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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第 96 章 接应 ...

  •   马车已完全损毁。沙暴虽威力稍减,却仍未停息。狼群虽被驱离,却也很可能没有去远,而是在附近徘徊。这两匹受伤白马散发的血腥气,如同黑暗中最危险的诱饵,无时无刻不在吸引着饥饿的猎食者。

      昭宁钻出车厢,看了一眼昏黄难辨的天色。在沙尘中难以精确计时,但风力减弱至少也要一个时辰,宇文承煜约定的接应时间想必已到。

      “衔蝉,清点马车里的东西,水囊、干粮、药箱,一概取出带走。”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烧残的车帘,“那些未燃尽的厚实帘布也带走,夜间御寒铺垫都可用。”

      衔蝉应声而去,很快就抱出几个水囊、一小包压缩肉干和盐块,以及宫女芸珠那个小巧却内容有限的药箱。

      “殿下,清水仅剩这些,干粮也不多。”

      昭宁颔首,将水囊先递给月皎,“润润喉,别饮太多。我们即刻返程。”

      鞣皮绳牢牢绑在一起,做成了一架软梯,昭宁扶着月皎,“抓稳,先送你上去。”

      月皎虽怕,却也知道此刻不能耽误,双手死死抓住绳梯,站在月皎身后的玄螭用没受伤的手用力托了她一把,坑上的侍卫立刻伸手,一把将她拉了上来。

      芸珠、玄螭和昭宁也依次被拉上来,衔蝉断后。

      月皎和芸珠不能步行,玄螭带伤也骑不了马。昭宁迅速决断,“月皎与我共乘青骢。衔蝉带芸珠。玄螭伏马背,着人牵马缓行。”

      她看向惊鸿,“你率五人断后,照夜领路。全体结索,六骑一队,缓步慢行,稳扎稳打,等待接应,绝不可再分散!”

      昭宁扶着月皎坐上青骢马,自己坐在后面,一只手护着月皎的腰,另一只手控着缰绳。

      “走了。”她轻叱一声,青骢马通灵,感知负重大,稳重地迈开步子。月皎瑟缩在她怀里,声音微颤,“……玄螭侍卫他……”

      “皮肉伤,无碍性命。”昭宁的声音冷静而肯定,驱散着恐惧,“回去好生医治,几日便好。”她瞥了一眼队伍中的玄螭,他虽因颠簸而皱眉咬牙,眼神却依旧沉静坚毅,心下稍安。

      风沙依旧,但威力已不如前,沙粒打在皮革上,已经没那么刺耳。但返程的路途仍然艰难。一阵突来的旋风险些将队尾两名侍卫连人带马卷走,幸得惊鸿死力拉住绳索,方才稳住。

      连续奔波负重的马匹体力消耗极大,这会儿明显速度越来越慢,马蹄在沙地里陷得越来越深。尤其是青骢马,鼻子里喷出的白汽越来越浓,昭宁只能时不时勒住缰绳,让它缓口气。

      又行约半个时辰,人马皆疲。昭宁下令队伍暂歇于一处背风沙丘后。

      “照夜,插狼尾箭,箭头指向驿站方向,为接应者引路。”

      照夜将最后几支狼尾箭插进沙里,箭尾的狼毛在风里抖得笔直。

      昭宁则摸出一支红羽信号箭,搭弓时却发现弓弦被沙粒卡住——沙尘里射箭,连拉弓都费劲。她咬着牙用力拽动弓弦,“嘣”的一声闷响,红羽箭“咻”地飞向半空,却被沙尘裹着,仅飞了十余丈便无力坠入沙中。

      ***

      一个时辰后,风势果然渐息。宇文承煜留青崖、周沂固守驿站,亲点三十名神武卫精锐,并由鸣珂带领十名熟悉草原地形的王府侍卫为向导,疾驰出营接应。

      沙暴褪去狂躁,天幕渐渐转成暗蓝色,太阳早已沉进西边的沙丘,仅余一抹淡橘色的余晖,勉强勾勒出沙丘的轮廓。

      宇文承煜勒住乌骓马的缰绳,抬手挡住迎面而来的沙粒,目光如炬,扫视着地面。狼尾箭的灰黑色狼毛在昏暗中几乎与沙色融为一体,若不是箭尾绑着的红色标记布条在风里微晃,根本看不清踪迹。鸣珂俯身仔细辨认着几乎被流沙抹平的痕迹,他是此间的眼睛。

      夜色如墨汁般迅速渗透笼罩四野。救援队不得不点燃火把,昏黄的光晕仅能照亮脚下方圆几步,之外便是无尽深邃的黑暗。沙粒被风卷着扑入火中,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黄昏后的沙粒比白天更松散,狼尾箭也时常被流沙埋住半截,一不留神就会错过。鸣珂亦漏看一支,直至马蹄几乎踏过,才惊觉那一点微弱的红色。宇文承煜当即翻身下马,蹲下身用手拨开箭杆周围的沙粒,指尖触到箭杆上刻着的“镇北”二字,心中一定,声音却依旧冷峻,“方向无误,继续前进。”

      行进约两刻钟,一阵突如其来的沙旋卷过,瞬间扑灭了两支火把。黑暗里,一名士兵惊惶低呼:“统领!那边有东西!”

      宇文承煜“锵”地一声横刀出鞘,寒光映着火把重新燃起的光,只见不远处沙丘上,一对幽绿的狼眼正死死盯住他们,在暗夜里闪烁着贪婪与饥饿的光芒。

      “稳住!举火!结阵!”宇文承煜低声喝令,压下士兵的骚动,“孤狼窥伺,意在试探,勿要自乱阵脚!”两名士兵依命将火把前伸,火光逼射下,那狼迟疑片刻,终是低嗥一声,悻悻退入黑暗。

      鸣珂面色凝重,望向孤狼消失的方向,“有孤狼徘徊,附近怕是有狼群活动,殿下他们……”他未尽之语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宇文承煜面甲下的嘴唇紧抿,横刀并未归鞘,只沉声道:“加速循标前进!公主必在前方等候!”他声音平稳,唯有握刀之手因过度用力而指节泛白,泄露了心底的慌乱——昭宁那边情形不知如何,若真遇狼群,也不知能撑多久。

      又行片刻,前方斥候突然低呼:“统领!地上有东西!”

      宇文承煜疾步上前,火光映照下,一枚铜制狼嚎哨半埋沙中,哨身刻着一个清晰的“玄”字。旁边,还有一小片被撕裂的灰黑色布料,是王府侍卫披风的材质,上面沾着点暗红的血迹,四周却空无一人。

      “是玄螭的哨!”鸣珂的声音瞬间绷紧,带着一丝不祥的预感。

      无需多言,宇文承煜即刻下令:“鸣珂,带你的人散开搜索,以哨声为号!其余人,随我继续沿主路向前推进!”

      命令刚下,就在这时,一支红色的信号箭尖啸着,撕裂了远处沉寂的夜空!

      “上马!”宇文承煜的声音陡然拔高,翻身上马的动作快如闪电。乌骓马似乎也察觉到主人的急切,四蹄踏得沙粒飞溅,朝着隐约出现的火光的方向奔去。

      靠近那处背风沙丘的时候,宇文承煜勒住乌骓马,目光穿透渐弱的沙幕。沙丘下,近二十名侍卫或站或坐,看似松散,实则形成了一个默契的防御圈。人马皆疲,却仍保持着镇北军特有的警觉。

      战马都在外侧,马首朝内,马尾朝外,牵成了个半圆形,既可挡住风沙,也可让马匹互相取暖。更远处的黑暗中,隐约有几团黑影在徘徊,绿莹莹的光点时隐时现,想必是狼群忌惮他们手里的武器和结阵的人马,故而只在远处盯着,没有贸然进攻。

      见到他这方人马靠近,负责警戒的惊鸿率先吹响狼嚎哨,与鸣珂的回应声在空中交汇。

      宇文承煜指尖还紧攥着那支红羽箭的箭杆,他翻身下马,视线第一时间锁定了昭宁。

      她斜倚在沙丘背风处,身下垫着不知从哪扯来的半幅烧焦车帘,青骢马温顺地卧在她腿边,马鬃上缠满沙粒,像蒙了层灰。

      她自己的披风更是污损不堪,满是尘沙。发髻松散,几缕沾满沙粒的碎发贴在额角与颊边,显得异常狼狈。即便如此,她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只是低垂的眼睫下,那片阴影比往日浓重,透出一种透支后的虚软。

      惠柔公主月皎像只受惊的幼鸟般蜷缩在她怀里,似乎睡着了。昭宁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着她的背,目光抬起的瞬间,正与宇文承煜撞了个正着。

      他令手下进入警戒状态,防狼群暴起伤人。自己则快步走到昭宁面前,盔甲上的沙粒簌簌掉落,“殿下,末将带队接应来迟——已备好伤药、干粮,还有备用马匹,请殿下即刻率队返回驿站。”

      昭宁的目光却掠过他,看向他身后那些甲胄相对齐整、精神尚可的神武卫,与她身边这群人困马乏、几乎脱力的侍卫形成刺眼对比。

      她将月皎轻轻挪给身旁宫女,自己撑着青骢马的马鞍试图起身,动作顿了顿,像是腿麻了,又迅速稳住。

      “宇文将军。”她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带着沙粒磨过的沙哑,“你先护送月皎和伤员回去。还有两名侍卫失散,我必须……”

      “不可。”宇文承煜打断她,语气较刚才冷硬了几分。他往前走了两步,玄甲在篝火下泛着冷光,目光扫过昭宁苍白的脸、侍卫们疲惫的神情,最终落在她因紧攥而指节发白的拳上:

      “沙暴虽弱,却未停息,夜间沙地的危险比白日里更甚数倍,流沙、低温、狼群,哪一样都能轻易吞掉一支精疲力尽的队伍。殿下清楚后果。”

      昭宁猛地抬头看他,风吹开她额前碎发,露出那双满是疲惫却执拗灼亮的眼睛,“他们是我带出来的!落马谷已经折了三个!现在你要我放弃另外两个?我做不到!”

      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尾音甚至带上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颤音,那是积压的疲惫、责任与无力感混合成的委屈。从前在父王麾下,她只需冲锋陷阵,何曾需要独自面对这等“取舍”的煎熬!

      “末将不是让殿下放弃。”宇文承煜的语气微缓,却依旧斩钉截铁,“而是不能以更多人的性命为赌注。殿下这队人马已是强弩之末,此刻再入沙海,非是救援,是徒增伤亡。”

      “那就让鸣珂带二十名翊宁卫,你再拨十名神武卫精锐,携三日粮草前去!按狼尾箭标记和可能避风处搜寻!”昭宁的声音里带着不容退让的坚持。

      “使团存粮已不足四十五石。”宇文承煜的声音沉静却如重锤砸在她心上,“队伍两千余人,即便按最低每日半升定量,日耗也需十石。尚有三日方能抵达临河仓,缺口已达五石之巨。若再分走三日搜救粮,余下之人,连每日半升都无法保障。殿下,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从我份例中扣!我可以不吃!”昭宁几乎是脱口而出。

      “您不吃,惠柔公主能不吃吗?落马谷的伤员能不吃吗?”宇文承煜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戳中要害,“昨日医官呈报,惠柔公主惊惧受寒,咳嗽加剧,需细粮熬粥养护;重伤员若无肉干补充体力,伤口极易化脓溃烂。您省下的那点口粮,于搜救队杯水车薪,却可能让使团中最脆弱的部分先行崩溃。殿下,这不是仁慈,是权衡失当。”

      昭宁的拳头捏得死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她知道宇文承煜说的都是事实,可“放弃”二字,重逾千斤,她怎么也说不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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