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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故人 后山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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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山杏林清风徐徐,药香漫山。
蒋徴在杏林之中替天杏子核对新药方子,又仔细取了几贴滋养经脉的珍贵秘药。
想着云秾那孩子温顺懂事,这些日静养恢复极稳,心中还算宽慰。
蒋徴脚步轻快地提着药瓶折返归来,刚踏入院门,便骤然察觉院中气息死寂得诡异。
庭院中央,轮椅静静停在青石之上。
云秾垂着眸,脊背挺直,却像一尊被抽走所有生气的玉像。
他脸色惨白,唇色褪尽,裤腿被高高卷起,瘦弱的双腿僵硬、冰冷、泛着病态的青紫。
而一旁的萧宁锦僵立原地,精致华贵的锦袍依旧耀眼,可那高高扬起的下巴早已垮下,双眼怔怔发空,嘴里嘟囔了什么。
蒋徴心头猛地一沉,一股不祥预感瞬间袭来。
他快步上前,声音骤然压低:“出什么事了?”
萧宁锦浑身一颤,猛地抬头,往日凌厉傲气全无,眼底翻涌着从未有过的慌乱、无措。
蒋徴看着散落一地的银针,心里隐隐有了不好的猜测,伸手直接抚上云秾的双腿。
指尖所碰,冰凉刺骨。
他熟练运力探入经脉,下一瞬,蒋徴周身气息骤然一凛,眸色狠狠沉落,浑身寒气瞬间炸开!
经脉寸断!气血逆流!
原本日渐向好的伤骨,此刻彻底被乱针戳毁,周身经络千疮百孔,所有生机尽数断绝!
原本痊愈在望的双腿——彻底废了。
蒋徴指尖微颤,一字一顿,嗓音冷得如同千年寒冰:
“你怎么敢!”
原本咋咋呼呼的小麻雀,此刻像鹌鹑一般低着头,无人看见的地方,泪水溢出眼眶,滴落在地。
云秾缓缓抬眸,那双素来温顺干净的眼,此刻空空落落,静得让人心疼。
他轻轻摇头,声音很轻,却异常平静:
“师父,我的腿还能治吗?”
不是询问,而是在等待判决的心灰意冷。
错不在他,而他却要承担后果。
可他越是隐忍懂事,蒋徴心口越是绞痛、怒火越是滔天。
这时,院外传来细碎轻快的脚步声。
宋映满嘴甜味,揣着偷偷啃剩的糖糕,美滋滋溜回院子,刚一进门,就被院内死寂冰冷的氛围吓得瞬间僵住。
师父生气了。
后果很严重。
他看看脸色恐怖的师父,再看看一动不动、形同废人的二师弟,最后对上满脸惨白惶恐的萧宁锦。
萧宁锦牙关发颤,精致漂亮的小脸血色尽褪,他从来没有见过师父这般可怕的神情。
天龙之子,金枝玉叶,从小到大他想要什么便有什么,争强好胜、骄纵任性,从未付出过任何代价,从未做错事需要低头认错。
可今日——他亲手毁了一个人的一生。
蒋徴缓缓转头,目光落在萧宁锦身上,目光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跪下。”
短短二字,压得人喘不过气。
萧宁锦喉咙发紧,声音发抖,再也撑不起半分傲气,噗通一声跪在地方,盖住了泪水打湿的泥土。
“我……我只是想证明……我想让师父看看……”
他越说声音越碎,越说越慌乱。
“我…我不知道会这样……我真的不知道……”
此刻,仿佛坐在轮椅上的人是他自己,手脚冰凉,心脏被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瘫软在地。
他只是…只是想不输给别人。
只是想证明自己配得上太子身份、配得上师门靠前位次。
万万没想到——
蒋徴闭了闭眼,压下胸腔翻涌的滔天怒火与无力。
“你为一己攀比之心,急功近利,胡乱施针,毁他经脉、断他生机。”
蒋徴睁开眼,目光冷彻刺骨:
“萧宁锦,你好大的胆子!”
“你亲手——废了他一辈子。”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萧宁锦身子猛地一晃,眼眶瞬间红透,泪水模糊了视线。
巨大的恐慌、悔恨、自责如同潮水般,瞬间将这六岁的小太子彻底淹没。
这一刻,之前所有的不甘、攀比、胜负欲,全部变成尖锐锋利的刀刃,狠狠扎回他自己心上。
“我错了……师父……我真知道错了……”声音哽咽破碎。
他小小身子微微颤抖,精致玉冠歪斜,华贵锦袍再无半分矜贵耀眼,只剩狼狈与悔恨。
“我想弥补……师父我能不能补救……能不能治好师兄……我、我再也不争了……我…我可以照顾师兄。”
他慌得语无伦次,想要挽回,也是他第一次称云秾为师兄。
可世间最残忍的——便是覆水难收,过错无补。
而轮椅上的云秾,自始至终,没有哭、没有闹、没有怨怼。
他只是静静消化自己双腿残废的事实。
良久,云秾轻轻抬手,拉住蒋徴的衣袖,声音轻得像风:
“师父,别怪师弟。”
他太懂事,懂事得让人心碎。
蒋徴心口酸涩绞痛,再也说不出重话。
事已至此,追责、怒骂、惩罚,皆无用。尽快送去杏林,希望还有一线生机吧。
蒋徴压下所有情绪,俯身,小心翼翼抱起轮椅上的云秾,动作轻得极致温柔。
“秾儿,别怕。师父带你去杏林。
三师祖爷爷医术通仙,我们一定会治好你的腿。”
云秾努力挤出来一个微笑。
蒋徴抱着身形单薄的少年,转身大步朝后山杏林疾步而去。
身后,萧宁锦僵立原地,双腿发软,直直跪落在冰冷的地上。
小小脊背微微颤抖,随后狼狈爬起身,跑着去追赶蒋徴的步伐。
高傲一世的太子,第一次懂得——
有些输赢,代价是别人一生。
有些逞强,只会暴露自己内心的软弱。
后山杏林药香浓郁,常年氤氲薄雾。
天杏子听闻动静出屋,素来从容淡然的他,在探完云秾双腿经脉之后,眉眼彻底沉下。
苍老的指尖停在少年冰凉的膝上,久久无言。
最后,只能缓缓摇头,轻声叹息:
“经脉全断,气血尽封。”
一句话,彻底宣判结局。
蒋徴立在药庐前,海风烈烈,吹得他衣袍翻飞。
他望着静静躺在软榻上、依旧温顺安然的云秾,心底五味杂陈。
这孩子,历经劫难、心性纯良、隐忍懂事,本该前程坦荡的啊。
门外不远处。
萧宁锦独自站在杏林山道,垂着首,泪水砸落在青石尘埃里。
小小的身子,第一次染上一辈子都洗不掉的愧疚与枷锁。
名贵的药材被扔进木桶,苦涩的药香充盈着小木屋,屋外的大锅里沸腾的开水翻滚着,柴火燃烧发出咔吧咔吧的声响。
火焰照亮萧宁锦灰扑扑的小脸,金枝玉贵的小手拿起一根比他胳膊还要粗的木根,扔进火里,火舌翻滚。
药浴要泡足三个时辰,在这期间,萧宁锦每半个时辰进去加半桶开水。
三个时辰呀,老母鸡也能炖得入口即化了……
正午的日头慢慢西落,最终落在海平面上,眷恋着不肯离去。
趁着最后一缕夕阳,蒋徴抱着云秾离开杏林,后面坠着一条锦衣玉食的小尾巴,又顺手从楚沐汎院子逮住了蹭饭的宋映,一大三小终于回了院子。
说好了不打不骂,但萧宁锦高低是逃不开责罚,可怜巴巴地抄了三遍《法术入门》,同屋的云秾早就昏昏欲睡。
洗了小手和小脚,脱掉锦衣,拆掉玉冠,轻手轻脚地躺在云秾旁边,“师兄?”
一声奶声奶气地将云秾唤醒了。
“嗯?”
萧宁锦凑上前问道:“口渴吗?”
“不渴。”
“……师兄要去如厕吗?”
“不去。”
“那……师兄冷吗?”
“……你想干吗?”云秾被问的睡不了觉,睁开眼看向快要怼到他脸上的萧宁锦。
这可给萧宁锦问麻了,佯装不耐烦道:“不干嘛,我要睡了!”
说完,翻过身去不再搭理云秾。
云秾摸不着头脑,不过耳边终于清净,也盖好被子沉沉睡去。
萧宁锦偷偷摸摸地翻过身,借着月光将一只脚伸进云秾的被子底下。
嘶!
好冰!
哆哆嗦嗦地又探进去一只脚,想了想,又将腿往里面伸了伸,最后满意地睡了。
没到子时,云秾就被冻醒了。
睁开眼,只见萧宁锦压着他自己的被子,卷着云秾的被子,睡得正熟。
不知梦见了什么,小眉头锁着,嘴巴撅着,明明一副谁都看不上的神情,却又有些可怜。
再可怜也不能抢别人的被子!
云秾半撑起身,费力将被子从底下抽出来,本想和萧宁锦换回各自的被子,但萧宁锦抱得太紧,又在腰上缠了一圈,根本扒不下来,叹了口气,只得作罢。
旁边的屋子,蒋徴从噩梦中惊醒,额头上沁出薄薄的一层冷汗,深呼吸两口,安抚紧张的心脏和隐隐作痛的脑袋,意识渐渐从噩梦中醒来。
梦里楚沐沄被黑衣人包围,一袭白裙被鲜血染红。
都说梦是黑白的,但这个梦里,那鲜红的血液极其刺眼。
一把长刀欲要贯穿楚沐沄的心脏,蒋徴急忙伸手去拦。
刀拦下了,温热的血液从右手流出。
有点疼。
等等!
疼?
他都醒了怎么还会疼???
转头看去,右手被宋映抱着啃了两口,右手的虎口还被叼在虎口里!
「咬牙切齿」
“小兔崽子!”
起身披上外袍,彻底睡不着了,坐到案桌前,从里衫掏出一只未送出去的簪子。
楚沐沄是师门小师妹,最老套的话本子情节,他喜欢上了自己的小师妹。
虽然小师妹性子暴躁,总打他,欺负他,还不爱搭理他……
咳咳,但是喜欢是不讲道理的,他发羊癫疯一样地爱上了楚沐沄。
整个师门都反对,就连他最好的兄弟都反对,难受,猛男想落泪……
哦,他最好的兄弟是楚沐汎,就…是楚沐沄的亲哥。
这只簪子还是用楚沐汎最宝贝的昆仑山不死木雕刻的。
哦,神木是他从楚沐汎那里抢来的。
害,也不能说抢,都是一家人,对吧,大舅哥~
簪子上雕了一朵云,楚沐沄说像狗屎,即便是不死木也嫌弃地没要。
后来楚沐沄出岛历练,一去就是五年,这簪子便砸他自己手里了。
哎,您瞅瞅这事儿闹得,白捞一块神木!
不过,真的像狗屎吗?
这深棕色的颜色……
这不规则的形状……
伸手怜惜地抚摸手里的簪子,没事的小神木,亲爹不嫌弃你。
木簪上残留着楚沐沄的气息,左手拿簪,右手画符,以簪为引,注入法力,符纸泛着蓝光,一闪一闪的。
嗯?难道是簪子上的气息太弱,怎么找不到?
又等了一盏茶的功夫,符纸终于有了反应。
东,十丈。
猛地站起身,椅子拖在地上发出呲啦的响声。
睡梦中的宋映被这动静吓了一跳,没醒,嘴角悬着的口水终于挂不住,顺着嘴角流到了枕头上。
东边十丈,那不正是楚沐汎的院子吗?!
一柱香前。
轻微的落地声响传入耳朵,岛上也就百余人,楚沐汎眯着眼起身,以为是谁来找他帮忙。
披着外袍点燃烛台,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
不,是惊喜。
这不正是他失散多年的亲妹妹吗?!
“小沄。”
楚沐沄一席白裙,上面布满红色的血和黑色的泥土,昔日那个鬼灵精怪的妹妹,如今眼底布满血丝,脸色苍白。
更恐怖的是,这丫头怀里还抱着一个没满月的小崽子!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给他气笑了。
“解释一下吧。”是怎么无痛当舅的。
楚沐沄抿了抿唇,想换个话题,“哥,要不我先去换身衣服。”
说完,抱着孩子想跑。
跑出去没两步就被楚沐汎拎住了衣领子。
灵力顺着经脉游走一圈,“顺便再解释一下你为何灵力全失。”
做了半天心理建设,终于听到楚沐沄轻叹一口气,娓娓道来:
“我出岛后没多久遇见了一个人,长的好,性子也好,我俩很投缘……”
楚沐汎额头直突突,“我看你头就很圆!继续,不准有隐瞒!”
“师父不是说要救世救民嘛,起初那两年我一直都在救人,她……救我。”
被楚沐汎瞪了一眼,吓了一哆嗦,解释道:“她家有靠山……家教也好,我住在她府上,吃住都靠她,有麻烦也是她帮我解决的。后来她入宫了……”
楚沐汎立刻瞪圆了眼睛,“入宫?!他是太监!”
“不不不,她是皇帝身边的……红人,哎,反正就是入宫后身不由己,很多人都想灭她满门,那我肯定不干呀,前前后后帮她做了许多事……”
越说声音越小。
楚沐汎气的直扶额,“杀了无辜之人,道心不稳,金丹尽碎。”
“……是,金丹是去年散的。但我身法还在,最后带着孩子逃了回来。她……死在了宫中。”
行吧,妹妹生了娃,死了夫君,这些年受了许多苦。
“孩子叫什么?”
“宁合,她给取得,说是希望「她」以后可以合合美美。”
哦,小可怜见儿的!让舅舅抱抱。
“孩子给我,你回去换衣服。”
苍天有眼,老楚家后继有人!
宁合睡得香甜,一张小脸也就拳头那么大,樱桃小嘴,嘟嘟的脸……没眉毛!
好丑……
楚沐沄推开门刚想出去,就看见了翻墙进来的蒋徴。
“师妹!”
大晚上的不睡觉,蒋徴给楚家兄妹表演了一出,猛男落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