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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 ...

  •   这趟事件里张祈究竟充当了什么角色至今成谜,有人道他是凭猎妖事件舍身入局将真相大白于天下;有人评他与张平愿沆瀣一气难辞其咎;还有人为之辩白其受人所迫身不由己。

      桩桩件件功功过过纠缠成了一团乱麻。

      最终升仙阁定音决定收了他全部的修为宅邸,但网开一面留了他性命,但往后与这仙途无缘。

      许抚生同樊夙到了张祈住所时,被告知其人早已出门去赴了丰收节的庙会。

      许抚生也不愿多等,捻道搜寻咒便带了樊夙去找人。

      可等他当真到了庙会,才发现自己似乎做了个错误的决定。

      樊夙艰难地跟在许抚生身后,哪怕他很了解凑热闹算是生灵的天性,不论人族妖族,但这么大个阵仗他也是生平头一回见,左右熙来攘往的人群将前路堵了个水泄不通,连下脚都找不到地方。

      乡间庙会主打个通俗热闹,一群人雀跃欢呼,同时你推我搡挤破脑袋不顾他人死活,讲究的便是众生平等,不论你是什么不染纤尘的谪仙还是什么位高权重的人物,来了这里照是要被挤得寸步难行。

      在此处竟是连搜寻符都失了功效,且不说茫茫人海中行踪难觅,就算是当真寻得了,那也是无缘对面手难牵。

      樊夙幽幽地看着同样稍显窘迫的许抚生,幽幽道:“师尊,你先前是从未逛过庙会吗?”

      “就一趟。”许抚生默了半晌之后坦率承认,“彼时我年纪尚小,只顾着欢喜新奇,险些同家人走散了,其余的倒是记不清了。”

      樊夙也没多问,人族的风物习俗他也未曾见过,而今这奇景对他而言还算新奇,既来之则安之,他自当是来此地寻个消遣,便也跟着观望起来。

      沿街闹闹嚷嚷大张灯火,拜者舞者飞者走者无一不具,观者层叠围绕,时有杂戏的火光蓦地自人群中心之处冲天而起,爆发出阵阵欢呼,摊贩见状不由拔高了吆喝,耳际已是纷闹作一团。

      端的是没想到这般乱景中竟还真是碰上了意外收获。

      路是虽狭小却四通八达,方才那一路走下来许抚生现在全然是身不由己被推着走,终是在街巷尾寻了个人烟疏了些的地界,拉了樊夙在此

      时已入夜,明月朗照街衢,人头攒动光影流幻,男女老少音容笑貌依次经过,好似有盏嵌入凡尘的走马灯将世事烩于灯焰之间。

      “阿遂。”樊夙站定后便听见许抚生唤他,顿时朝着对方所在的方向看去。

      许抚生此刻没看他,黑眸静静注视着面前来来往往的行人,光影为他的发丝镀了层暖光,平日里冷峻的眉目也显得柔和些许:“常人一生不过三万日光景,可这三万日里喜怒哀乐皆生,爱恨情仇历遍。”

      常人要为生计奔波,修士要为机缘拼杀,常人有生老病死,修士有飞升坐化。

      固知一死生为虚诞,齐彭殇为妄作,可刨除了寿命单从历程上看,修士与常人的一生也可谓大同小异。

      “除了灵根和死亡,常人与修士又有何异处?”许抚生感慨。

      可偏生一道灵脉便可令修士悖了人伦害得百姓民不聊生。

      樊夙反问他:“那妖族和人族皆为生灵,不还是要斗上百年千载?”

      熙熙攘攘皆为利益往来,愣是要同源斗上个头破血流。

      许抚生陡然沉默,正不知该如何作答之时,樊夙倏地将话题一转:“如若他日我在妖族得了权柄,你可想同我变了这世道?”

      得权柄?大饼还差不多,许抚生腹诽,权当是自家这半个徒弟心高气傲口出狂言。

      但他没忍心戳破,只是淡淡道:“这世道又不是你我能定夺的。”

      “许仙长。”

      樊夙没等来接下来的答案,许抚生的话语便被打断,循声侧过头,张祈正迎面朝他的方向走过来,其人较上次相见时又瘦了些许,像是人寿阳将近畏寒肢冷,衣服也较寻常人穿得厚了几层。

      樊夙知方才的对话容易落人口舌,识趣地闭了嘴。

      “但说无妨。”张祈却表现得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我已是大限将至,别说换副世道,你们就是在这里商量要把这片天地掀了我也懒得去管。”

      “听人说你们在找我。”张祈说道,他留意到了师徒俩这身穿过人群之后略显凌乱的装束,“这边丰收节向来是这样,你们人生地不熟,用了搜寻符也找不到也是徒劳。”

      说完又重重咳了几声,自修为被废后,张祈的脸便日益苍白下去,他身子本就虚弱,原本一条命就靠着灵根来吊着,废了全部的灵根修为后便病情愈笃,明眼人便能看出这幅凡人之躯也快撑不住了。

      因先前偏见的缘故,许抚生对张祈本就有些愧怍,虽说是张祈隐瞒在先,可说到底还是自己先入为主的妄断过于促狭,这才招致对方有功不可禀明,有过不得厘清。

      再加上这他要问的事无疑是直往人伤疤上戳,一时也不知从何开口。

      樊夙倒是没什么心理负担,话也不藏着掖着,开门见山道:“我们此番过来是想问你那夫子的事。”

      “想问流仙宗?”张祈顿时会了意。

      张祈摇了摇头:“我自小不被应允碰修士那些术法,连修炼都是偷着修,夫子只教导我经史子集之类,至于术法还有流仙宗那些东西,大概只有我哥清楚。”

      提到“我哥”两个字后,张祈语气顿了顿,嘴角兀地抽了抽,也不再多说什么。

      许抚生了然,他组织语言了半天,也想不出自己该再说些什么。

      最终他定了决心缓缓开口道:“他其实有自己的苦衷。”

      “我知道。”

      张祈的反应出乎意料地平静,像是早已知晓般。

      “夫子先前同我讲了。”张祈说。

      他原先以为张平愿是猪油蒙了心才干了这种蠢事,后来才知道这一切实则是源于他。

      本来张平愿卜出这卦之后并无意顺着卦象一错再错下去,可是夫子告诉了他另一个真相。

      说到此处张祈话锋却平白一转:“早年我娘怀了六甲时,夫子曾拿流仙宗秘法卜了我这命卦,道是先死后生,先生后死。”

      前半句在他出世时应验,他娘生他时难产而死,大夫费了好大的气力也无力回天,村人都道是他娘用命换了他的生,此之谓先死后生。

      “可我后来才知道,我本该是死胎,被夫子用秘术救活,这才得以存活,而我娘殒命实则是因凡人之躯篡改轮回,遭天道反噬。”

      张祈本以为天道会就此放过他,可天行有常岂容肆意变改,张祈因是亡魂篡改因果返生,此生本就活成了个会喘气的地缚灵。

      其实这样也好,再不济也可以过上平常的一生,可惜他远低估了上苍的残忍。

      接下来的话较为隐蔽,张祈让许抚生布了道结界,结界之中只有许抚生能听到他说话,等术法彻底落成才放心开口:“我体质特殊,你应当听过,唤做‘死炉鼎’。”

      许抚生一惊“你疯了吗,这也敢说,便不怕我将这事说出去。”

      炉鼎体质分死活,可无论哪样落到修士身上都是灾难。

      活炉鼎属双修绝佳的体质,极易遭有心之人采捕利用;而死炉鼎的三魂七魄皆可成丹,一旦被发现便是魂飞魄散的死局。

      张祈笑着看了他一眼:“乾泽宗的风评我还算信得过,虽说你也不算什么善类,谅你也不会做出那般没底线的事,否则也断然不会在麓西村灵脉衰竭的时候去分发辟谷丹。”

      “而且剑盟也已经知道此事了。”

      听了这话许抚生推测出了大概,可哪怕这只是推测他也能感觉到凉意森然而起:“你的意思是说,剑盟拿你的体质为把柄威胁张平愿窃取灵脉?”

      张祈没有否定,权当默认:“他以我身入阵替剑盟布下瞒天过海的阵法,剑盟怕事情败露,半甲子内动不得我。”

      只是张平愿将此事瞒得太深,而他也知道得太晚了。

      心绪起伏过大,张祈已经有些无力再说下去:“我本以为他不会死,可我怎么也没想到……”

      “他拿他三魂之中‘胎光’的换了你的。”许抚生替他补完了这段真相。

      张祈闻言怔了怔:“你怎会知……”

      “猜的。”许抚生随便择了个由头搪塞过去。

      剑盟早就想对张祈下手,只是碍于阵法踌躇不定,灵脉事件暴露后张祈的的命也失了价值。

      死炉鼎要想利用充分需先生取取“胎光”一魂,此魂归属于天,与寿元相关却不影响志识,是三魂中最核心的部分,若受损丢失便致生命虚衰而死,端的对上了张平愿最后极具衰老的情状。

      他而今总算明白了,为何道是祈愿祈愿,先有祈后发愿,夫子给他们命名时却是哥哥名了愿,弟弟名了祈。

      “当事我还纳闷过,以为我爹娘脑子长反了,后来才知道,原来谜底是谜底就在谜面上。”

      最深的因果会藏在名字里。

      “有的时候我也不清楚。”张祈说道,“如若他当初没有出手盗这灵脉,你说,那副卦象还会应验吗?”

      究竟是那天地绝的卦导致了灵脉枯竭,还是因为灵脉注定要枯竭才顺生了那道卦象。

      若是前者,张平愿窃取灵脉此举无疑是用三十年的循环换了此地的生机,在天命围剿之中寻得了一个转圜的余地;若是后者,那便是罪魁祸首无疑。

      而张平愿此举究竟是逆天改命的功臣还是罔顾苍生的罪人,谁也无从得知。

      “君子论迹不论心。”张祈半只脚踏进这鬼门关,反倒是看开了,“事已至此我也无力改变,他的是非功过便留给你们置评。”

      说到张平愿,又想到自己现在的结局,他不由垂了眼睫苦笑:“也好,待我下了这幽都,我亲自给他这亡灵引路到黄泉。”

      但求来世再在同一屋檐下聚首。

      言罢张祈抬眸看向许抚生:“我还有一事相托。”

      “剑盟经此一役想来是存不得了,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我又只是肉.体凡胎。”

      他说得很委婉,但许抚生还是懂了:“你希望我引渡你剩下的魂魄入轮回?”

      “我信不过别人”张祈说道,“还望仙长成全。”

      临走时张祈最后回望了已是灯火冷寂的街巷,早些时的那场万人空巷金吾不禁的盛景退消而去,长街之上只剩下副曲终云散后的空壳,闹起的繁华像是场罕见的幻梦。

      许抚生想着多少得讲些什么,可话到嘴边最终挤出了干巴巴的词句:“告辞。”

      张祈笑了:“告辞。”

      街角摆着有一明一暗的两截灯芯烛火,魂兮归去,张祈阖眼时忽有阵微风穿堂,将其中明着的那截灯焰带得旁偏了些,将暗着的灯芯燎着了,倒真像是在指引着迷途的亡灵。

      引渡的法诀缓缓运转,自地面逸散出幽微的光点混淆在良宵的灯火之中,分不清孰为仙法孰为凡尘。

      明日麓西村中应当就会传出张祈病逝的消息。

      引渡法诀运行极慢,直待到灯火阑珊,整条长街才渐渐冷寂下来,这才结束了运转。

      许抚生拉着樊夙打算就此返至宗门,耳际敏锐地捕捉到这样一句熟悉且苍老的人声。

      “小友,你这珠子是打哪儿买的,好生漂亮。”

      听这连哄带骗的语气,下意识当作了人牙子,手按在青云剑上,正待路见不平却在见到那说话人时生生止了手。

      对方正是贺云松,正蹲在某个不知来历的孩子跟前,而那孩子则是满脸懵懂地看着,手里拿了颗流光溢彩的珠子,即使隔得远,许抚生也能看出此物之中灵气充裕光华内敛,想来绝非凡品。

      先前贺云松那般敷衍的答复显然同樊夙积了怨,樊夙也不想给他留面子,故意二话没说便凑上去:“您儿子?”

      贺云松没搭理他,蹲在那孩童身前继续谈条件:“你想修仙吗?我看你骨骼清奇八脉汇通,我这边有套宗门秘法今日特授予你,只要你把这珠子给我……”

      樊夙指了指那孩童不依不饶地添乱:“他是您友人的儿子?”

      “烦请这位道友莫要打岔。”贺云松又加重了“樊”的咬字以示警告,这才令樊夙闭了嘴。

      随后转头继续忽悠孩子:“你看这样好不好啊?”

      好端端出门闲玩却碰上这么群怪人,对这个年纪的孩子而言实属恐慌,下一秒那孩子便“哇”地放声大喊,然后惊慌失措地喊:“爹娘这里有怪人!”

      随后抱着那珠子便往家跑。

      既然做父母的在这么纷闹的一天也放心将孩子单独放出家去玩,其住所必定离得不远,果不其然孩子话音未落便有对年轻男女急匆匆跑来。

      做父母的护子心切,再加上贺云松这身褴褛的打扮着实不像正经人,对方当即怒声质问贺云松:“你谁啊你!跟我孩子讲了什么?”

      眼见局势就要由此发展为“你是不是人牙子”“快来看看啊光天化日之下有人偷小孩”“走,去报官”的后果上。

      贺云松鲜见地乱了阵脚:“你们听我解释,我是个修士,看贵公子天赋异禀故想收个徒弟……”

      见许抚生还抱剑站在他身后,贺云松抓了救命稻草般指着许抚生道:“这是我同门师兄,乾泽宗的,不信你问他,是不是这样?”

      人怎么能厚脸皮成这样,许抚生一噎。

      可许抚生本人也算不得什么滥好人,于是默不作声地将手臂抽了出去,笑道:“敢问这位前辈所言何意,我与前辈素昧平生,何来认识之说?”说罢佯装便要转身离开。

      “哎别别别!”贺云松眼见许抚生是要来真的忙一把抓住他衣摆,“先前隐瞒是我不对,流仙洲之事我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当真?”

      “当真,我以天道为誓。”

      见此计得逞,许抚生眉梢微微抬起,应诺道:“成交。”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第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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