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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珍珑初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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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后初霁,淡金色的阳光艰难地穿透云层,在恪亲王府的琉璃瓦上流转不定。昨夜积雪开始消融,檐角不时滴落水珠,在青石板上溅开细小水花,发出规律的滴答声,衬得偌大的王府愈发静谧肃穆。
云瓷抱着新领的青色衣裙和厚实被褥,站在珍珑阁东侧的耳房前,一时有些恍惚。这间独立的小屋虽仅方寸之地,却窗明几净,一应用具齐全。一张榆木床、一方小桌、一个衣箱,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梳妆台,上面摆着一面模糊的铜镜。与杂役院大通铺的拥挤杂乱、终日弥漫着汗水和皂角气味的处境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她指尖轻轻抚过那套质地明显优良许多的青色衣裙,触手柔软细腻,显然是新棉所絮,而非杂役院那种硬邦邦的旧棉絮。心中一时五味杂陈,既有一丝摆脱粗重劳役的庆幸,更有一种莫名的不安。
那位看似慵懒闲散的王爷,究竟为何对一个罪奴另眼相看?难道仅仅因为她会修补琉璃?这理由未免太过轻巧。在这深似海的王府中,一举一动皆有其深意,她不得不防。
“王爷吩咐了,既在珍珑阁当值,便不能太寒酸,没得丢了王府的颜面。”忠伯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惊得云瓷急忙转身,敛衽行礼。老管家摆摆手,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带着审视的意味:“珍珑阁不比别处,里头每一件都是御赐珍宝,价值连城。钱管事是府里的老人,在阁中当值十余年了,规矩严些,你多看多学,少说少问,尤其不要打听物件的来历。”
“奴婢明白,定会谨守本分,不敢有违。”云瓷垂首应道,姿态放得极低。
忠伯点点头,似乎还想说什么,目光在她低垂的眉眼间转了转,最终只淡淡道:“王爷既给了你这个机会,你就好自为之吧。”说罢,转身离去,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背影。
机会?云瓷心中微紧。这究竟是机遇,还是另一个更深不可测的陷阱?她不由得想起昨日萧玦那双看似慵懒,实则锐利如刀的眼睛,心头莫名一颤。辰时正,伴随着沉重的机括声,珍珑阁那两扇厚重的梨花木大门被两个小厮缓缓推开。以钱管事为首,六名当值仆役鱼贯而入。云瓷跟在最后,再次踏入这座皇家私库。
白日里的珍珑阁与昨夜灯火通明时又有所不同。晨光透过高处的琉璃窗洒落,被分割成无数道柔和的光柱,尘埃在光中飞舞,如同金色的细沙。那些光柱流淌在多宝格上,在无数珍玩瑰宝上跳跃闪烁,折射出令人目眩神迷的光彩。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独特的气息,是陈旧书卷、名贵木料与淡淡檀香混合的味道,庄严而神秘,仿佛每一口呼吸都带着历史的尘埃。
钱管事是个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的老者,脊背挺得笔直,眼神锐利如鹰,看人时总带着审视的意味。他将云瓷引至西侧偏厅,那里整齐排列着十数个紫檀木架,上面分门别类地陈列着各式琉璃器皿,在晨光下流光溢彩,美不胜收。
“从今日起,你的差事,便是负责这西偏厅所有琉璃器的日常清点、养护和记录。”钱管事声音平板无波,递过一本蓝皮册子,封面上是端正的楷书《珍珑阁·琉璃器录》,“这是明细目录,共记录琉璃器一百四十三件。给你三日时间,须得将名称、编号、特征、位置熟记于心。每件器物底部都有编号,与册子上一一对应,对号入座,不得有误。”
云瓷双手接过那本沉甸甸的册子,只觉掌心微烫,仿佛捧着的不是一本书,而是她莫测的前路。
“每日开阁后、闭阁前各需全面清点一次,核对无误后在此画押。”钱管事指向册子末尾的记档处,“平日擦拭养护需用特制软帛,浸微量山泉水,拧至半干,动作要轻,力度要匀,顺着纹理,不可逆拭。”他取出一件琉璃莲花盏,一边说一边细致地演示,每个步骤都一丝不苟,严谨得近乎刻板。
云瓷凝神静听,不时微微颔首,将每一个要点刻入脑中。
“最要紧的是,”钱管事突然语气转厉,目光如刀般扫来,带着不容错辨的警告意味,“管住你的眼睛和手。该看的看,不该看的不看;该碰的碰,不该碰的——碰了便是死罪。阁内之物,严禁夹带私传,一经发现,按窃盗论处,绝不姑息。”
云瓷心头一凛,深深垂下头去:“奴婢谨记管事教诲,绝不敢犯。”
交代完毕,钱管事便转身去忙其他事务,留她一人在空旷安静的西偏厅。云瓷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翻开手中那本厚重的册子。
册内记录之详尽超乎她的想象。不仅每件器物都有编号、名称、尺寸、来源,更附有精细的工笔绘图,甚至连细微的特征、瑕疵都标注得一清二楚。她很快发现,这些琉璃器并非杂乱无章地摆放,而是按品类、年代、工艺分门别类,陈列得颇有章法,可见管理者之用心。
她的目光缓缓掠过一排西域进贡的彩釉琉璃瓶,忽然在一个编号“琉璃七九”的器物图文上停住了——那是只天青釉色束口茶盏,釉色清透,釉面有细密冰裂开片,形制古雅含蓄。
图录旁注有一行细密小字:“永熙元年,江南云氏贡”。云瓷的指尖骤然发凉,几乎握不住手中的册子。
永熙元年,正是云家获罪前最后一次进贡。她清楚地记得,那年父亲亲自督造了一批“天水碧”琉璃器,呕心沥血,废寝忘食,就因为皇上在宴席上随口赞了一句云家琉璃“清雅脱俗”。其中就有这样式的茶盏,因釉色极难控制,火候要求苛刻,最终成品不过十二件,父亲珍爱异常,若非圣命,绝不舍得献出。
为何云家进贡的器物,没有收入内务府库房,反而会出现在恪亲王的私库里?这于理不合……
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定了定神,继续翻阅册子,心跳却越来越急,如同擂鼓。不止“琉璃七九”,她陆续又发现了好几件标注“江南云氏贡”的器物,皆是云家鼎盛时期的精品力作,甚至有一件“琉璃八一”的梅瓶,是她及笄那年父亲手把手教她拉胚成型、亲自督烧的,瓶底还有她当年稚嫩刻下的一个小小云纹记号。
这些本该深藏大内的器物,为何会齐聚于此?王爷萧玦……与云家旧案,到底有何关联?
午间歇息时,众人聚在阁后的小厢房用饭。伙食显然也比杂役院好了不少,一荤一素,白米饭管饱。云瓷状似无意地问坐在身旁的小丫鬟:“秋云妹妹,我初来乍到,瞧着咱们阁里藏品琳琅满目,真真是开了眼界。这些……都是陛下赏赐给王爷的吗?”
小丫鬟名唤秋云,约莫十四五岁年纪,脸颊圆润,眼神灵活,虽在阁中当值两年了,仍带着几分少女的天真。她闻言立刻压低声音,带着点分享秘密的兴奋:“大部分是呢!王爷得陛下爱重,赏赐自然多。不过也有些是王爷自己搜集来的奇珍异宝。我可提醒姐姐,钱管事最讨厌人多嘴打听这些物件的来历,姐姐平日可要小心些,莫要触了忌讳。”
云瓷笑了笑,将自己碗里那块肥瘦相间的肉脯夹到她碗里:“多谢妹妹提点,我记下了。这点心给你尝尝。”
秋云眼睛一亮,显然很是受用,话匣子便打开了:“姐姐客气了!就比如说西厅那些琉璃器吧,我听说好多都是王爷早年特意从各地寻来的宝贝呢,王爷似乎格外珍爱,前年还特地请了告老还乡的宫中老匠人来仔细养护过一番……”她说着,忽然想起什么,眨眨眼看着云瓷,“对了,说起来可真巧,姐姐也姓云?西厅那些琉璃器,好多都是一个江南云姓的窑口烧制的,王爷似乎格外偏爱呢,平日都不让我们这些小丫头近前伺候,都是钱管事亲自打理。”
云瓷端着碗的手稳如磐石,脸上的笑意却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确实是……巧了。”她垂下眼,掩去眸中翻腾的情绪,心底的疑团却越滚越大。
午后,阳光西斜,透过高窗,在光滑如镜的金砖地上拉出长长的、朦胧的光影。云瓷正专注于清点一排浮雕琉璃盘,忽听门外一阵不寻常的响动,夹杂着钱管事比平日更为恭谨的应答声。
是王爷萧玦来了。
他今日未着朝服,只穿了一身墨色锦缎常服,仅衣领袖口用暗金线绣着繁复的云纹,较之昨日大殿上的雍容华贵,少了几分迫人的威仪,却多了几分清峻难测。钱管事躬身跟在身后半步之处,低声汇报着阁中事务。
萧玦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陈列的珍玩,脚步舒缓,偶尔驻足,随手拿起一件玉器或瓷瓶,看似随意地问上一两句。他的声音依旧带着那份特有的慵懒磁性质感,但问出的话却句句切中要害,关乎年代、工艺、真伪乃至背后的典故,几个随行的管事无不屏息凝神,答得小心翼翼,额角甚至渗出细汗。
云瓷立刻退到最角落的阴影里,垂首敛目,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恨不得化作多宝格上的一件摆设。
然而,那抹修长的墨色身影还是在西偏厅的入口处停了下来。
“新来的?”萧玦的声音淡淡响起,听不出丝毫情绪,目光似乎掠过她所在的角落。钱管事忙上前一步,躬身回道:“回王爷,正是昨日修复了琉璃器的云瓷。按您吩咐,已安排在琉璃器这边当值,跟着老奴学规矩。”
萧玦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踱步走了进来。他走过一排排紫檀木架,指尖随意地掠过几件器物,最终停在那套最为珍贵的“雨过天青”琉璃茶具前,静静地凝视着。
云瓷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几乎要震聋双耳,在寂静的厅内砰砰作响,她生怕被旁人听了去。
“这套东西,”萧玦忽然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闲闲问话,“釉色倒别致,不像宫造办的手笔。”钱管事恭敬应答:“王爷好眼力。此器釉色清透温润,确非宫造办常制,釉下冰裂纹理更是天成,韵味独特,极为难得。”
萧玦忽然转过头,目光精准地落在努力缩在阴影里的云瓷身上:“你既懂修补,于鉴赏一道想必也有些心得。你觉得如何?”
一瞬间,厅内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焦在她身上,有好奇,有探究,也有不易察觉的审视。云瓷感到头皮微微发麻,她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依旧垂着眼,谨慎地回道:“奴婢愚见,陋识浅薄。此器釉色清透如水映晴空,静谧深远,釉下冰裂纹理疏密有致,浑然天成,非大师不能为。尤其是这开片手法……”她顿了顿,极谨慎地挑选着措辞,“细腻含蓄,颇有…颇有江南云窑鼎盛时期的遗风。”
阁内静了一瞬,空气仿佛凝滞了。
萧玦轻轻颔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只茶盏光滑的边缘,忽然问出一个让云瓷几乎魂飞魄散的问题:“听闻云窑秘色‘天水碧’的方子,随云家获罪而失传了?倒是可惜了这等绝艺。”
云瓷的脊背瞬间窜上一股冰冷的寒意,血液都仿佛冻住了。他果然知道!而且就这般毫不避讳地、轻描淡写地当面问了出来!他究竟意欲何为?
她深深低下头,掩去脸上可能泄露的情绪,声音带着刻意压制的微颤:“奴婢…奴婢惶恐。奴婢只是家中略有传承,略通修补皮毛,于烧造一事…实乃一窍不通,不敢妄言。”她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绝不承认与云窑核心技艺有任何关联。
萧玦凝视着她低垂的发顶,片刻后,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低沉,意味难明:“是么?那当真是……可惜了。”语气轻飘飘的,不知是说那失传的釉方可惜,还是另有所指。
他没再追问,仿佛只是随口一提,转身踱开,去看其他器物。云瓷却觉得那道目光如影随形,仿佛无形的丝线缠绕在她周身,让她如芒在背。在他眼中,自己或许与这满室珍宝无异,甚至……是其中最值得玩味的一件藏品。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对云瓷而言如同漫长的酷刑。萧玦虽不再与她说话,却一直在西偏厅内缓缓踱步,不时拿起一件琉璃器漫不经心地把玩,间或问钱管事几句关于来历、养护的闲话,气氛看似闲适,却暗流涌动。
直到阁外有人来报,说季渊大人到访,正在前厅等候,萧玦这才施施然离去。王爷一走,阁内那凝滞压抑的空气才仿佛重新流动起来。几个小丫鬟暗暗松了口气,偷偷交换着眼神,再看向云瓷的目光中,不免带上了更多的好奇与探究。
云瓷却无暇他顾。她走到那套“雨过天青”茶具前,假装整理略微歪斜的托盘,指尖趁机飞快地、小心翼翼地抚过一只茶盏的盏底——那里,有一个极细微的、几乎与釉面开片融为一体的、形似流云的标记!是她云家内部使用的暗记!非核心匠人绝不能知!
这套茶具,绝非普通的贡品那么简单!它很可能出自她父亲或者最信赖的几位叔伯之手,甚至可能……蕴含着某种信息。
日落时分,悠扬浑厚的闭阁钟声在王府深处响起。众人开始仔细检查门窗、火烛,将一切归置原位,然后鱼贯而出。
云瓷刻意留在最后,仔细核对着册子上的记录。当她吹熄西偏厅最后一盏羊角灯时,浓重的暮色已完全漫入窗棂,吞噬了白日里所有的光华璀璨。珍珑阁陷入一片昏暗静谧,那些昂贵的珍宝只剩下模糊混沌的轮廓,如同蛰伏在暗处的巨兽,散发着神秘而危险的气息。
她反手轻轻带上沉重的厅门,取出黄铜钥匙,正准备落锁。忽然,一股极淡的、若有似无的冷冽檀香气息飘入鼻尖。云瓷动作一僵,猛地转身——一抹几乎与浓稠夜色融为一体的墨色身影,就静默地立在她身后一步之遥的地方,不知已经站了多久,又看到了多少。
“王、王爷?!”云瓷惊得倒抽一口冷气,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脊背重重撞上冰凉坚硬的门板,发出一声闷响。手中的钥匙差点脱手滑落。
萧玦背光而立,面容完全隐在阴影里,模糊不清,唯有一双眸子,在昏暗中锐利得惊人,仿佛能洞穿人心。他缓缓伸出手,并非朝向钥匙,而是掠过她微微散乱的鬓角,指尖温热,轻轻取下了不知何时沾上的一点细小棉絮。
他的动作看似随意,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压迫感。
“三年前,”他开口,声音比这浸入骨髓的夜色更凉,更沉,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落入她耳中,“那批被指为赝品的云家贡琉璃,在送入内务府库房之前……曾有人,在别处见过真品。”
云瓷浑身血液仿佛在瞬间彻底冻结,四肢冰凉,心跳骤停。她怔怔地抬着头,望着黑暗中他模糊而危险的轮廓,大脑一片空白,几乎无法思考。
他微微倾身,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那冷冽的檀香气息更加清晰地将她笼罩。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致命的诱惑力,如同伊甸园中的蛇。
“你说,”他薄唇微启,吐出的每一个字都敲打在云瓷紧绷的神经上,“若是能找到那个曾经见过真品的人……云家的案子,会不会,另有转机?”
夜风不知从何处钻进长廊,吹得远处悬挂的灯笼明明灭灭,光影在他深邃的眉眼间跳跃不定。他在光与暗的交错间,静静地注视着她骤然苍白的脸颊和震惊得无法掩饰的眼神,仿佛一只耐心极好的夜鹰,正静待着猎物落入精心布置的网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