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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拜师 蝉鸣嘈杂 ...

  •   蝉鸣嘈杂,夏日酷暑难耐,蒋徵赶路途中坐在茶棚里乘凉,翘着二郎腿,小口地品着沁人心脾的凉茶。
      寻思着这展州不愧是佳茗之地,仅是三文钱的路边无名茶棚,都能喝到如此嫩绿清香的凉茶,真想在此地多留几日啊!
      一辆马车从小路上飞驰过来,停在路边的两棵老树中间。
      马车上蹦下来一只绣球——身穿红色骑服的小娃娃,腰间系着一条宝蓝色腰封,雪白的脸颊肉嘟嘟的,像是米团子揉成的面疙瘩,随着他跳下马车的动作,两边的脸颊上下一颠,十分喜庆。
      后面跟着下来一位妇人,端端大方,眼里带笑,语气中种满是愉悦道:“映儿,慢些。”
      宋映嘴角上扬,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抬手攥着妇人的小拇指,撒娇道:“娘,我饿了。”
      妇人摸了摸宋映的圆脑袋,“出门前用过早膳,在车上还吃了三块桂花糕,怎的又饿了,啊?”
      宋映被说的不好意思,“还不是读书累人。”
      妇人将要撤离的手闻言一顿,颇有些无奈地在他的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是读书困人吧!我瞧你睡的蛮香的。”
      宋映捂着脑门嘿嘿傻笑,拉着妇人坐在蒋徵旁边一张空桌子旁,店家上前询问二位要些什么。
      妇人:“劳烦来壶凉茶。”
      宋映两手撑着桌子,努力将自己挤进店家的视野内,伸出两只短短的手指,一脸认真道:“还要两张肉酥饼和一碗红豆酿团子。”
      妇人抬手捏了捏宋映的脸蛋,笑话他:“家里是亏待你吃食了吗?出来便像饿死鬼附身,小嘴一天到晚不闲着。”
      宋映没骨头一般团吧团吧缩在妇人怀里,“那些都吃腻了,好不容易跟娘出来,我还想吃香酥鸡,藕盒肉饼,甜甜的鲑鱼……”
      蒋徵瞧着小娃娃长得喜人,左右无事,有心多看了两眼。
      天气炎热,空气被太阳烤热,打着弯地往天上飘,让人一时间晃了神。
      双目闪过一丝蓝光,眼前景象瞬息万变。
      只见妇人躺在血泊之中,小娃娃被一名黑衣人打晕抱走,泪水流过脸颊上的尘土,和被溅到脸颊上的鲜血汇聚在一处,滴落在地。
      诡异的蓝光一闪而过,仿佛刚刚所见不过是幻觉。
      使命在身,他人命运本不该插手,可眼前的小娃娃实属可爱,母子相处甚是温馨。蒋徵轻叹一声起身,还是决定上前劝告。
      “夫人,近日康山一带多悍匪出没,您带着孩子不如从琅州绕一下,那边美食也多。”
      宋映一听有好吃的,眉飞色舞地想向蒋徵打听琅州有哪些个美食,被妇人拦下。
      “多谢大侠好意,不过家母大寿在即,我母子不好去迟,康山一带古有悍匪,如今已被府衙清除,不必担忧。”
      蒋徵见妇人一意孤行,不便再劝,只得道:“虽是三伏,夜间也多寒凉,孩子年岁小,还是要在客栈歇息才好。”
      “多谢大侠提醒。”
      宋映见去不了琅州,小脸一扭,“哼!”
      发完脾气,又埋下头往嘴里塞了个红豆馅儿的小团子,小嘴嘟嘟囔囔道:“不让我去琅州!不给我买好吃的!娘亲坏坏!”
      探命之术实在蛮横,仅是一句善意的提醒,便将毫不相干之人的命运串联起来,改写着两人、乃至万人的命运。

      两日后。
      火光之中,蒋徵一手拿剑,一手抱着昏迷的宋映,飞身一跃跨上黑马。
      血泊中躺着胸口插着一剑的妇人,还有七七八八的黑衣人,死不瞑目。
      怀里的小娃娃即便是晕了,仍旧一抽一抽地哭着,嘴里喃喃地喊着娘亲。
      蒋徵因为探命之术的反噬后昏睡一天一夜,快马赶来后从黑衣人手中救下宋映,妇人早已殒命,被黑衣人连捅三刀后推入火海。
      究竟是什么人将妇人杀害,又为何要掳走怀里的娃娃?
      从黑衣人口中隐约听到四个字:平州宋家?
      额……没听说过。
      蒋徵双脚一夹马肚,一手抱娃,一手牵着缰绳,乘着黑夜往平州赶去。
      哎,终究是一条人命,希望这次自己不要卷入什么是是非非之中,否则回去免不了又是一顿责罚。

      京都皇城之中,一声孩啼传来,御医净手后神情恍惚地被大太监建锦领到皇帝年前。
      噗通一声,御医跪在地上,颤颤巍巍地俯首跪拜。
      “回陛下,贵妃所生确是早产儿。”
      最后几字声音微弱,但在寂静的宫殿中还是被皇帝听得一清二楚。
      一声苦笑传来,“下去吧。”
      旁边的大太监建锦将人扶起,客气道:“这么晚,辛苦赵太医。”
      御医摇摇头,死里逃生,一身冷汗地起身谢过陛下后离开,想起太后的话:
      “郑家有一位手握半个虎符的将军,郑家女深受陛下喜爱,就连其舅兄都出息的很,新晋状元郎,皇城之中多少富家女纷纷上赶着去郑府门前招摇。
      如今皇后肚子没有动静,贵妃先一步诞下龙子,那日后这朝堂之上、后宫之中可还有安宁?”
      郑贵妃华容倦怠,宫女怀中的婴孩虽面黄肌瘦,但的的确确是个足月的龙子。欺君已是死罪,因自己的一句话,郑贵妃和其背后的郑家怕是难逃一死。
      夜色正浓,恍惚之间前脚刚踏出殿门,御医就被两名侍卫捂住嘴拉入黑暗中。
      殿中响起杯盏摔碎在地的声音,建锦站在一旁低着脑袋装死。
      “叫宋万泓给朕去查,查不出结果提头来见!”

      太后寝殿,又一盏瓷杯碎地,皇宫之中就是开销大。
      “什么?!一个孩子都抓不住,要你们有何用!”
      太监羽灯唯唯诺诺地开口:“宋氏已经殒命,宋小郎君被一侠客所救,我们的人都……”
      “侠客?此事不要声张。陛下多疑,定会让宋万泓去查,还按之前的法子,就说宋映在我们手上,让他看着办。”
      羽灯领命退下,宫女上前重新布茶。
      人与人之间的芥蒂易种难除,没有任何一步棋是毫无作用,喝口茶,太后心中怒火平息大半。
      下一步,将消息放出去,棋子随后畏罪自缢,皇帝便会看到预先准备好的话本,郑家必无翻身之地。
      自古帝王多无情,她不过是为了这江山稳固,陛下定会谅解。

      三日后。
      蒋徵看着宋映埋头干饭,“喂,小孩,你真失忆了?”
      宋映点点头,嘴里塞着七八根面条,脸颊油光闪闪,吸溜一声,鼓着腮帮子,嘟着嘴,香喷喷地咀嚼着牛肉面。
      又一碗牛肉面被放在桌上,热气翻滚着往上飘,雪白细软的面条上撒着几颗切好的葱花,香喷喷的引人只咽口水。
      宋映刚想去拿,蒋徵眉毛一挑,抬起大手盖在面碗上,语气不善道:“你不会是装失忆,跟着我骗吃骗喝吧!”
      宋映一双小手伸直,攥紧碗沿,费力地和蒋徵周旋,“我是小孩子,小孩子不骗人!我忘记我爹是谁了,睁开眼第一个看见的人是你,你就是我爹!”
      蒋徵眉头紧锁,被他这一声爹吓得缩回了手,急忙道:“哎!别胡说!本大侠可有心仪之人,叫她听到我有个你这么大的便宜儿子,哪里还给我机会?!”
      手下的牛肉面被宋映抢了去,那小子将头埋进碗里,咕噜咕噜吃的很香。
      两人吵吵闹闹,你说一句,我顶三句。
      谈话间,街上一群官府的人骑马飞驰而过,嘴里喊着:“都让开——让开让开!”
      宋映吸溜了一口面条,闻声转头看去,面条随着他扭头的动作甩起,带飞的一滴面汤正正地溅在蒋徵的手背上,被蒋徵烦躁地抬手擦掉。
      打听宋府,没人听过。
      打听宋映,也没人听过。
      蒋徵见第三碗牛肉面都见了底,越想越气,愤愤道:“要不是亲眼见过你娘,我真以为你是石头缝儿里蹦出来的!”
      一只空碗垒在之前的两只空碗上,宋映抹了把嘴,摸着圆鼓鼓的肚子,一脸餍足道:“那我岂不是齐天大圣转世,唤出如意金箍棒将你这妖精打回原型!”
      “哟哟哟不简单,还是个读过书的小娃娃。”
      宋映不过六七岁模样,读过书,这让蒋徵更加确信他不是普通人家的小郎君。
      牵着宋映肉嘟嘟的小手走在平州的大街小巷上,盘算着这些天的开销和空无一获的消息,再这么打听下去,他俩都得去喝西北风。
      一声叹息不经意从嘴里发出,蒋徵无奈地开口:“小子,你赢了,跟我回斓瑞,我收你这个徒弟。”
      半天没听到回复,蒋徵垂头看去,只见宋映眼巴巴地盯着不远处的糖葫芦,哈喇子都快流出来了,压根没听见他说什么。
      呵,自己这是收了个徒弟,还是收了个祖宗?
      又掏钱买了根冰糖葫芦,蒋徵心里愤愤地想:这丫的还是个饭桶祖宗!

      斓瑞本是南边的一座孤岛,有传言道,百年前蓬莱仙人发生争执,部分仙人愤然离去,到南边的斓瑞住下,现成为足以和蓬莱匹敌的第二座仙岛。
      蒋徵只想说,传言不虚呐,虽和真相有些出处,但大概就是这么个事。
      争执的源头便是仙人的处世之道。蓬莱主张避世,不牵扯世间因果。而斓瑞主张入世,独清高不如救万千百姓于水火,但这些“举手之劳”皆是违背天命,代价便是损耗寿元,因此斓瑞的仙人鲜有长寿之辈。
      因寿命与常人无异,许多仙人不到二十便座下弟子七八人,蒋徵算个异类,快三十了还没收过一个徒弟。
      二人登岛后,岛主马不停蹄地张罗着准备宋映的拜师礼,蒋徵还因此被众师兄弟们好一顿阴阳怪气地奚落。
      拜师礼当日,一棵遮天蔽日的菩提树下坐着四位老者,一人耳背,一人眼浊,一人断臂,一人坐于轮椅之上,双腿瘦若竹竿。
      宋映老老实实地跪在四人面前,端着拜师茶,高声背诵着蒋徵教过的话。
      “算他人之命不算已,救他人性命难救世,芸芸众生,三千红尘,因果难料,变化莫测。无视为……遵天意,插手当承因果。拜师后以师言为训,以师命为旨,尊敬师长,恪守岛规。道途高低皆为造化,不可强求……”
      叽里咕噜半天,说的宋映口干舌燥,好不容易背完,为首的一位白胡子老头笑着点了点头。
      蒋徵只交代了这么多,宋映以为到这儿就算完事儿了,长舒一口气,坐在自己的两只脚上,端起手中杯盏一饮而尽。
      周围鸦雀无声,只见那杯中滴水不剩,还真是一干二净,渴坏了他。
      小嘴巴上下一分,发出一声水灵灵的“嗒吧”,叫人听得清清楚楚。
      蒋徵额头青筋冒起,一脚踹在宋映屁股上。
      宋映拍了拍手上的泥土,仰着圆圆的小脑袋不解地瞪蒋徵,“你干嘛?!”。
      蒋徵气的咬牙切齿,低声道:“哎!你这什么眼神?刚背的岛规转头就忘?!那茶是给你喝的吗?”
      岛主老好人一般笑着上前,“孩子还小嘛,你说他做甚!”
      说着话,又给宋映倒了杯茶,然后眼睁睁地看着宋映用那杯茶水洗了手。
      在外人眼里,那杯茶像是被宋映缓缓地倒在了地上。
      周围观礼的人群再也忍不住,爆发出一阵哄笑。
      恐怕又要被众师兄弟们笑话一整年,蒋徵一甩袖子,“这臭小子我是惹不起,看看你们谁爱收徒弟,就收了他罢!”
      一袖子甩在宋映脸上,宋映闻言急忙拽住蒋徵的衣袖,小嘴一扁,可怜巴巴地看着他,一双大眼睛又黑又亮。
      蒋徵最是受不了小孩子卖萌,尤其是长得可爱的小孩子卖萌,一时间走也不是,留又恼火。
      岛主手疾眼快地第三次倒了杯茶,好家伙,头次见一人拜师用了一整壶茶的。用力扳着蒋徵的脸给他灌下,打哈哈道:“让各位仙友见笑,今日蒋师弟收得……那个,爱徒!可喜可贺哈,可喜可贺!特摆宴席感谢各位观礼。”
      周围稀稀拉拉地响起掌声。
      蒋徵喟叹,扶起宋映,见他抿着嘴眼珠一转,便知晓他肚里打的什么算盘。
      “……师父,我……徒儿能一起去宴席吗?”
      蒋徵摆摆手,让他赶紧滚。
      宋映欢快地随众人跟着岛主往食肆跑去,背影甚是欢快。
      轱辘轱辘的轮椅声从身后传来,蒋徵闻言转身行礼,“四师父。”
      天算子微微点头,“小儿不知愁滋味,倒是羡煞旁人。可这小子命苦,你既已知晓,便莫再插手。”
      “我既收他为徒,断没有弃他不管的道理,虽说生死有命,可我岂能无视。”
      又一道声音从身旁响起,“老四,你们天算一脉的规矩我也懂,算来算去不过是个杞人忧天。要我说啊,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船到桥头自然直。区区一个娃娃,想那么多做甚!”
      蒋徵再次行礼,“二师父。”
      缺了一条胳膊的老者也上前道:“人各有命,老四既管不了那小娃娃,又何必要去管蒋小子?大师兄你说呢?”
      众人纷纷转头去看一直未开口的老者,老者看向蒋徵:“啊?开饭啦?甚好,甚好。”说完,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走向食肆。
      天枢杵着盲杖笑着拍了拍蒋徵的肩膀,“你大师父都说甚好了,去吧,莫再因此烦心。”
      蒋徵点点头,转身便看见食肆里疯狂进食的宋映,无奈地摇了摇头,走在他身旁坐下,抬手给他夹了一个鸡腿。
      宋映分出一个眼神给他,圆圆的眼睛笑得弯成月牙,“谢谢舒服(师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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