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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第 95 章 救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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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宁与二十名翊宁卫在风沙中策马狂奔,马蹄扬起的沙粒混在风里,看不清彼此的脸。耳边只能听到风的呼啸,像无数把钝刀在刮擦甲胄,“呜呜”的啸声里还裹着沙粒撞击皮革的“噼啪”响,震得人耳鼓发疼。
昭宁伏在马背上,用披风一角紧紧蒙住口鼻,只露出一双眼睛,却仍挡不住细密的沙粒往眼角钻,疼得她只能频繁眨眼,视线里始终蒙着一层灰黄色的沙雾。昭宁试图喊前面的侍卫,声音刚出口就被风卷走,连自己都听不清。
全队唯一的指引,是照夜每隔三里便奋力插下的“狼尾箭”。箭杆尾端缚着的灰黑色狼鬃,在狂风中顽强地抖动,因其独特的色泽和硬度,在混沌中能显出一小团模糊的影迹——这是镇北军在北疆常用的土法子,狼毛不易被沙尘完全裹覆,是死境中唯一的活路标记。
刚冲出驿站时,还能看见月皎马车的轮廓,那辆厌翟车的朱红色车帘在沙暴中像一团晃动的火苗,可不过半柱香的功夫,风就把那点红色彻底吞进了灰幕里。
惊马拖拽的马车并没有侍卫的战马快——这些马都是北疆选育的良马,耐跑、耐冷,在沙地里的速度比普通战马快三成,且能在这种沙尘遍布的状态下仍然保持方向感——但惊马已经完全失控,不会按路走,只是乱冲。
昭宁只能死死盯着地面。马车留下的两道车辙像两条浅沟,却被风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填平,往往前一秒刚看清车辙的走向,后一秒就被新的沙粒覆盖,只留下隐约的凹陷痕迹。
危险远不止于此。远处的风蚀坑与漫天黄沙浑然一色,成为最致命的陷阱。
一次,惊鸿猛地勒马,几乎是从马背上探出身来,一把死死拽住昭宁的青骢马辔头,另一只手疯狂地指向左前方,那里看似平坦,实则是一个巨大的塌陷坑边缘!坑底积着半尺厚的流沙,有几根断裂的车轴残骸露在外面,想来是往年赶路人的遗物,看得她心里一紧。月皎的马车若是掉进这样的坑,后果不堪设想。
沙暴在半个时辰后达到了巅峰。风力狂猛到青骢马这等神骏都需要侧着身子艰难迈步,有几次甚至被吹得连连趔趄。昭宁知道,再追下去,全军覆没只是时间问题。她正待打手势下令寻找避风处,一阵毫无征兆的、巨大旋风从侧翼猛地撞来!
天旋地转间,昭宁只觉得整个人要被抛飞出去,缰绳勒得掌心剧痛。待她凭借腰力死死贴住马背稳住身形时,周遭已是一片彻底的混沌。方才还在身边的队伍,仿佛被一只巨手瞬间抹去!
“殿下!”“殿下!”
两声急切的呼喊几乎同时穿透风啸,是离她最近的惊鸿和衔蝉。两人死死控着马,艰难地靠拢过来,惊鸿一把抓住她的手臂,衔蝉则控住了青骢马的缰绳。除了他们三人,四下里再不见任何身影。
“吹哨!集合!”昭宁没有丝毫犹豫,从腰间扯出冰冷的狼嚎哨,隔着披风,深吸一口气,用力吹出三声短促尖锐的哨音,这是翊宁卫的集合信号。
很快,风沙深处传来了零星却坚定的回应哨声,左右皆有,被风吹得飘忽不定。
“结索!循声去找!”
惊鸿立刻解下腰间长绳,将三匹马的马鞍革带迅速串联。三人组成一个最小的三角阵型,惊鸿在前循声探路,昭宁和衔蝉左右护卫,顶着能将人掀翻的狂风,向着最近的哨声艰难跋涉。
每找到一名失散的侍卫,绳索便延长一截。当最终找回第十五名同伴时,绳索已结成一条坚韧的生命之链。另外五名侍卫的哨音,却再也听不到了。
昭宁望着身后那一片吞噬一切的昏黄,心里像是被冰冷的沙子填满。她必须找到月皎,但她不能带着剩下的十五名忠勇手下踏入必死之境。
她打出手势,声音嘶哑,却把意图清晰地传递下去:
“结长链!分三组!每组间距五步!找避风处!”
很快,前方探路的侍卫发回信号,西北方向发现一处浅型风蚀坑,坑壁是坚硬的黄土层,坑底平坦,足以容纳人马。
一进入坑内,世界陡然安静了一半。虽然风沙仍在头顶呼啸肆虐,但致命的推力消失了。侍卫们行动迅捷,无需过多指令:牵马围挡在风口、展开随身携带的毡布搭建简易顶棚、用匕首在坑底挖掘排水浅沟……
昭宁背靠着冰冷的黄土坑壁,终于能扯下遮面的湿布,先贪婪地喘了几口相对干净的空气。这才解下腰间的水囊,灌了一口温水,冰冷的四肢才渐渐回暖。
惊鸿等人也在抓紧时间活动冻僵的手脚,搓揉着冻得发红发痛的耳廓、脸颊。衔蝉则带人快速检查马具装备,匕首拧紧铜扣的细微声响,在坑底显得格外清晰。
昭宁摊开随身携带的驿路简图,照夜立刻凑近,借着防风火折透下的微弱光亮,指尖精准地点在地图上一处,“殿下,风是从西北来的。惊马惧风,必会顺风往东南偏。这片枯死的胡杨林,地势略低,是牲畜遇灾时本能会去躲避的地方。”
昭宁的指尖划过那片标注着枯林的区域,点了点头,“休整一刻。一刻后,向东南方向,继续找!”
一刻钟后,坑外风啸声虽未停歇,却已减弱到可勉强行进的程度。十五名侍卫翻身上马,狼尾箭在前方引路,青骢马的蹄子再次踏向沙地,目标是东南方向的枯杨树林。
昭宁每隔一刻便吹响狼嚎哨,哨声穿透风声,既是寻找月皎,也是召唤失散的袍泽。苍天不负,在抵达枯林前,他们又寻回两名失散的侍卫。喜悦稍纵即逝——沙暴中行走,比平时多耗三倍体力,她这一队人出发时只带了少量水和干粮,失散后无法补给,拖得时间越久,危险越大。
就在这时,几声悠长而瘆人的狼嚎,混在风声中隐隐传来,方向正是胡杨林!
塞外的狼最是狡诈,若非嗅到无法移动的猎物,绝不会在风沙未定时聚集徘徊。昭宁的心猛地一沉,几乎同时,风中夹杂着两长两短的尖锐哨音传来,是翊宁卫的遇险讯号!
“戒备!缓速前进!”她立刻打出手势,声音嘶哑。
队伍放慢速度,惊鸿眼尖,立刻发现了沙地上的异状:零星的血迹,杂乱的狼爪印,与一道深深的车辙扭缠在一起,直指前方沙丘。
众人悄声摸上沙丘顶。惊鸿伏低身躯,向下望去,随即猛地对昭宁打了个手势。
昭宁翻身下马,借沙丘掩护向下望去:
下方一处风蚀坑中,橘红色的火光正顽强跳动,映出玄螭紧绷的身影。他左臂缠着的布条已被血浸透,却仍用未受伤的右手高举着一支防风火折,死死护在身后那辆斜卡在坑底的厌翟车前。厌翟车再次传来遇险讯号的哨音,又尖又急。拉车的两匹白马瘫卧在地,发出痛苦的哀鸣。坑口上方,五六头草原狼正焦躁地徘徊,绿油油的凶光在昏暗中闪烁,死死锁定了坑底的“猎物”,似乎在下一次就要扑击。
“惊鸿!带五人,结阵驱狼,守住坑口!照夜,带其余人左右警戒,弩箭准备!”昭宁又惊又喜,做出手势,下达命令。风声几乎将她的指令撕碎,但侍卫们瞬间领会。
“是!”惊鸿立即带着五名侍卫抽出长刀,在坑口边缘迅速结成一道弧形的防御阵线,长刀互击,发出杂乱而刺耳的金铁交鸣之声;照夜等人配合地用力吹响铜制狼嚎哨,哨音尖锐地刺破风声,“呜——呜——呜——”三声一组,节奏急促,那是模仿狼群里“领地被占”的警告声。其余侍卫也跟着发出威慑性的吼声,混着哨音,穿透风沙,编成无形的“威慑网”。
狼群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噪音和寒光闪闪的兵刃惊扰。那头体型最大的头狼焦躁地刨动着前爪,龇牙发出低吼。风声、吼声、金属撞击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它无法理解的、充满威胁的声势。对峙片刻后,终是不甘地发出一声长嗥,率先转身,领着狼群退入昏黄的沙幕之中。
狼患暂解,昭宁心下稍安,却不敢有丝毫耽搁。她未等侍卫铺设绳索,便循着坑壁一处稍缓的斜坡疾滑而下,沙砾瞬间灌满靴筒,磨得脚踝生疼,她却浑不在意。
脚一沾地,她先快步走向玄螭。玄螭听见哨响,早就扶着马车壁站了起来,这会儿见她下来,挣扎着想行礼,却因腿伤而一个踉跄。昭宁一把托住他肘部,“先出去再说。”
跟在她身后的衔蝉迅速扶过玄螭,让他靠坐在车辕旁,为他简单地包扎伤口。昭宁已经挑开被烧了一半的车帘,钻进了倾斜的车厢中。
车内,月皎和她的贴身宫女芸珠紧紧偎在一起,瑟瑟发抖。月皎额上一片青肿,手中死死攥着那枚小哨,正小声啜泣;芸珠发髻散乱,手肘处衣衫破损,渗着血丝,正徒劳地试图用帕子为月皎擦拭。昏暗的光线下,两人脸上写满了极致的惊恐,直到看清来人是昭宁,绝望的眼眸中才骤然爆发出劫后余生的光亮。
月皎跌撞着扑进昭宁怀里,声音还带着哭腔的颤,那些绷了一路的礼数,忽然就被满心的后怕和委屈冲散了,“阿宁……”从来不敢说出口的名字就这么悄然滑了出来。
她指尖死死攥着昭宁被沙尘浸透的衣襟,仿佛抓住唯一的浮木。昭宁显然也听到了。她拍着月皎后背的手只是微微一顿,随即动作更加轻柔,声音刻意放得平稳,“没事了,狼跑了。别怕,我在呢。”
她快速检查两人伤势:月皎额角虽肿得吓人,但未破皮;芸珠的擦伤也无大碍。她掏出自己的金疮药塞给芸珠,“自己处理一下。能动吗?我们得尽快离开这里。”
外面传来衔蝉沉重的回禀声,打破了车内短暂的安宁,“殿下,车辕彻底断裂,车轮也已变形卡死。这车……没法修了,只能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