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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秦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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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管事狐疑地上下打量着这衣衫半旧的年轻人,眉头紧锁。但当他的目光触及那枚货真价实、绝难仿造的“瑞丰号”令牌时,脸色瞬间变了变。
他接过令牌,指尖在冰凉的青铜纹路上反复摩挲、确认,眼神中的疑虑渐渐被谨慎取代。最终,他有些不甘地将令牌递回,勉强挤出个笑容:“原来是瑞丰号的贵客。失礼了,失礼了。既然是东主的朋友,自然无需再查。放行!”
年轻人从容收回令牌,拱手一礼,姿态潇洒。随即他极其自然地走到杨玄朔的马车旁,对车辕前的青崖展颜一笑,仿佛熟识已久:“诸位远道辛苦。崔府尚有一段路程,请随我来吧。”
说罢,竟不等回应,便轻巧地跃上马车前辕,坦然坐定。
青崖心头警铃大作,下意识地瞥向身后车帘缝隙。只见幕帘微掀,露出镇北王杨玄朔半张沉静如水的脸,对他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
青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翻涌的疑虑和戒备,不动声色地退后半步,让出位置,沉声道:“有劳公子引路。”车队在那青衫年轻人随意的指引下,缓缓驶过城门洞,沿着陵川郡宽阔却气氛压抑的大道,向前行去。
马车向前行驶不过百余步,车帘被一只素手轻轻挑起,菱儿探出身来,对着车辕上的青衫年轻人福了一礼:“公子,我家老爷请您车内叙话。”
年轻人闻言一笑,毫不意外。他利落地将位置让给菱儿,自己俯身钻入了光线稍显昏暗的车厢。
车内,杨玄朔端坐正中,目光如炬,带着审视的锐利直射来人。昭宁则侧坐一旁,唇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淡笑,微微颔首:“公子,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
年轻人在两人对面的软垫上坦然落座,姿态放松,仿佛身处自家厅堂。
“公子方才在城门口,似乎笃定我们是从登州来的?”昭宁率先发问,眼神里带着玩味的探究。
“不错。”年轻人坦然应道,语气平和,“若稍加留意,不难发现端倪。这马车帷幔虽素净,却隐有水波暗纹,是登州海疆一带特有的织法。随行‘伙计’腰间佩剑,形制较江湖常见款式偏长寸许,更似军中所用。再看那些马匹,毛色统一光亮,四蹄皆包精铁,行进间步伐稳健有力,绝非寻常商队所能豢养。”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杨玄朔沉静的脸,“方才那王管事,想必也是瞧出了这几处不合常理,才执意要搜查。”
昭宁眼中笑意更深,带着一丝兴味:“如此说来,公子早在午间文留镇打尖之时,便已窥破我等身份?”
“不敢当‘窥破’二字。”年轻人谦逊地拱了拱手,“在下早年游历四方,曾到过登州,有幸在远处瞻仰过坐镇海防的镇北王威仪。午间在客店,只是觉得这位老爷有几分眼熟,心下存疑。方才在城门,亲见贵车队与那王管事对峙,又近距离细观了车马护卫的诸多细节……若在下所料不差,”他目光转向杨玄朔,语气笃定而恭敬,“这位老爷便是威震北疆的镇北王殿下,而这位小姐,当是昭宁郡主无疑了。”
杨玄朔终于开口,低沉的声音蕴含着久居上位的天然威压,无需刻意便已弥漫车厢:“既已识破本王身份,还敢主动寻来,引火烧身。阁下……所图为何?” 问话直指核心,毫无迂回。
年轻人神色依旧从容,并无半分被威势所慑的惶恐,态度不卑不亢:“王爷明鉴。正如午间在下对那小二所言,确有一位至交好友遭了崔家毒手。他家世代书香,不仅祖传藏书楼被强征充作‘文贤馆’门面,其弟更被当作‘壮丁’掳走,生死不明。好友家破人亡,走投无路之际传信于我,泣血相求。奈何……”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在下一介落魄书生,身无长物,能混进这陵川城已是侥幸。今日得遇王爷,实乃天赐之机。不敢奢求王爷即刻主持公道,只盼能借王爷一丝威名,助我混入崔府,寻机救出我那苦命的兄弟。”
“落魄书生?”杨玄朔眉峰如刀锋般倏然挑起,目光锐利如电,仿佛要穿透面前年轻人的表象,“阁下气度非凡,身手敏捷,谈吐见识皆非池中之物。本王面前,何必再作此虚言?你,究竟是何人?”
年轻人闻言,哑然失笑,再次拱手,这一次带着几分坦诚:“王爷法眼如炬,在下这点微末功夫果然瞒不过您。在下姓秦,单名一个珩字。”
“秦珩?!”杨玄朔眼中精光爆射,身体微微前倾,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震动,“原来是你!去年金殿之上,以一纸《吏治十疏》震动朝野,直斥门阀之弊,点中崔氏命脉的前科探花郎!” 他重新审视着眼前这个落拓却难掩风骨的年轻人,昔年听闻其才时的激赏、对其遭遇的惋惜,以及对崔氏更深的憎恶,瞬间交织翻涌。“你的事,本王在京中亦有耳目。当时曾派人设法联络,欲护你周全,奈何鞭长莫及,终究……未能护住你这颗明珠。”话语中带着真切的遗憾。
秦珩倒是未曾想到还有这段渊源,微微一怔,随即眼中闪过一丝动容,这次是发自内心地低下头,声音低沉了几分:“去岁之事……是秦珩少不更事,锋芒太露,不知朝堂险恶深浅,怨不得旁人,更不敢当王爷如此挂怀。”
杨玄朔看着眼前这个已褪去几分青涩、更显沉稳的青年,默默将那句“锋芒太露未必是错”的感慨咽了回去。去年他便与裴副将、邓参军等人扼腕叹息,此子乃国之栋梁,只是太过年轻气盛,不懂藏锋。他也曾暗中派人追寻其下落,想将其纳入羽翼之下加以保护,岂料此人离京后竟如泥牛入海,踪迹全无。万万没想到,今日竟会在陵川郡,以这般方式相遇。
“罢了,旧事不提。”杨玄朔收敛心绪,目光恢复沉静,“崔家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背后是门阀与皇权的滔天巨浪。本王虽不惧他崔氏一门,然眼下有十万火急之事必须即刻进京,无法在此地逗留。”他看着秦珩眼中虽失望却理解的神色,沉吟一瞬,决断已下,“念在你为友涉险,有古侠士之风,本王助你一臂之力。”他唤过车外随行的青崖,低声吩咐几句,随即对秦珩道:“本王将翊宁卫中的砚秋与衔蝉拨给你。他二人精于潜行探查,身手卓绝。若事有不谐,可凭本王手令,调动郡北五十里外驻扎的一营镇北军!切记,谨慎行事,保全自身为上!”
秦珩心中剧震!这几乎是毫无保留的信任与重托!以他如今的身份地位,实在想不出自己有何筹码值得一位实权藩王如此倾力相助。但他并未表露丝毫惊疑,只是神色肃然,深深一揖:“王爷信重,秦珩铭感五内!若能侥幸救出挚友,秦珩此生,愿为王爷帐下一卒,效犬马之劳,万死不辞!”
“好!”杨玄朔眼中激赏之色更浓,“本王便在京城,静候佳音!”
寻到一处僻静巷口,马车稳稳停下。秦珩再次郑重行礼,跃下马车。杨玄朔唤来两名身着不起眼灰衣、气息却如渊渟岳峙的侍卫——砚秋与衔蝉,低声交代清楚。马车再次启动,绝尘而去,驶向京城方向。
车厢内,昭宁看着父王沉静的侧脸,忍不住微微扁嘴,带着几分女儿家的娇嗔与不服:“父王对这个秦珩,当真是青眼有加,爱重非常呢。女儿不过想去陵川瞧瞧热闹,您便百般不许。对他倒好,又是借出贴身精锐的翊宁卫,又是允诺调动镇北军……这般毫无保留,女儿瞧着都有些吃味了。”
杨玄朔闻言,侧头看着女儿娇憨又带着狡黠的模样,不由失笑,无奈地摇了摇头,“你这丫头啊……”
杨玄朔眼中笑意微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感慨。他轻轻拍了拍昭宁的手背,声音低沉而清晰:“宁儿,你可知他是何人?”
昭宁眨了眨眼,摇头:“女儿只知他叫秦珩,身手不错,似乎还认得崔家的人?”
“认得崔家的人?”杨玄朔嘴角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他岂止是认得!去年金殿之上,新科探花秦珩,以一纸《吏治十疏》震动朝野,字字如刀,直指崔家为首的门阀巨蠹把持朝政、鱼肉百姓、动摇国本!其文采斐然,其风骨铮铮,连先帝阅后都曾击节赞叹!”
昭宁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她虽在登州,也隐约听闻过去年有位新科进士因言获罪,却不想竟是此人!而且矛头直指崔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