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陵川 ...


  •   午饭后,昭宁弃了马,跟着父亲钻进马车。马车再次启程,她忍不住追问,“父王,我们当真不管陵川郡的事了?”她实在难以相信,以父王素日的秉性,会坐视崔家如此倒行逆施而置之不理。可方才镇北王已明示赶路要紧,更不许她深究。

      被女儿缠得紧了,杨玄朔这才缓缓放下手中的茶盏,杯底与紫檀小几相触,发出一声轻响。他看向这个不肯罢休的女儿,眼底掠过一丝复杂——明明是个女孩子家,却偏偏生就一副好奇又执拗的性子,不喜红妆爱刀枪,见不得不平事。

      “陵川郡这潭水,远比你想象的要深,要浑。”他沉声道,“你可知陵川郡是谁的根基所在?”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昭宁不假思索地朗声应答。话音刚落,她自己也猛地反应过来,轻拍了一下额头,“是了!就是那个世代簪缨的崔氏?”

      杨玄朔沉重地点了点头。先帝在时,曾数次在密信中对高门士族掣肘国事忧心忡忡,那时他只道是朝堂制衡之术,却未料到如今竟已糜烂至此,俨然成了国中之国!

      一股沉郁之气堵在胸口,他用力揉了揉发胀的额角,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此事你莫要插手。我已遣鸣珂带一队精干人手,先行潜入陵川,将其中关窍打探清楚。至于后续如何动作……”他顿了顿,眼神凝重,“还需看登基后新帝的态度。此事牵一发而动全身。”

      昭宁抿紧了唇。鸣珂是近卫中最擅长情报收集的,他带人前去打探确无不可,可父亲这个回答让她心中憋闷。在登州,父王向来是雷霆手段,杀伐果断,何曾有过这般瞻前顾后、权衡再三的时候?

      她垂下眼帘,并未反驳,只是默默为自己也斟了一杯茶,浅呷一口,借着微涩的茶味压下心头的不甘,转而问道:“那……我们可要绕路而行?”

      陵川郡紧邻京畿要冲,若刻意绕开,行程怕是要耽搁数日。果然,杨玄朔斩钉截铁道:“不必!莫要多生事端。我们避开那‘文贤馆’便是,取直路,速速进京!”

      车厢内陷入短暂的静默,只有车轮碾过官道的辘辘声。片刻后,杨玄朔再次看向女儿,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几乎是在耳提面命:“宁儿,你须谨记,崔家不过是冰山一角。此事背后,是盘根错节的世家门阀与至高皇权之间的角力,凶险远超你想象!”

      他凝视着昭宁清澈的眼眸,一字一句强调道,“纵然……将来有心要拔除这毒瘤,要救那些无辜之人,也绝不可由你出面,更不可落人口实,授人以柄!”

      这话已直白得近乎露骨。昭宁惊异不定地抬眼,撞入父亲深沉而忧虑的目光中。

      杨玄朔重重按了按额角,无奈地长叹一声:“唉,这些年我远在登州,只教你如何行军布阵,如何临敌制胜,却未曾好好教你……这朝堂之上的无形刀光剑影,其凶险诡谲,更胜沙场百倍!罢了,此行路上,为父慢慢教你便是。你切不可再如往日般,凭一腔意气任性妄为!”

      这已是短短两日间,杨玄朔第三次郑重告诫她朝堂的凶险。昭宁心知父亲用心良苦。既然父王说自己“无知”,那便好好学。她收敛心神,郑重地点了点头:“女儿明白了,定当谨记父王教诲。”

      她掀开侧帘,朝外张望了一会儿。官道两侧的田野村落飞快向后掠去。放下帘子,她忽然想起什么,转向父亲问道:“父王,方才客店中同桌的那位青衫公子……您似乎格外留意。可是那人有何不妥之处?”

      杨玄朔眼前立刻浮现出那落拓却难掩锋芒的年轻人身影,心头那股莫名的异样感再次浮起。他沉吟片刻,只对女儿说了一句看似无关紧要却又饱含深意的观察:“此人……绝不简单。他掌心虎口处,布满了厚厚的老茧。”

      昭宁下意识地翻过自己的手掌。手背肌肤细腻,是养尊处优的证明;而摊开掌心,尤其是虎口处,却赫然也是一层清晰可见的厚茧。那是自小便跟随父王习练枪棒刀剑,经年累月磨砺的印记。

      她心中一震,由衷叹服:“父王观人于微,明察秋毫,女儿……确实还差得远。”

      马车疾驰,并未因父女的对话而稍缓。然而,一踏入陵川郡的地界,周遭的气氛便陡然变得不一样了。

      昭宁敏锐地察觉到,越靠近陵川郡城方向,官道上的行人车马便越是稀少,透着一股不寻常的萧索。更令人心惊的是,沿途竟有披甲士兵在巡逻盘查,他们甲胄上镌刻的徽记,赫然是陵川镇驻军的标识!昭宁心头一紧,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试图寻找店小二口中那些被铁链拴着的“壮丁”,却并未发现异常踪迹。

      不多时,巍峨的陵川郡城已遥遥在望。城门洞开,却设下重重关卡,兵士正对过往行人车马进行极其严苛的盘查,气氛肃杀凝重。身后车厢内传来杨玄朔一声极轻的冷哼:“陵川郡,好大的规矩!”

      昭宁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低语道:“这般如临大敌,岂不正说明……此地无银三百两?”

      说话间,车队已随人流缓缓行至城门前,速度渐缓。官凭路引一应俱全。侍卫首领青崖上前交涉,将文书递与守城小校。那小校草草翻看几眼,却并未放行,反而目光如钩,死死盯向那辆看似普通却透着不凡的马车,厉声道:“马车!必须开厢查验!”

      青崖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身形微动,巧妙地将那小校与身后其他兵卒的视线隔开,袖中滑出一锭足色的雪花银,不着痕迹地递了过去,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军爷辛苦。我等小本经营,车上不过是些不值钱的绸缎药材,些许心意,给军爷和兄弟们买碗酒驱驱寒。再者……这批货,可是赶着给崔家三公子府上送的。”他另一只手状似随意地搭在肋下佩剑的剑柄上,指节微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威胁,“若误了时辰……三公子的脾气,军爷想必也清楚吧?”

      那小校掂量着手中沉甸甸的银子,又听到“崔家三公子”的名头,眼珠骨碌一转,飞快地左右瞟了瞟,确认无人留意,闪电般将银子拢入袖中。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哦?原来是三公子的朋友?失敬失敬!那就……”他正要挥手放行。

      “且慢!” 一声断喝骤然响起!

      斜刺里猛地冲出一队人马,为首一人身着管事服色,面色阴鸷。他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镇北王府规模远超寻常商队、马匹更是神骏精良的车队,厉声道:“这辆车查过了吗?为何如此轻易放行?万一藏匿了‘刺客’或‘乱民’,谁担待得起?!”

      守门小校吓得一哆嗦,连忙躬身道:“回王管事!查……查过了!确是做绸缎药材生意的……”

      “查过了?”王管事冷笑一声,根本不信,“再查!给我仔细搜!一只苍蝇也不许放过!”他身后十余名如狼似虎的兵士闻令,“哗啦”一声,长枪平举,瞬间将车队围住,锋锐的枪尖闪烁着寒光,直指马车!气氛骤然绷紧!有两人伸手便要去掀车帘。

      “慢着!”青崖的声音陡然沉了三分,脸上的笑凝住了,手仍按在剑柄上,指节却绷得像拉满的弓。他往前一步,恰好挡在车帘前,目光扫过那些兵士的铁甲,是陵川驻军的制式,肩甲上还刻着郡府的徽记。

      青崖朗声道:“军爷既要查,我等小民自当配合。只是……”他话锋一转,目光直视王管事,语气不卑不亢,却带着无形的压力,“我们这车绸缎是苏杭来的上等货,最怕沾了潮气;药材里有长白山的野山参,须子脆得跟琉璃似的。方才小校查验时,都只敢隔着毡子摸,生怕碰坏了。您这阵仗,刀光剑气的,万一蹭破了绸缎面子,或是震断了参须,这损失……”

      他咂咂嘴,眼风扫过车帘内侧隐约透出的裙裾影子,“再说,管事奉命防流寇,查的是兵刃、是奸细,可这车……里面是东家的家眷,女眷车厢,需由军中女眷或地方耆老之妻查验,哪有让披甲汉子伸手就掀的道理?莫说我们东家不依,便是郡尉在此,也得讲个体统吧?”

       王管事被青崖这番绵里藏针的话噎得一滞,脸上阴晴不定。

      马车周围的王府侍卫们则早已悄然后撤半步,形成一个看似松散实则隐含防御的阵势,隐隐将马车护在核心。

      “哈哈哈……”一阵清朗的笑声突然自围观人群中响起,瞬间打破了剑拔弩张的死寂!

      只见一道青衫身影分开人群,悠然踱步而出。他指间轻巧地转动着一枚乌沉沉的青铜令牌,令牌中央一个古朴遒劲的“崔”字在日光下分外醒目,正是崔家“瑞丰号”的信物!

      年轻人目光似笑非笑地扫过被围困的马车,尤其在杨玄朔若隐若现的身影上微微一顿,随即转向王管事,语气轻松随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王管事,多日不见,威风见长啊。怎么,连我‘瑞丰号’东主亲自请来的贵客,从登州远道而来的朋友,也要查个底朝天吗?”他将手中令牌往前一递,“这令牌,够不够分量,免了这趟叨扰?”

      青崖瞳孔微缩,这年轻人,竟然是午间客栈中与王爷郡主同桌之人!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