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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打尖 ...


  •   第二日一早,昭宁带着菱儿,随镇北王杨玄朔踏上了进京的路程。

      此去京城,最快也要五日。杨玄朔端坐于马车内,慢条斯理地煮着热茶。昭宁嫌车厢气闷,骑了一匹青骢马。在王府门前,两队近卫整列完毕。杨玄朔掀开车帘,沉声道:“走吧。”

      昭宁看了一眼王府的朱漆大门和青铜门钉,拨转马头,扬鞭清叱:“出发!”

      身后,王府近卫一队紧随她左右,另一队则严密护卫着马车前后,沿着官道向京城方向迤逦而行。

      天过晌午,咸涩的海风已被裹挟着泥土与草木气息的暖风取代。昭宁瞥见道旁界碑,策马靠近车窗,隔着帘幕问道:“父王,已过青州地界,是否寻个地方歇息片刻?”

      杨玄朔略显喑哑的声音随即传出:“再行一段。过了箕河,便是文留镇,到那里打尖。”

      文留镇,地处定州与青州交界,名为“镇”,实则不过二百余户人家傍着官道与山势聚居。一条东西向的长街贯穿其间,行人稀疏,两旁杂货铺、竹木作坊、瓷器绸缎店与饭店客栈酒肆倒是一应俱全。昭宁勒马,遣一名侍卫先行沿街寻访合适的打尖之所,自己则控着马速,与马车并行。

      直行至镇东头,方寻到一处落脚客店。院落宽敞,设有专供骡马歇息的棚厩。正值饭口,店内座无虚席。侍卫们便让店家在院中支起两张方桌,又分出专人照料车辆马匹。昭宁眼尖,见店内靠窗处仅坐着一人,便轻扯父王衣袖示意。杨玄朔微微颔首。

      那是个二十四五岁的年轻人,身形挺拔修长,一袭半旧的青衫,浆洗得干净,却掩不住几分寒素。剑眉之下星目深邃,鼻梁高挺,轮廓硬朗分明,下颌处泛着些许胡茬,平添了几分落拓不羁之气。

      菱儿会意,紧走几步上前,对着那青年福身一礼:“公子安好。我家小姐与老爷赶了半日路程,见此处尚余空位,想叨扰公子,借半席之地歇脚用饭。不知公子可否行个方便?”

      那人身形几不可察地微震,抬眸瞬间,眼底似有惊色掠过,旋即垂眸掩去,只温声道:“姑娘客气,请便。”声音清朗,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菱儿这才将昭宁与杨玄朔迎至桌旁落座,又唤来小二点菜。那小二年岁不大,透着股机灵劲儿,一边擦着桌子一边笑着搭话:“哟,您这车队,瞧着比前些日子打尖的盐商还气派!莫不是送小姐去郡里结亲的贵人?”

      杨玄朔端起茶盏轻抿,略显喑哑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莫要胡言。我等不过行商路过,寻个地方填饱肚子罢了。”他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小二,对方登时噤声,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昭宁则掩唇轻笑,眉眼弯弯,语气带着少女的俏皮:“小哥这眼力见儿,该去茶楼说书才是。不过可惜,我可没那么着急把自己嫁出去。”她的话引得在场几人都不禁莞尔。

      这时,一直沉默的年轻人忽然开口,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只是随口一问:“小哥方才说盐商气派,可知道陵川郡的盐引,如今握在哪家手里了?”

      小二闻言,脸色微变,下意识飞快地瞥了昭宁父女一眼,见杨玄朔低头专注喝茶、昭宁正饶有兴致地逗弄菱儿的发辫,这才稍稍松了口气,压低了声音道:“客官这话可别在镇外说——陵川郡的盐啊,早被崔家的‘瑞丰号’包揽了。上月有个外地盐商想分杯羹,结果……”他作了个抹脖子的手势,声音压得更低,“听说那盐商的货里,混着南晟来的私盐呢。”

      杨玄朔手中茶杯不轻不重地叩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他抬眼时,已换上一副商贾的探究口吻:“崔家?莫不是陵川郡那个世代簪缨的望族?竟连盐铁这种朝廷命脉都敢染指?”

      昭宁蹙起秀眉,似是不解又带着好奇:“南晟?不是前朝么?怎么还有私盐流到咱们地界?难不成……”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眼神里闪过一丝忧虑,“有人想借着前朝余孽生事?”

      那年轻人闻言,目光似有若无地在昭宁摩挲玉佩的手上停留了一瞬,唇边勾起一抹几不可察、意味不明的弧度,似笑非笑。他转向小二,语气依旧平淡:“小哥可知崔家近来大兴土木修的‘文贤馆’?我有个朋友在陵川,说是连他家祖传的藏书楼都被强征了,美其名曰‘充实文贤馆典籍’。你说,可笑不可笑?”

      “咳,何止藏书楼!” 小二像是被戳到了痛处,往地上啐了口茶渣,一时忘了压低声音,旋即又警觉地看了看四周,才凑近道,“文贤馆打着给寒门子弟读书的幌子,实则天天抓壮丁!我表哥前日路过陵川西门,亲眼看见几十个小伙子被铁链子拴着,脖子上都戴着烙有‘崔’字的铁牌。那模样,跟北边贩来的奴隶没啥两样!”

      杨玄朔猛地将茶杯往桌上一顿,茶水四溅,湿了桌沿。他眉峰紧蹙,怒意隐现:“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有这等事?!就无人过问?!”

      小二被他骤然爆发的气势骇得后退半步,脸色发白:“客官!您小声点!郡衙早被崔家买通了!上个月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书生,写了状纸想告到州府去,结果……”他再次凑近,声音几如蚊蚋,“听说……被活活做成了‘文贤馆’门前的一块镇馆碑,碑上还刻着‘谤议门阀’四个血淋淋的大字呢!”

      说完,小二自己也觉得说得太过,尴尬地干笑了两声,声音略大了些往回找补:“咳,我也就是道听途说,乡下人胡咧咧,客官们可千万别当真哈!” 随即又飞快地补充了一句,声音重新压低,“也就咱们文留镇,离那边近,又不归他们管,乡里乡亲的才敢私下嚼嚼舌头。真要到了陵川地界,可没人敢提半个字!”

      恰在此时,那边有客人高声唤小二,他连忙应了一声,逃也似的转身快步离去,留下桌旁几人神色各异地用着饭,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几分。

      桌旁一片死寂,唯有窗外隐隐传来的市井喧嚣衬得屋内愈发沉闷。昭宁指尖无意识地收紧,捏皱了袖口一角,目光却灼灼地投向父亲,声音刻意放得轻快,带着几分天真的莽撞:“父……父亲,”她及时改口,“女儿方才听那小哥说得新奇,倒真想去陵川郡瞧瞧那‘文贤馆’是何等气派模样……”

      “胡闹!”杨玄朔猛地一掌拍在桌上,力道之大,震得杯中残茶泼溅出大半。他面沉如水,眼神锐利如刀,低喝道,“莫要忘了正事!赶路要紧!”

      昭宁被这突如其来的厉声呵斥惊得一怔,随即微微扁了嘴,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去了眸中一闪而过的委屈和更深沉的思虑。

      对面一直静观的年轻人此时才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像一块石子投入凝滞的水面:“令爱好奇也是人之常情。不过,”他话锋微转,语气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警示,“陵川地界如今……确实非善地。旁人避之唯恐不及。方才所言种种,也不过是茶余饭后,在这文留镇一隅,发几句无可奈何的牢骚罢了。”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杨玄朔紧绷的下颌和昭宁低垂的头顶。

      杨玄朔闻言,凌厉的视线再次落在这年轻人身上,在他那英挺而略带风霜的眉眼间停留了片刻。一股模糊的熟悉感掠过心头,仿佛在哪里见过这轮廓,却又如雾里看花,一时难以捕捉。他压下心头的异样,顺着对方的话,重重叹了口气:“这位公子所言极是。小女顽劣,都是我这个做父亲的平日疏于管教,把她宠得不知天高地厚了,让公子见笑。”

      “父……亲!”昭宁倏地抬起脸,似嗔似怒地唤了一声,脸颊微微泛红,将女儿家被当众数落的不满演得恰到好处。

      “女孩子家,离这些龌龊事远点才好……店家!结账!” 杨玄朔不再多言,站起身,袍袖带风。昭宁连忙跟着站起,亦步亦趋,一副乖巧顺从的模样。

      父女二人带着菱儿和侍卫匆匆离去,并未回头。也因此,未能看到身后桌旁,那落拓的青衫年轻人并未立刻起身。他依旧端坐,一手随意地支着下颌,指尖在微带胡茬的下巴上轻轻点着。深邃的目光穿透敞开的店门,牢牢锁定在渐行渐远的镇北王父女身上,眼神沉静如古井寒潭,又似蕴藏着万千未解的谜题。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街角,他才收回目光,若有所思地端起早已凉透的粗茶,抿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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