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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第 94 章 风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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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裹着沙粒掠过萧关的夯土残垣,发出呜呜的声响。
昭宁勒住青骢马,指尖拂过城墙,有一丝好奇。
她从来没有到过萧关,但是关于萧关的记忆却早已深植于心。幼时她缠着父亲讲故事,杨玄朔给她讲的都是战场的回忆,萧关是其中一个总也绕不过去的关隘。
眼前这三丈残垣、密布的箭镞凹痕,仿佛全在印证父亲当年的话。她俯身细看,指腹在城墙上蹭过一道深痕,忽然想起十岁那年,父亲在胜州的城墙上,握着她的手划过类似的凹痕,“这是敌人的箭,也是咱们的记——记住哪里最容易受攻,才能守得住。”
“殿下,队伍已过隘口。”青崖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沉稳地打断了她的思绪。
昭宁收回手,掌心还留着夯土的冰冷触感。她没回头,目光投向关外那片在初春寒意中缓缓舒展的草原,轻声道:“知道了。”风声中,父亲沉厚的叮嘱仿佛再次响起:“过了萧关就是草原,这里的每一寸风都带着刀,每一片草都可能藏着箭。一定要睁大眼睛。”
她轻夹马腹,拨转马头,披风扫过关墙脚下枯黄的草茬,策马踏过了那条无形的界线。
和亲队伍已陆续穿过关隘,宇文承煜勒马立于关下,玄甲在浅阳下泛着冷光。昭宁望得入神时,他也正如鹰隼般快速扫过四周:残垣、沙地,以及墙脚那通半埋在沙里的石碑,碑上“萧关戍”三个字被风沙磨得只剩轮廓。
一出关隘,气候陡然一变。关中那点若有似无的湿气瞬间被抽干,凛冽干燥的风卷着沙尘扑面而来,刮在脸上如钝刀割过。
眼前的景致也从黄土沟壑变成了低矮的沙蒿与一望无际的枯黄草场。二月的草原还没完全醒,背阴坡上积着半融的雪堆,向阳处的残雪斑驳,只剩下一块一块的薄雪块,露出枯草,间或冒出针尖大的绿芽。
偶尔有几只蓑羽鹤从低空掠过,翅膀扫过草尖,留下一串悠长的鸣啼。
昭宁信马由缰,又下马缓行几步,指尖掠过道旁枯草的草尖,那冻硬的脆感,瞬间将她拉回儿时在镇北军西路驻地的时光——她也是这般蹲在坡上,和惊鸿一起拔沙蒿喂战马,常被笑骂“拔得太急,连根都薅了出来”。那时掌心常攥着菱儿塞来的野菊花,金黄的花盘衬得她冻红的手指愈发醒目。
她甚至能根据草芽的稀疏程度,判断出这片草场去年秋日的放牧强度。这些从北疆草原浸出来的本事,远比在京城那几个月里硬背的《女诫》、学的闺阁仪轨,或是秦珩教的那些朝堂权术,记得更牢,也扎得更深。
她又望向远处的残雪斑块,那形状像极了八岁那年和衔蝉堆的雪马,当时她固执地要堆出马鞍的样式,冻得十指通红也不肯歇,父王就站在戍堡门口,笑着摇头,却递给她暖手的手炉。
如今雪还在,递暖炉的人却已远在千里之外的登州。心头蓦地一空,泛起细密的酸涩。
她此番去的不是镇北军的西路大营,而是和亲的贺兰王庭。身后也没有父王的遮风挡雨,只有京城皇帝的审视目光。故乡似乎近在咫尺,却仿佛隔了万水千山。
这丝感怀掠过心头,又很快被压下,现在不是沉湎往事的时候。这片土地带给她熟悉的感觉,但也同样带来危险的气息。在这里,任何时候都不能掉以轻心。
宇文承煜策马近前,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忽视的提醒,“殿下,落马谷一战,物资损耗不小。前方三十里是沙区驿站,需在天黑前抵达扎营。”
昭宁颔首,收敛所有心神,眸光恢复清冽。她扫了一眼天色和地形,眉头已经皱起,笃定地传令:“加速行军。这风里有腥气,入夜前怕是有一场沙尘。”
紧赶慢赶,抵达沙区驿站时,日头也已偏西。风势远比出萧关时更烈,卷起的沙砾打在车厢上、铠甲上,已是一片密集的噼啪作响。
驿站是座低矮的夯土院,院墙同样带着残损,门口的“驿”字旗被风扯得歪歪斜斜,在漫天黄沙中仿佛随时会被淹没。
值守驿卒连滚带爬地迎出来,脸色蜡黄,嘴唇干裂,声音在风里断断续续,“回、回禀将军……前几日‘白灾’封了路,司农寺的粮车过不来……库里就剩原本存下的十五石不到的湿粟米……”
“十五石?”周沂闻言脸色骤变,“我们使团有两千人,还有马匹驼畜,这……”
“周沂!”宇文承煜冷声打断。西天的日头已被一道浑浊昏黄的幕墙吞噬了近半,即使没有北疆生活经验的人,也能感觉到风比刚才更急,吹在脸上的沙粒越来越密。
他扫了一眼疾速靠近的沙墙,感觉到巨大危险,“先应对沙尘!粮食的事容后再议。”
“都停下!”
昭宁不由分说的声音斩断了所有话语。她已翻身下马,披风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她目光锐利地扫过驿站院中那些刚扎起来、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的帐篷和慌乱的人群。
“沙墙已到眼前,眼下保命第一!”她猛地抬手,指向西边那堵几乎连接天地的昏黄巨墙,“所有人听令!立刻加固营帐、捆扎物资、车辆首尾相连围成屏障、拴紧所有驼马!快!”
尽管她早已预警,但预判的“一场沙尘”与眼前这天崩地裂般的骇人景象相距太远,绝大多数人都骇得手足无措。礼部的官员抱着文书箱不知该往哪躲,杂役们尖叫着追逐被风卷走的包裹,神武卫的士兵虽依令集结,却对着如何固定帐篷束手无策,他们精通战阵厮杀,却对塞外的天威毫无经验。
宇文承煜的反应很快。几乎在昭宁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已下了更具体的指令:“周沂!分一队人,以盾为墙,先护住驿站东、北两侧风口!郁峥!带你的人,用绳索将所有粮车首尾相连,围成圈,车辕互卡,死力拖住!”
他的话音撞在昭宁的话尾,让昭宁忍不住一顿,她有些意外地瞥了宇文承煜一眼,来不及细想,便立刻转身面向己方队伍,声音清亮穿透风沙,“鸣珂、惊鸿、衔蝉,你们带三组翊宁卫,一组护卫公主车驾与伤员帐,二组加固粮草车,三组稳定驼马畜群,其余人等跟随青崖机动策应!所有人各司其职,不得慌乱!”
“弟兄们!在风沙里乱跑就是找死!跟着各自头领,守住自己的位置,就是守住所有人的生路!”青崖“锵”一声抽出腰间长刀,刀鞘重重往土台上一顿,声如洪钟。
“遵命!”三百翊宁卫齐声应喝,声浪瞬间压过风啸,迅速分为四股,如臂使指般扑向各自任务区域。他们的井然有序,瞬间让周围的慌乱停滞了片刻。
众人一起动手,在翊宁卫的引导和带领下,总算是忙中有序,都一一安排下去。昭宁跟着青崖这一队人,充作应急队,看哪里帐篷被掀了,马匹惊了,立刻过去支援。宇文承煜则带着人在外围巡逻,用盾牌搭起临时挡风墙,有沙尘里迷路的,直接护进驿站。
昭宁特意走到月皎的马车旁,掀起车帘。月皎正和她的贴身宫女芸珠挤在车里,两人脸色煞白,月皎手里死死攥着那枚昭宁给她的银哨。
“别怕,我们已经在加固帐篷和马车了。”昭宁摸了摸她的头,把车里的暖炉往她手里塞了塞,“你们待在车里千万别出来,把车帘拉紧,留一点小缝透气就好。”
月皎点点头,攥着暖炉的手紧了紧,“月儿知道……您也千万小心。”
昭宁刚放下车帘,便感觉到风势骤然加剧,零星的沙粒瞬间变成了密集的“沙雨”,打在脸上生疼。西边那道灰黄色的“墙”已迫近眼前,遮天蔽日,最后的夕阳余晖被彻底吞噬,天地间昏黑如夜。
“快!把最后几车粮盖好!”青崖的吼声在风沙中变形。他正和几名侍卫拼命拉扯毡布,风太大,毡布像活了一样鼓动挣扎,眼看就要脱手飞去!
昭宁毫不犹豫地扑上前,双手死死抓住毡布边缘。风裹着沙粒灌进她的衣领,冷得她打了个寒颤,但手上的力道反而又狠了几分。她知道,这些粮车是队伍的命,绝不容有失!宇文承煜的身影几乎同时出现在另一侧,几人合力,终于将毡布边角牢牢系死在粮车木架上。两人的手在毡布下匆忙间碰到一处,他的指尖带着玄甲的凉意,她却无暇他顾。
就在这时,一阵尖锐的马嘶声突然划破了风沙的呼啸。一匹杂役的马挣断缰绳,疯狂地冲向月皎的马车方向!拉厌翟车的两匹白马被这突如其来的冲撞惊得狂嘶人立,缰绳瞬间崩断一根!马车猛地一晃,顿时在原地打起转来。
“稳住它!”昭宁厉声喝道,附近的侍卫都扑了上去想拉住受惊的白马。
然而晚了。另一根缰绳在一声脆响中彻底断裂!两匹惊马拖着沉重的厌翟车,猛地冲了出去,方向是沙暴最浓密的西边!车帘被狂风掀起一角,瞬间瞥见月皎和芸珠惊恐万状的脸,她们的尖叫声被风吼彻底吞没。
“月皎!”昭宁的心猛地沉到谷底,她反身就扑向自己近旁的青骢马,指尖刚触到冰凉缰绳,手腕就被一只更冷的手用力攥住,宇文承煜的玄甲在沙尘里泛着冷光,声音被风撕得又急又短,“我去!你不能……”
“你留守!我去!”
昭宁反手甩开他的手,动作快得带起风沙,“我的人懂沙尘追踪,换你带不动!”
她的指尖已探入马鞍旁的狼尾箭袋,抽出一把特制的标记箭,塞给身侧的照夜,“插标记!三里一支!绝不能断!”
惊鸿和衔蝉都已翻身跃上战马,二十名王府侍卫像离弦的箭,瞬间列成追锋阵。
昭宁踩着马镫,正要翻身上鞍,宇文承煜再次拽住她的手臂,将三枚红羽箭用力塞进她掌心,“信号箭!一个时辰!我率队接应!”
他的声音里带着未加掩饰的急促,几乎破音,更像是一种焦灼的恳求。手却已率先松开。
昭宁脚尖一蹬马镫,青骢马长嘶一声,已经跃入风沙之中,赤色披风被风扯得猎猎作响。二十余骑的身影转瞬便被浓浊的沙幕吞噬,马蹄印几乎在落下的瞬间就被抹平,只留下一道迅速淡去的灰黄色轨迹。
宇文承煜转过身去,沙粒像暴雨一样砸下,五步之外不辨人马。他压下所有翻腾的情绪,再开口时,又变回了那个冷硬如铁的禁军统领,甚至比平时更加冰寒、更具威慑:
“所有人!立刻进入驿站或车驾!敢有滞留外部者,军法从事!”
应急队的侍卫们立刻冲进风沙里,将最后几个吓呆的杂役工匠拖向驿站。神武卫士兵们用盾牌结成紧密的壁垒,艰难地阻挡着风沙,护卫着最后的人流撤离。
风沙在驿站外呼啸,驿站里却一片死寂,空气凝重得几乎窒息,只有人们压抑的咳嗽声和侍卫们巡逻的沉重脚步声,还有宇文承煜格外冷静的指令:
“周沂!带五十人,于驿站外围立三层盾墙,十步一岗,紧盯车马物资!”
“郁峥!带十人,将医官药箱移至正房,伤员若有呛沙,立刻喂甘草水!”
“各归其位!擅离者,斩!”
他冷静的声音像一块巨石,压住了众人心底翻涌的恐慌。没人知道,他负于身后那双紧攥的拳,始终在微微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