女人在御花园里散步，那个女人趴在他的背上肆意的扭他的耳朵，咬他的脖子，阳光下多么亲昵般配的一对！男的俊朗，女的明媚！她记得那个女人脸上的笑容比绽开的牡丹还要绚烂几分。她躲在角落里远远的偷偷看，不敢靠得太近。

　　十七年了，她自己跟自己下棋下了十七年，她的心痛过，恨过，现在一直痛着恨着，只是那些痛与恨已经成了习惯，伴着岁月流逝，扎根在骨髓里，再也除不掉了。

　　皇上，臣妾多想再跟您下一盘棋啊！

　　------------------------------场景转换---------------------------------

　　生辰过后，六哥和七哥又出宫了，五哥当了太子后更加忙碌，我依旧每天一早去未央宫，陪母后用膳，母后会教我识字，背书。中午父皇和太子哥哥会一起回未央宫用膳，太子哥哥会牵着我去小花园散步消食。下午在未央宫小憩后，母后陪我荡秋千，教我认小药圃里的药材，如果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快乐的过下去，那该多好！

　　四月初，太子哥哥奉命代天子视察民情，下了江南。四月初十是大皇兄的生辰，母后特意下厨亲手做了长寿面，炒了小菜，烧了我和父皇最喜欢喝的鱼汤。父皇吃了面，就和大皇兄太子哥哥喝酒聊天，梅姑姑先给我盛了一碗鱼汤，慢慢喂着我喝，我喝完了一碗汤，父皇和哥哥们还在喝酒，母后说难得他们这么开心，今天让他们尽兴。我跟母后说我去给父皇和哥哥们斟酒，母后笑着点了点我的额头，应允了。我站起身走向父皇，父皇抬头看向我，他的脸色瞬间变了，我看见父皇的嘴在动，他的脸上满是震怒和悲伤。可是我听不见他在说什么，我不知自己怎么了，抬手摸摸脸，湿漉漉的，然后我看见自己满身的血，仿佛一瞬间肚子疼的我弯下了腰，嘴里咸咸的，我大口大口的往外吐，鲜红鲜红，全是血，一如我的梦中一样，我失去了所有的知觉，不能动，不能说话，只有源源不断的液体从嘴里鼓出来，整个人陷进了一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