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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灵根 第二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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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天光破晓,澜瑞仙岛渐渐热闹起来。
弟子们晨起练剑、清扫院落、奔赴膳堂用早膳,各处传来兵刃相击之声,还有少年人叽叽喳喳的说笑。
澜瑞仙岛弟子众多,除却蒋徴门下三人,其余门人年岁参差不齐,稚童占了大半,心性未定,最是嘴碎爱玩闹的年纪。
往日里宋映性子开朗、嘴甜讨喜,又总揣着各式零嘴,日日吃足睡饱,生得一双圆眼睛,脸蛋肉乎乎的,人人都道他讨喜。
这天晨起练功间隙,三五名外门小弟子聚在围栏边,压低了声音说笑,目光频频瞟向独自坐在院角啃李子的宋映。
“你们快看呀。”
“刚吃完早膳又啃李子了。”
“除了吃便是睡,半点修行不上心。他两个师弟都引气入体、成功炼气了,就他,只惦记吃食。”
“脸圆得像大盘子。”
“何止脸圆,肚子也是圆滚滚的。”
“哈哈哈哈哈快看!李子被他啃得干干净净,一点果肉都不剩!”
细碎的议论声不算响亮,却字字清晰,直直落进宋映耳里。
他捏着李子核的小手骤然一僵,白皙的耳尖唰地就烧了起来。
从前楚沐汎总夸他模样可爱、性子讨喜,从来没有人这样直白地嘲弄他胖、嘲弄他呆笨。
“哎你们说,蒋师叔收徒是不是运气不太好?大徒弟贪吃,二徒弟腿瘸,三徒弟是个花孔雀,最小的还在吃奶呢……”
“别说,这么一看还真挺好笑。”
宋映偷偷抬眼,望向不远处的庭院。
云秾安安静静坐在轮椅上,眉眼清俊温顺,纵然身有残缺,却自有一股干净柔和的气质。
萧宁锦生得锦衣玉貌、骨相矜贵,天生耀眼。曾经骄纵的太子,如今日日帮云秾端茶倒水、忙前忙后,半分皇亲国戚的架子都不肯摆了。
好像只有他。
脸圆、肚圆、满脑子都是吃的。
就连师父,都要因为他受人取笑。
宋映垂下圆圆的脑袋,指尖死死攥住掌心那颗滑溜溜的李子核,素来总是带着笑意的软糯眉眼,第一次蒙上一层黯淡。
他不敢抬头争辩,就安安静静缩在角落里。
孩童的心思简单又纯粹:从前爱吃是一桩快活事,可从这一刻起,爱吃,成了旁人用来嘲笑他的把柄。
自那日清晨过后,宋映变了。
没错,他打定主意要减肥!
他不要再做那个只会贪吃的胖子大师兄。
往日三餐,他总要比旁人多添两碗米饭,多夹好几筷子菜,饭后蜜饯、糖糕、干果更是从不落下,日日吃得心满意足。
如今他默默减量。
晨起一碗稀粥配咸菜。
桌上摆着的各色点心,他只当视而不见。
往日爱不释口的蜜饯,索性全都塞给萧宁锦,自己咽了咽口水扭头便走。
后厨香甜软糯的桂花糕、Q弹麻薯、清甜果脯,样样都是他从前的心头好,如今近在咫尺,他硬是咬着牙忍住,一口都不肯碰。
就连楚沐汎那处总藏着零嘴的院子,都被他划为禁地,绕着道儿走。
不光管住了嘴,他还咬牙加倍练功。
旁人绕演武场跑三圈,他硬要跑上五圈。
别人练剑半个时辰便歇,他握着木剑多练一个时辰。
小小的身子跑得满头大汗,圆圆的脸蛋憋得通红,呼吸急促起伏,腿肚儿又酸又软,却从来不肯停下脚步歇息片刻。
正午日头最烈,所有弟子都躲回屋纳凉歇息,偌大的青石院子空空荡荡,唯独宋映还留在场中,一遍一遍抬手、出剑、收势。
汗水浸透了粗布短衫,顺着脖颈、脸颊不停滚落,一滴滴砸在青石板上,洇出小小的湿痕。
熟能生巧,勤能补拙。那柄分量不算轻的木短剑,被他舞得有模有样,小小的身影倒也有几分可人模样。
宋映累得胳膊发酸、腿脚打颤,肚子咕咕叫得震天响,可还是咬着牙坚持。
庭院里清风缓缓吹过,拂去少年额角的汗珠,一滴汗水落在剑尖上,旋即被剑气震得四散开来。
经脉缓缓舒张,他口中默念蒋徴教给他的引气口诀。
不知怎的,一缕微弱灵气竟顺着穴位被他引入体内,像只撒欢的小兽,在经脉里四下乱窜。
他,踏入炼气期了!
按照岛中的规矩,炼气之后便可前往菩提树旁,用测灵石查验灵根。
第二日一大早,蒋徴便带着三个徒弟动身。
他推着轮椅,一路将云秾怼到了测灵石前。
宋映望着那块石头,有些惊奇:这不就是拜师那天,大用来搁茶壶的破石头吗?
云秾单手轻轻按在测灵石上,默念口诀引气入体。原本灰扑扑、布满斑驳痕迹的石头,骤然漾开一片温润的绿光。
蒋徴欣慰一笑:“和之前猜想的一样,木系单灵根,难得。”
接着轮到宋映。
他憋了好半晌才成功引气入体。测灵石上的光色却忽明忽暗,一会儿红,一会儿黄,一会儿绿,转瞬又变成澄澈的蓝色。
“五灵根。”蒋徴轻声道。
五灵根,便是世人所说的杂根。修炼进度慢得惊人,穷极一生,大多困在炼气期;能坚持修炼到筑基的修士寥寥无几,古往今来,更是没有一人能成功结丹。
说白了,便是旁人口中的废柴。
蒋徴轻轻叹了口气,倒也不算意外。
若是没猜错,最后一位该是火系单灵根了。
萧宁锦走上前来,把手掌覆在石面上。测灵石腾地亮起一团炽烈的红光。
“火系单灵根。”
蒋徴话音刚落,又一束鲜亮的红光从石头上迸发出来。
“师父,这是什么情况?”萧宁锦疑惑地歪过头。
这问题可真是问到蒋徴的知识盲区里去了。他在心里暗自哀嚎:下次可别问了。
蒋徴上前一步,伸手把萧宁锦想要抬起来的手又按了回去。
是测灵石出故障了?
光芒一阵一阵地发红。只有多灵根才会出现短暂的明暗交替,可从头到尾溢出来的又明明都是火系灵气。
“哈哈,许是这块石头灵力耗尽了吧。”方才他还以为只是接触不良。
三双眼睛齐刷刷望向他,眼神明明白白写着:不信。
“老三,你跟我去一趟天机阁。宋映、云秾,你们先回去自行修行。”
话音落下,蒋徴吭哧吭哧抱起那块沉甸甸的测灵石。
谁来救救他!搬着一块大石头,又要爬山又要爬楼……
危楼高百尺,手里扛巨石。
真是服了,当师父也太难了。这一个月下来,他感觉自己大半辈子的苦都吃完了。
见蒋徴累得满头大汗,萧宁锦好心问道:“师父,掰一小块测灵石下来不行吗?”
“这石头的年岁,比齐天大圣那一块还要古老。”
要是真把测灵石劈碎了,天机子怕是能把他一块儿劈了。
师徒二人花了一个多时辰,才爬上天机阁的九楼。在楼阁最高处,看见了正慢悠悠打太极的天机子。
老人家耳朵不大好使,蒋徴索性把石头往地上一搁,让萧宁锦当场再演示一遍。
“是接触不良?”
天机子伸手,把萧宁锦的手掌又往下按了按,紧紧贴实石面。
没有变化……
花白胡子一甩,天机子上前一巴掌拍在测灵石上,接着又连拍三下,石头表面积的尘土都被拍落一地。
还是没有别的颜色冒出来。
“既然问题不在石头上,那便该是人身上了。”
天机子目光落向萧宁锦。没等少年反应过来,一股充沛沉厚的灵力渡入他的体内,顺着经脉游走一圈,最后汇聚在丹田处,又稳稳分成了两份。
“一左一右。”
话音刚落,架上的书卷无风自动,其中一册“啪”地落在天机子掌心。
封面上写着《异人集》。
书页上写着:
「阴阳双丹,互相牵引,灵力互补。
又易冲撞,进阶双劫。
濒死结丹,同结同色,同生同死。」
“虽是雏形,尚未正式结丹,但看灵气走向,应当是双丹无疑了。”
天机子把书卷递给蒋徴,又转头安抚萧宁锦:
“不必忧心,这说明你天赋异于常人。往后修炼会更加顺遂,唯独渡劫之时,要承受双倍雷劫。”
蒋徴茫然地抬起头:“啊?那还能活下来?”
“慌什么,他周身龙气傍身,本就不必走寻常修士的路子。”
蒋徴把书还给天机子:“可他要在岛上待十年呢。依您看,这十年他能修到什么境界?”
“能飞升。”
师徒俩听见这三个字,都吓了一大跳。
天机子捋着胡须笑了:“开个玩笑。不过修成化神期应当不难。”
除却化神期那一场雷劫,之前的关口都不至于要人性命。
蒋徴长舒一口气,拉起萧宁锦的手打算离开,却被天机子出声拦下。
“你留下。”
萧宁锦抬头看了蒋徴一眼,便乖乖顺着原路独自下山去了。
“老头子,又有什么事?”
蒋徴一屁股坐在木质台阶上,懒洋洋地向后靠着。
“郑贵妃死了。”
“啧,太后下手可真快。这皇帝也够窝囊的,连自己的枕边人都护不住。”
“有探子来报,郑贵妃离世之前,和小沄来往甚密。”
“这事属实?”蒋徴立刻坐直身子,神色肃然地看向天机子。
“属实。”
“那只能说……郑贵妃是个好人。”
“贵妃之死疑点重重。蹊跷的是,出事第二日,太后身边的大太监羽灯惨死宫中。”
“是谁干的?”
“无人知晓。
这事只是个开端。郑家门客众多,本就多有不满太后之人。这段时日,朝中已经接连暴毙一大批官员。皇帝下旨,郑家满门抄斩。”
“……真是窝囊到家了。”
“如今朝堂动荡不安,各方势力都想对太子下手。我们几个老家伙商议过了,要封岛。”
蒋徴这才明白,为什么楚沐汎最近忙得脚不沾地,想来是一直在处理那些偷偷登岛的杀手。
所谓封岛,便是布下巨大结界,把整座澜瑞仙岛罩住。若无特制通行令牌,凡人、寻常修士根本寻不到岛屿所在。
“封就封呗,特意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天机子慢悠悠捋了捋雪白的胡须:“这事我已经和桑斐几人商议妥当了。封岛之后,所有弟子不得私自离岛。旁人我都放心,唯独你院里那三个……你回去多叮嘱几句。”
“啥意思啊?我徒弟都好着呢!乖巧听话知书达礼!”
说完,蒋徴大步走了出去。
当初撺掇着让他收徒的是这帮老家伙,如今又来嫌弃他徒弟,天底下还有没有天理了!
他一路骂骂咧咧往山下走,半道上撞见了鬼鬼祟祟的楚沐沄。
“师妹!”
蒋徴又是一秒变脸。
“师妹抱着孩子,这是要去哪儿?”
楚沐沄怀里抱着宁合,神色有些不自在:“没什么,出来透透气。”
“累了吧,我帮你抱一会儿?”
宁合一到蒋徴怀里立刻放声大哭,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手忙脚乱,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哄。
“师妹,她这是尿了、拉了,还是饿了?”
楚沐沄把孩子接回来,斜睨了他一眼:“单纯的嫌弃你。”
“不是吧,她日后还要拜我为师呢,现在就开始嫌弃我了?”
两人一边说话一边往回走。大半时候都是蒋徴絮絮叨叨,说着院里三个小家伙吵得他脑仁发疼。
“对了,今早我带他们去测灵根。映儿是五灵根,也不知他能在岛上留多久。”
虽说五灵根也可以修行,可速度实在太慢,穷极一生大多困在炼气期。岛上素来多以修为论高下,宋映往后怕是免不了受人白眼。好些三灵根以上的弟子,也都早早离开了师门。
唉,资质平庸。
又想起那个腿脚不便、惹人怜惜的二徒弟,蒋徴心里又是一阵酸胀。
再想想那个天天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招「锋」引「谍」的三徒弟。罢了,既然岛要封了,能活着就行。
还有个小不点,这会儿正在旁边咿咿呀呀地嘬手指头呢!
回头得算上一卦,看看自己是不是天生就没有当师父的命,没那个金刚钻,偏揽了这瓷器活。
不过!
这些崽子们暂且放一边!
他的白月光就走在自己身侧呀!
虽说小师妹已经有了孩子,可他现在不是还有机会么。
他坚信,凭着长久的坚持与守护,总有一天能打动师妹。
桀桀桀。
到时候他们一家三口……不对,一家七口,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
上山花了一个多时辰,下山时蒋徴一路刻意磨蹭,也只用了半个时辰就回到了院中。
他恋恋不舍地把楚沐沄母子送回住处,一进自家院门,就看见萧宁锦站在桌子上,正在接受宋映的朝拜!
什么鬼?
一定是他开门的方式不对。
院里传来宋映抑扬顿挫的声音:
“啊,尊贵的火系双灵根殿下呀!您的天赋无人能及,请赐予小的一点指示,帮帮可怜的五灵根废柴吧!”
萧宁锦站在书桌上,高高抬着下巴,半眯起眼睛,双手向上一举。
“咦呀呀哈哈哈——孤感受到了你的诚意——”
蒋徴再也听不下去,一声怒吼:“给我下来!
我看你们两个一天不挨训就皮痒痒!岛外那些邪教十几年前就清干净了,没想到我眼皮子底下又冒出来一个。
好哇,真是好得很!跟我说说,你们这叫什么?啊?说话啊,刚刚不是说得挺热闹吗?”
“尖教。”
一直安安静静的云秾开口答道。
“什么玩意儿?”蒋徴一时没听明白,还以为是“尖叫”。
“啊——!”
宋映和萧宁锦一齐放声大叫,尖锐的声响震得蒋徴耳膜嗡嗡作响,太阳穴突突直跳。
好不容易把两只“尖叫鸡”按住,他又转头问云秾:“什么尖叫?”
云秾端端正正坐在轮椅上,语气平平淡淡:
“顶尖的邪教。”
靠,还真是个邪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