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徒他悔不当初》耍瞌

20、第二十章

　　“多谢。”得了这答复，樊夙神色夷然，像是得知了一个理所应当的事。

　　“别谢我。”贺云松懒得给他好脸色 ，“你们少替我添麻烦就是。”

　　说着装作事了拂衣去的模样，随手掸了掸袖子上的灰，不知掐了道什么功法，身如鬼魅步若飞梭地离去。

　　许抚生想说的话还未来得及询问出半个音节，贺云松此人便没了踪影。

　　又是白跑一场，许抚生无可奈何地提了自己的鱼竿和丹药拌鱼食，计划着打道回宗。

　　樊夙像是看穿了他的疑虑：“想问流仙洲的事？”

　　“谁人不想知流仙洲的相关事宜？”许抚生反问。

　　就算是升仙阁也要掺和这么一手。

　　许抚生从袖中掏出贺云松给的那张符纸，杏黄破旧的草纸上，朱砂绘就的符文色质亮丽诡艳如血，像是冥冥之中有道目光在注视着他。

　　“这张符纸啊。”许抚生还记得两天前他将这符纸拿给逸尘长老时，对方蒙着灰翳的眸子微微瞪大，一双枯槁的手将这张符纸难以置信地翻来覆去摸了数遍。

　　张平愿这场风波结束之后，沈观生怕那张救了余微符纸有着什么隐患，问遍了师傅和他宗的同僚，谨慎考虑还是以乾泽宗的名义广发告示，寻遍所有门路来将那张邪乎的符纸来历问个清楚。

　　孰料告示发出去的第二天，便有访客循着帖子找来：“听闻你们此处正在找人认符，不妨让老夫一试，这天下还真没哪个符纸是老夫认不出来的。”

　　许抚生本以为是谁在大放厥词，谁人能认清这天下所有符箓，莫不是以为自己是符道宗师逸尘长老？

　　下山一看却又噤了声，来的不是别人，还就真是是升仙阁中的逸尘长老。

　　逸尘长老本是升仙阁中的最为年长的修士之一，他本来也是位天资卓绝的符修，当年无门无派云游四海，师从百家却可集百家之长，愣是以江湖散修的身份挤进了群门林立的升仙阁。

　　可惜天妒英才，在某次试炼中不慎重伤，不仅双目均被灼伤，且修为大退，彻底与飞升无缘。全身的灵力运转连维持年轻相貌都算吃力，只能堪堪维持着自己的性命。

　　符纸上覆了朱砂的部分触感还有所不同，哪怕无法视物，逸尘长老对其中笔迹的弯折走势也可摸得烂熟于心，触及那张符纸时，他神色有了微微的变动，不由“嘶”了一声：“这张符纸——想不到我有生之年还能见到流仙宗的奉心化赤。”

　　逸尘长老是少有的对流仙洲还有些印象的人，当年对流仙洲情况有所知晓的修士几乎都平白无故陨落了，而逸尘长老当年整个脑子像是都长在了符箓上。

　　据逸尘长老所言他当时学技但不记事，因此流仙洲的符箓拿给他，他能认得，但若要问流仙宗的当年发生了什么，逸尘长老能给的答复只有：他当年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知画符纸，阁下还是另请高明。

　　许抚生从他话里抓住了“奉心化赤”四字，赶忙追问道：“这是何意？”

　　“此符名唤‘奉心化赤’，听着血腥些，但算不得邪术。”逸尘长老解释道。

　　逸尘长老：“这符纸因人而异，说简单点，便是有生杀置换之功效。”

　　见许抚生仍面露不解，逸尘长老沉吟片刻道：“此符纸需有两人来使得，一方供给灵力修为，通过此符转化为另一方的寿元，因术法过于霸道，曾一度被划作邪术。”

　　许抚生明了，想来余微便是成了这个被延了寿命的人，这才得以侥幸在那场反噬之中存活下来，可这其中原理他还要深究些：“可否细说？”

　　“若是那要延长寿命的那一方平安无事，那这符纸便是废纸这一张，但若是要延寿的那人生命垂危了，那这符纸触发条件极为简易，只需靠近那供出灵力的人，便可自行运转术法。”

　　“等等。”许抚生听出了异样，“莫非那提供修为的人和那获得寿命的人，均是由这绘制符纸之人定下的？”

　　“不错。”逸尘长老表示认同，“这也正是这术法被划归为邪术的缘由，不过所幸此符纸成符条件极为严苛，问世之后也没捅过什么大规模的乱子。”

　　许抚生再次看向那纸上的纹路，红得仿佛能摄人心魄。

　　不论意愿，不论修为，一近对方即刻生效，这符纸简直是专为埋伏偷袭而生的，但凡流入外界，定会将整个修真界搅得人人自危。

　　着实邪得厉害。

　　许抚生不禁担心起余微的伤势：“那敢问这符纸对延寿那人可有隐患？”

　　“并无。”

　　有了这答复许抚生悬着的心终是放下了，他终是谢过了逸尘长老，又寒暄了片刻，直到薄暮时分才送对方下山离开。

　　“其实老夫此行还有一事。”临行前逸尘长老叫住许抚生。

　　许抚生应声止了步子：“何事？”

　　“我其实算是来替升仙阁传话的。”逸尘长老看不到许抚生这个人，但还是尽量朝着许抚生所在的方向说道。

　　逸尘长老：“我们派人查了，先前那个叫贺云松的道士好似并未说谎，他曾经算是流仙洲的外门弟子，后隐姓埋名当了个道士。”

　　许抚生见怪不怪，但他知此事之后定然是要有更大的事要讲，因此没有接话。

　　“后来也证实了他当初撺掇并协同张平愿窃取灵脉乃是受剑盟指使，且力挽狂澜使得麓西村恢复如初，算他戴罪立功，便也不再追究。”

　　当真是因此而不追究的吗？许抚生心底冷笑，那麓西村百姓三十载所历的苦楚算什么，攒功德么？

　　而逸尘长老在一番弯弯绕绕之后终是说出了最终目的：“有人要你查一下流仙洲陨落的相关缘由。”

　　还真是……
　　许抚生皮笑肉不笑地应下。

　　按说即使流仙宗之案再蹊跷，而今时过境迁也早就该淡了，不至于让升仙阁这么大个组织抓着不放苦苦求索，就算要求索，也该令那些张口闭口引经据典大儒修来，而不是许抚生这么个剑修。

　　升仙阁此举显然醉翁之意不在酒。

　　自张平愿私盗灵脉事件之后，沈观以乾泽宗代掌门的名义将许抚生直荐入升仙阁。

　　也诚如沈观所料，升仙阁内对于他这么个初出茅庐的修士颇有些冷落。

　　在乾泽宗扬名之前，天下第一大宗的称号素来是属流仙洲所有，据记载其鼎盛时期人才济济，天骄大能辈出，随便挑上一位都是能独当一面的高手。

　　哪怕是而今升仙阁这种天下英才荟萃之地，尚且鲜有人得以触及当年流仙宗内门弟子的门槛。

　　可就是这么个强盛繁荣的宗门，却在朝夕之间陨落于世，按说这般实力的宗门骤然泯灭，理应要在史籍上洋洋洒洒占上千字万字的篇幅，再不济也足矣在千百年内的街头巷尾作上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

　　总而言之这么大个宗门突然没了，要么在坊间要么在书里，雪泥鸿爪，多少要留些记载。

　　可偏偏就在流仙洲陨落的同年，近九成载录流仙洲过往佚事典册的藏书阁一夜之间尽数焚毁，多数典籍下落不明。

　　剩下的那些资料则是众说纷纭，此家如此说，彼家如彼说。

　　考据考的就是个统一口径，照这段莫衷一是的观点，还不如麻绳提豆腐别提。

　　这段过往已经不能用淡出历史来形容了，完全就是断层。

　　流仙洲的下落本就是玄而又玄，乾泽宗中的相关典籍已近乎被他翻阅尽了，得到的记载也都是浮于表面的套话。

　　再想靠着这些残卷研究出个所以然来，浑然就是天方夜谭。

　　也不知这升仙阁中究竟是真要打破砂锅问到底给流仙洲搞个编年史，还是要给许抚生立个坐冷板凳的下马威。

　　兴许逸尘长老也觉得升仙阁此番做法委实有些过了，为了缓和下气氛，他沉吟片刻转了个话题：“那张奉心化赤符纸指定起效者时用的是流仙宗自创的语言，老夫认得些许，你手上那张符纸上，写的受益者是你。”

　　许抚生怎么也没想到还有这回事，他微微愣道：“那损耗修为的人……”

　　逸尘长老叹了口气：“那好像是妖族字的变体，我也未曾认得出。看来我还是老了，符都认不全了。”

　　说罢他起身告辞：“那老朽便先走了，许小友保重。”

　　许抚生今日坐在麓西村的河边重又将那符纸拿出来细细端详了一番，逸尘长老临行前给的那句提点又一次出现在他的脑海。

　　妖族字的变体，妖族之中他所认得的便只有一个……

　　“师尊？”许抚生感到耳廓一热像是有人凑近了唤他，回过神来正好对上樊夙那双蓝得晃眼的眸子。

　　许抚生反应过来正色道：“你不必叫我师尊。”

　　“那我该叫你什么？”樊夙顺势打趣。

　　许抚生语噎。

　　毕竟就凭樊夙现在的身份，既算不上乾泽宗的弟子，又算不上完全的外人，就这么不上不下地卡着，还真就怪尴尬的。

　　最终在樊夙的注视下他作了妥协：“师尊便师尊吧。”

　　“好的许师尊。”樊夙故意将那“师尊”二字咬得很重，旋即转移了话题。
　　“贺前辈对流仙宗的相关事宜讳莫如深，再揪着不放反倒显得促狭，还不如退而求其次，将灵脉这事的前因后果捋个清楚。”樊夙给方才自己的那段贸然提问寻了个借口。

　　灵脉事件结束时，张平愿暴毙当场身死道消，有人查验的时候发现其丹田早已腐化发黑，全靠经脉里残存的那点灵力苦苦支撑着内里的枯骨，早已是供不应消，可造成此伤势的究竟是天灾还是人祸，此事盖棺定论无从知晓。

　　许抚生苦笑：“万事开头难。”

　　樊夙不置可否，毕竟许抚生目前在升仙阁的处境和他在妖族的境地一般无二，全都被那么群老东西逼得进退维谷，而今从这么个人族修士身上反倒有了种同是天涯沦落人之感。

　　许抚生闻言脚步一顿，倏地脑中灵光乍现。

　　樊夙此刻也蓦地反应过来，看向许抚生。

　　目光交汇地那刻二人异口同声说出了心中所想：“张祈。”

　　这番无厘头的默契诚然滑稽，许抚生嘴角难得见了笑意：“走，去打听个下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