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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瘸腿 澜瑞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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澜瑞仙岛海风温软,云絮轻垂,连绵的青瓦院落隐在山海林木之间,清净绝尘。
蒋徴一路快马兼程,跨海渡江,足足奔波三日,终于在暮色垂落时,带着隐秘接应的赵府暗卫,将年仅六岁的太子萧宁锦安然送回岛上。
小船泊靠渡口,一袭精致云锦小袍的孩童被蒋徴牵着手,高傲且缓步走下船板。
寻常六岁稚童,或是懵懂软糯,或是怯生腼腆,可萧宁锦全然不同。
他是东宫储君,自幼养尊处优,眉眼生得像极了赵贵妃,极为精致漂亮,神情倨傲,自带皇家矜贵傲气。
一身月白绣银纹的锦袍裁剪得体,领口袖口缀着细碎珍珠暗绣,乌发梳得一丝不苟,束着一枚温润羊脂小玉冠,玉冠边缘还嵌了一圈金丝。
小小年纪,硬生生将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精致夺目,活脱脱一位世家娇贵小公子。
整身行头,从头发丝到黑靴底,都透出:小娃娃不差钱!
萧宁锦微微抬着下巴,目光冷淡扫过整座仙岛,眉头轻轻蹙起,满眼挑剔与不屑。
“山野荒岛,鸟不拉屎,也配孤暂住?”
孩童声音清亮稚嫩,语气却端足了太子的架子,傲气满满,全然不把周遭仙山灵气放在眼里。
蒋徴站在一旁,看着这小小年纪就一身傲娇毛病的太子,太阳穴突突直跳。
果然!
又是个祖宗啊啊啊啊啊!
“别摆你太子架子。”蒋徴单手负背,语气懒散又无奈。
“到了澜瑞,凡间皇权无用,从今日起,你不是太子萧宁锦,只是我门下弟子。”
萧宁锦瞬间抬眼,漂亮的眉眼盛满不服:“孤是储君,万民朝拜,岂能拜你为师?端正你的态度,孤来暂住,是你们全岛的荣幸。”
“不拜师也行,现在就把你送回去。”蒋徴懒得跟小孩子讲道理,伸手拎住他的后领,像提小猫一般,直接将矜贵傲娇的小太子拎着往院内走。
萧宁锦四肢悬空,锦衣晃荡,玉冠微歪,气得小脸通红,却偏偏挣脱不开半分,又碍于体面不肯哭,只能叫喊着“放肆”。
二人刚踏入主院,院内就传来热闹的动静。
楚沐汎带着两个孩童,正在院中给他们讲故事。
几日休养下来,云秾的断腿已经被天杏子妙手接好,外敷灵药、内服仙丹,伤势大好,只需静养便可。如今坐在轮椅上,身形单薄清瘦,眉眼温顺安静,性子内敛懂事,安安静静的,乖巧听话。
而宋映正蹲在石桌旁,捧着一盘蜜饯吃得不亦乐乎,腮帮子鼓鼓的,听见动静立刻抬头,眼睛一亮。
“师父!你回来啦!”
他叼着蜜饯蹦起来,一眼就看见被师父拎在手里、锦衣华丽、模样精致的小太子,好奇地凑上前打量。
萧宁锦被拎着动弹不得,像面条鱼一样居高临下地睨了他一眼,见宋映一身朴素布衣,吃没吃相,顿时眼底掠过浓浓的嫌弃。
土气,笨拙,粗鄙,毫无仪态。
蒋徴随手将他放下,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看向院内的楚沐汎。
楚沐汎轻声开口,理顺整件事的因缘:
“那日渔村偶遇云秾,将人救下,这孩子根骨极佳,心性又沉稳,是难得的修行好苗子。他祖孙二人相依为命,我只能将人带回,如今他决意要拜入你门下修行。前前后后,可少不了宋映这小子的功劳。”
蒋徴目光落在身形清瘦、垂首恭顺的云秾身上。
这孩子历经磨难,眼底却依旧干净澄澈,不卑不亢,懂事知礼,对比眼前一身傲气的小太子,简直省心百倍。
只是病怏怏的,看着不好养活。
“既如此,改日一并行拜师礼。”
蒋徴破罐子破摔,干脆拍板答应了下来。
几日后,老地方,老树,老人,老样子。
宋映是最早入门的大弟子,早已稳稳占下大徒弟的位置。
云秾腿脚不便,端坐轮椅上恭恭敬敬地敬茶叩首,礼数周全,声音温和坚定:“弟子云秾,愿拜师父门下,潜心修行,恪守师训。”
蒋徴甚是欣慰啊,终于体验了一把当师父的瘾,终于有个像样的徒弟了!
接过拜师茶一饮而尽,礼成。
紧随其后,轮到一脸不情愿的萧宁锦。
凭什么同一天拜师,他要排在这个瘸子后面?
他可是尊贵的太子。
他!
不!
服!
哼!
被蒋徴眼神淡淡一扫,萧宁锦迫于形势,不情不愿地屈膝行礼,眉眼依旧高高抬着,半点没有拜师的恭敬,敷衍至极:“弟子萧宁锦,拜师。”
草草一拜,应付了事。
自此,拜师礼落定。
萧宁锦死死盯着排在自己前面的云秾,满心憋屈与不甘。
他是堂堂太子,未来的天子,血脉高贵、容貌绝世、天资聪颖。
反观云秾——
不过是渔村逃难的孤童,身世贫寒、身形瘦弱、身无分文,凭什么排在他前面,做他的师兄?
待人群散去,萧宁锦拽住蒋徴的袖口,愤愤道:
“论出身,孤是储君!论容貌,他不及孤貌美!论天资,孤……还没有表现的机会!”
蒋徴嘴角抽了抽,老三,冒昧了哈。
萧宁锦气得玉冠微晃,精致的锦衣下摆微微颤动,满眼都是少年人的骄傲与不服,字字较真:
“他哪里比孤强?凭什么他是老二,孤是老三!孤不服!”
小小的人,端着一身皇家傲气,气鼓鼓的模样像极了炸毛的小麻雀,滑稽又可爱。
蒋徴看着眼前花枝招展、斤斤计较的小太子,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瞅瞅自己的天选徒弟团:一个贪吃摆烂的大徒弟,一个身体病弱的二徒弟,再加一个傲娇好胜的三徒弟。
他这小院,算是彻底热闹起来了。
蒋徴双手抱胸,淡淡开口:
“师门排行,讲究先来后到。云秾先你登岛,排在你前面,理所当然。”
萧宁锦被怼,精致的小脸涨得通红,却依旧梗着脖子,半点不肯认输:
“那你不会早点儿去接孤吗?!”
少年傲气,执拗又别扭。
一旁的宋映终于吃完嘴里的蜜饯,眨巴着圆眼睛,好心凑过来劝:
“师弟别气了,老三也很好呀!师父也会疼你的,而且岛上好多好吃的,我们都让着你吃!”
谁知这番好心,反倒戳中了萧宁锦的逆鳞。
“谁用你们让!那一大包蜜饯全吃了,也没见你让呀!”
宋映一愣,委屈巴巴地瘪起了嘴。那…那他也不能再吐出来吧……
云秾见状,温和开口:“殿下若是不喜,我排第三也可以。”
他越是温顺谦让,萧宁锦越是别扭不服。
在他眼里,这不是谦让,是施舍,是对方虚情假意的大度!
干嘛呀?倒是显着他仗着太子的架子咄咄逼人了。
他猛地别过脸,精致漂亮的眉眼写满倔强:“孤才不需要你让!孤萧宁锦,此生从不居人之下!虽然拜师晚了你们一步,但日后修行,孤必定远超于你们,迟早换了这顺序!”
小小年纪,傲气铮铮,放了十足十的狠话。
海风拂过,吹动他满身精致锦袍,珍珠暗绣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自此,蒋徴门下三位性格迥异的小弟子齐聚。
而憋着一口气的傲娇三弟子萧宁锦,已然在心底暗暗发誓——
早晚有一天,他要压过云秾,胜过宋映,做师门,做全岛,乃至全天下最耀眼的那一个!
拜师礼过后几日,澜瑞仙岛日日风清日朗,院中岁月闲散安然。
云秾的双腿经天杏子灵药调养,已然消了肿,筋骨慢慢接续,虽尚且不能站立行走,却已有了日渐痊愈的势头。平日里他安安静静坐在院中石桌旁,或是打坐调息,或是静静看书,性子温顺恬淡,从不多言半句。
宋映却是闲不住的性子,心里日日挂着楚沐汎院子里的桂花糖糕、蜜果糖果。今日午后日头正好,他再也按捺不住嘴馋的心思。
趁院里无人拘束,宋映悄悄扯了扯衣角,猫着腰溜出主院,一双小短腿拼了命地往楚沐汎的小院跑去,满心满眼都是卖萌换点心,半点没顾上院内留守的二人。
而蒋徴见云秾腿上旧伤需更换杏林特制的天杏子秘药,叮嘱了几句让二人安分待在院内,便独身提着空了的药盒,步履轻缓去往杏林去了。
阳光正暖,偌大清幽院落,便只余下了萧宁锦与坐在轮椅上的云秾两人。
四下寂静,风拂枝叶簌簌轻响。
萧宁锦立在院中青石地上,一身华贵锦袍纤尘不染,精致的玉冠衬得他眉眼愈发矜贵冷傲。
这几日,他始终憋着一口恶气。
师门排行,他屈居最末。师父待温驯懂事的云秾格外偏爱,就连大大咧咧的宋映,也因为脸皮厚比他更得院内众人的亲近。整个岛,根本无人提及他这位金尊玉贵的太子储君。
萧宁锦年少傲气,争强好胜的心思早已在心底疯长。
他日日都在伺机想要证明自己——他比云秾强百倍,配得上所有人的瞩目。
但蒋徴将他们看的死死地。
此刻他不在,正是最好的机会。
他眸光一转,落在了云秾尚未完全康复的双腿上,眼底闪过一丝跃跃欲试的锋芒。
宫中妃嫔为了争宠,三天一小病,五天一大病,更是把肚子看得比命都重要。太医拎着小木匣子跑进跑出,他没看过百遍,也有九十九遍了。
在他眼里,医术不过如此,区区扎针拔针,简单至极。
云秾的腿伤迟迟未愈,正好可以让他出手医治。等云秾ber ber乱蹦的时候,谁不称赞他一句天才!谁还敢不把他放在眼里!
念头落下,萧宁锦眼底满是急切想要表现自己的炽热。
他快步走入厢房,取出木盒中一套银光透亮的医用银针,捏在指尖,转身大步走到云秾身前。
云秾听到脚步声,慢慢睁开眼,眉眼温顺,轻声询问:“师弟?”
萧宁锦下巴微扬,满脸傲然,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自信:“你的腿伤久久不愈,那一条胳膊的老头老眼昏花,你什么时候能好?孤今日便出手,替你施针正骨,治好你的双腿。”
云秾微微一怔,连忙摇头劝阻:“不可,你别乱来。”
他深知医理精妙,半点马虎不得,更何况是筋骨断裂的重伤。
可这番恳切劝阻,落在心气高傲、急于证明自己的萧宁锦耳中,全然成了轻视与不信。
萧宁锦瞬间沉了眉眼,少年傲气被彻底激起,脸色冷了几分:“你是觉得孤治不好你?”
“孤乃天纵奇才,区区银针小术,何难之有!”
他自幼众星捧月,从未有人敢质疑他分毫,云秾的退让劝阻,在他看来,就是认定他学艺不精、不如自己。
心底积压多日的不甘、嫉妒、攀比尽数翻涌上来。
不等云秾再开口辩解,萧宁锦迅速蹲下身,一把掀开云秾宽松的裤脚,抬手按住了他的膝盖。
他根本分不清何为经脉走向、何为关键穴位,脑中只凭着潦草的零碎记忆,照葫芦画瓢,指尖捏着细长银针,对着云秾尚未愈合的双腿,毫无章法地扎了下去。
一针、两针、三针……
密密麻麻的银针,杂乱无章,错乱纷飞,尽数落在双腿筋骨、经络、要害之处。
他下手毫无轻重,全然不懂深浅分寸,只凭着一腔执拗与好胜,胡乱施针。
云秾骤然浑身一僵。
起初是细微的酸胀,转瞬便是刺骨钻心的剧痛,顺着双腿经脉蔓延四肢百骸。
是经脉被强行戳断、筋骨被重创的撕裂感!
他素来隐忍坚韧,此刻面色惨白,唇瓣瞬间失尽血色,冷汗顺着额角层层滑落,身子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疼……停手!”
云秾声音发颤,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费力地抬手想要阻拦。
可萧宁锦已然彻底上头,满心只有证明自己的执念,只剩自己即将立功、碾压所有人的荣光,完全无视他的痛苦面容。
“很简单嘛。”
语气不耐,手上动作未停,反而愈发用力,将银针尽数按实。
“你且等着,孤今日便让你们都看看,孤的本事!”
数十根银针错乱扎满双腿要害,错断经络、封死血脉。
原本正在缓慢愈合的筋骨经脉,在这一通荒唐胡乱的施针之下,彻底断裂、报废坏死。
最后一根银针落下的瞬间,云秾浑身猛地一颤,随即彻底失去了双腿所有知觉。
刺骨的剧痛骤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的麻木、冰冷、空洞。
他僵坐在轮椅上,垂眸看着自己的双腿。
无论他如何用力,双腿都纹丝不动,无知无觉,宛若不属于自己。
少年温顺澄澈的眼底瞬间蒙上了一层惊慌。
院内风停叶静,四下死寂得可怕。
云秾张开口,声音却轻得像破碎的风,带着轻颤:
“……我的腿,没知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