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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救人 杏林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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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林深处,一间茅草屋静立其间,苦涩清冽的药草气息漫溢四周,屋内炉火灼灼,暖光融融。
一只苍老褶皱的手,轻轻搭在蒋徴腕间,语气温和,带着几分无奈的纵容:
“还算不错,知道留着命回来。”
蒋徴抬手揉了揉鼻尖,张口就甩锅,半点不犹豫:
“都怪宋映那小子。”
天杏子垂眸,单手执针,细细为他梳理受损错乱的经脉。清浅药香萦绕周身,温柔绵长。
“老四话虽重了些,可他口中所言,从无虚言,尽数应验。”
前日拜师礼上的言语再度涌入脑海。宋映命格清苦,幼年丧母,便是那番话的印证。
蒋徴不由得苦笑一声:“那小子倒好,失了忆,没心没肺,吃睡无忧。来岛上不过数日,日日往师兄院里钻,就惦记他屋里那些稀奇吃食,还嚷嚷着要改拜师兄为师。”
满头银针错落扎定,蒋徴抬手,顺势替天杏子翻了翻银针布袋,方便他单手取针。
“你就这么一个徒弟,当真舍得?”天杏子低低一笑,指尖落下最后一枚银针。
“有何舍不得?我本无心收徒,是这小子死皮赖脸,非要赖在我门下。”
扎完最后一针,天杏子掌心凝起一缕温和醇厚的灵力,轻轻覆在蒋徴后背。
灵力顺着脊背涌入心脉,缓缓游走周身经络。那些先前受损、隐隐作痛的经脉,如同久旱逢甘霖,瞬间舒展通畅,酸涩滞涩之感一扫而空。
通体舒泰。
蒋徴顶着满头银针起身,郑重道谢,刚抬步欲走,便被天杏子出声拦下。
“对了,去一趟天机阁,你大师父找。”
闻言,蒋徴周身气息瞬间蔫了大半。
天机子早已多年不问世事,但凡特意寻他,定然没什么好事。
更何况这位大师父的耳背全看心情,不想听的话便一概装作不闻。上次他急得嗓子都喊哑了,天机子依旧自顾言语,半分不肯听他辩解。
蒋徴满心无奈,拖着沉重脚步走出杏林。心绪正郁郁不乐,迎面便撞见岛主楚沐汎,怀里揣着个白白软软的小团子。
不是他那贪吃孽徒宋映,还能是谁?
“师兄这是……”
楚沐汎本想直接将宋映塞给他,瞥见他满头银针,只得作罢,温声解释:
“映儿糕点吃多了,喊着肚子胀,我带他来三师父这里取些山楂杏脯,帮他消食。”
蒋徴看着那圆滚滚的小团子,只觉头疼。
睁眼便是吃,闭眼还想着吃,如今被撑得积食。
真是个祖宗。
“有劳师兄费心。我要去一趟天机阁,回头再来接他。”
说罢,他伸出食指,轻轻戳了戳宋映鼓胀的小肚子,紧实圆润,轻轻的都戳不动。
“今日不许再吃了。”
宋映抱着自己的圆肚子,委屈巴巴:“可是徒儿还没吃晚饭……”
“饿着。”
蒋徴撂下两个字,抬步离去。
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宋映嘴角悄悄扬起一点狡黠弧度,小声喃喃:
“可我还有山楂和杏脯呀。”
天机阁依山而建,九层楼高,高耸入云,阁内藏书万卷,叠落如山。
蒋徴摘去满头银针,细细收好,一层一层拾阶而上。
想起当年修建天机阁,就数他最是卖力,当下只想回头给自己一巴掌。
爬山又爬楼,纯属自讨苦吃。
一路气喘吁吁地登至八层,终于寻到端坐案前的天机子。
桌案上堆叠着各色彩笺信纸,半数都覆着淡淡灵力,皆是岛外各方道友寄回的书信。
最上方一张,字迹散漫随性,满纸闲情。
「岛外风物万千,美食琳琅,佳人似锦。此间食香眠安,数日微丰,实属惭愧。今日偶遇一小友,闲谈尽兴,泛舟观澜,快哉快哉……」
通篇皆是无关紧要的闲散废话。
“大师父。”
天机子抬首,花白长须被书页压住,扯得他下颌发疼。慢悠悠将胡须抽出,缓缓开口:
“皇后无子,常年遭朝野诟病。”
蒋徴立在一旁,小声嘟囔:“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京城四大家族,郑、赵、郎、虞。虞将军新近回京,朝中风波迭起,暗流汹涌,背后之人恐藏谋逆之心。”
蓬莱向来不问世事,唯有澜瑞不会坐视不管。
“郑贵妃诞下龙子,旋即被软禁,御医断言时日无多。此事,你如何看待?”
蒋徴兴致缺缺,恹恹答:“我看……热闹。”
天机子全然不理会他的敷衍,自顾自继续道:
“郑氏朝堂根基深厚,门客。陛下忌惮郑家势力,不会公然赐死贵妃,只会借产后虚弱一事做手脚。
赵家则不同,虽坐拥京城、南郡十三城,北域六城,外加西北新四城中的半数商铺,富可敌国,但终究是朝堂势弱。
如今陛下册封赵贵妃之子为太子,本意便没打算让这对母子活过年末。”
蒋徴指尖拨弄着案上小茶壶,左耳进右耳出,半点不上心。
“岛上物资匮乏,沐汎次次出岛采买,奔波辛苦。赵家来信,若你出手救下太子,此后澜瑞一应开销,由赵家全权包揽,并派人送至岛上,无需我们再费心。”
蒋徴瞬间捕捉到其中圈套,当即抬眼:“我吗?让我救太子?我不去。”
天机子恍若未闻,自顾自继续道:“事况紧急,你如今身体无大碍,明日便可……”
蒋徴将茶壶重重搁在案上,俯身凑到他耳边,拔高声音:“老头,别装了!我说我不去!”
“……便可动身出发。”
“我说——我不去!”
“你那乖乖徒儿也无需挂念,让沐汎代为照看几日,你速去速回便是。”
“我不去!”
“出岛后,自有赵家家仆接应,一路快马入京,稳妥无虞。”
“不去!”
“待你回来,便让太子拜入你门下,待他成年之后自行离去便是。”
蒋徴闻言猛地一顿:“……什么?”还要他收徒?
他绕过大案,伸手一把揪住天机子的白须,另一只手将天机子的脸强行掰向自己,瞪着眼问:
“凭什么要我收徒?”
天机子见装不下去了,无奈轻叹:“其余人皆不合适。”
“桑师姐修为远胜于我,师姐收徒就很合适。”
“桑斐不收男弟子。”
“那厉师兄?”
“厉决与永安院中已满,无处安置。”
“胡师弟年轻呀,院子还很空。”
天机子拿起那张满纸废话的信纸,淡淡道:“他玩疯了,扬言明年才归。”
蒋徴瞬间蔫了。
岛主又不能收徒,兜兜转转,偏偏只剩他一人。
分明是这老头子算计好了的,欺负老实人!
不讲武德!
“不然……师父您再收一位关门弟子?”
天机子唇角勾起一抹「核善」的笑意,抬手一挥,直接将蒋徴从八层阁楼,径直扔下山崖。
晴空朗朗,一声凄厉悲惨的叫声,响彻整座澜瑞仙岛。
山下杏林,楚沐汎正抱着宋映缓步而归。小家伙怀里揣着满满一袋山楂片,吃得津津有味。
听见动静,宋映眨巴着懵懂的眼睛:“师伯,什么声音?”
楚沐汎神色淡然,温声安抚:“无事,你师父在练嗓子。”
次日破晓,迎着朝阳出海,粼粼波光铺满海面。
小舟泛于碧波之上,楚沐汎低头核对采买清单,蒋徴立于船尾划桨。
宋映蜷在船舱中央,睡得香甜,嘴角还挂着晶莹剔透的口水。
香酥鸡、糖醋鱼、酱香排骨、粉蒸肉……
蒋徴一边划桨,一边满心怨念地吐槽:
“收一个徒弟,往后就有无数个。单是一个宋映,就够我头疼的,也不知那太子是什么性子。”
楚沐汎收好清单,道:“我看过那太子八字,年方六岁,年岁与映儿相仿,命格不错。”
“那他日后能登基吗?”
楚沐汎忍俊不禁:“想知道啊,自己去推算。”
蒋徴狠狠一划船桨,满心委屈:“连师兄也欺负我。”
上次出岛任务凶险万分,他重伤后又强行动用探命之术,足足昏睡一日一夜才醒。
如今内伤虽愈,根基却受损,法力浮动不稳,不敢轻易推演命数。
罢了。
万般世事,随缘吧。
小舟抵岸,宋映方才悠悠转醒,窝在楚沐汎怀中,睡眼惺忪,软软朝蒋徴挥手道别。
蒋徴伸手捏了捏他软糯圆润的小脸,无奈叮嘱:“少吃点,小猪仔。”
宋映刚睡醒,脑子混沌,唯独牢牢记住一个字——吃。
师兄弟二人对视一眼,分头行事。
近海坐落着一座渔村,村民世代以捕鱼为生。
楚沐汎熟门熟路地借了一辆牛车,载着满心欢喜的宋映,赶往山下集市。
集市耶!
琳琅吃食摆满长街,宋映双眼发亮,左看右看,这个想吃,那个也要尝尝。
他窝在堆满吃食的牛车上,晃着两条小短腿,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糖葫芦清甜,miamia。
桂花酥软糯,miamia。
肉烧饼……咦——油腻,呸。
他捧着黄油纸包裹的烧饼,递到楚沐汎嘴边:“师伯吃。”
楚沐汎低头假装咬了一口,含笑应声:“好吃,映儿自己吃就好。”
宋映乖乖回头,目光随意扫过路边,忽然瞳孔一缩。
街角一间破旧草屋屋顶坍塌,断木残瓦之下,竟压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师伯!快停车!有人被压住了!”
牛车骤然停稳,宋映费力扒着车沿跳下去,小短腿踉跄着,径直朝着破屋狂奔而去。
楚沐汎紧随其后,入目便是一幕揪心景象。
一名年幼的男孩被断木压住双腿,面色惨白,双目紧闭,已然昏迷不醒。
“师伯,快挪开木头救他!”
移开断木,楚沐汎小心翼翼地将男孩抱上牛车,匆匆赶回渔村打听他的身世。
村中老人见状连连叹息,娓娓道来:
“这是云家那孩子。祖孙二人从城中逃难至此,父母早亡,只剩老太太一人拉扯孙子。前几日老太太卧病不起,这孩子怕是为了凑药钱,才独自上房修屋,不慎遭遇塌顶。”
恻隐之心难抑,不能见死不救。楚沐汎将祖孙二人一并带回澜瑞休养。
海面小舟轻晃,风浪微涌。
昏迷的云秾缓缓睁眼,视线朦胧间,映入一张白白圆圆的小脸,吓得他瞳孔地震。
宋映见他醒来,立刻笑得眉眼弯弯,热情开口:
“你醒啦!是我和师伯救了你!师伯已经帮你固定好腿,还喂了你药丸。等回了岛上,让三爷爷给你治病,他可厉害啦!我上次肚子不舒服,吃了他的山楂立马就好了,你的腿也一定能治好!”
云秾虚弱转头,看见身侧年迈的奶奶,气息微弱地轻唤一声:“奶奶。”
宋映跟着凑过去,也甜甜喊了声奶奶,惹得云老太太抬手,温柔地摸了摸他的脑袋。
云秾又转头看向船尾气质温润、仙姿出尘的楚沐汎,打量了许久,小声问道:
“你们……是神仙吗?”
楚沐汎眉眼温柔,答道:“并非神仙,只是略懂修行之法。你根骨不错,若有意修行,可拜我师弟为师。”
宋映立刻凑上前,小脸几乎贴到云秾面前,得意洋洋:
“他师弟就是我师父,你拜他为师,那你就是我师弟了!以后我罩着你!你太瘦啦,胳膊还没我的一半粗,肚子也不圆……”
见云老太太眼底满是心酸怜惜,楚沐汎适时打断滔滔不绝的宋映:
“映儿,把集市买的吃食,分一些给奶奶和小哥哥。”
宋映乖乖应声,从怀里摸出半块肉烧饼,屁颠颠递过去:“奶奶吃。”
老太太温柔摇头:“好孩子,奶奶不饿。”
宋映转手递向虚弱的云秾:“那师弟吃。”
海风拂面,小舟缓缓前行,一座岛屿出现在云雾之中。
正是澜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