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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寒窑 ...


  •   永熙三年的初冬,京城落了第一场雪。

      细碎的雪沫子打着旋儿,无声无息地覆盖了恪亲王府飞翘的檐角与森严的石兽,却盖不住西北角杂役院里透出的那股子破败与冷清。

      云瓷端着沉重的木盆,踩着冻得发青的石板路快步走着。盆里是刚浆洗完的衣物,冰水浸得她指节红肿,指尖麻木得几乎失去知觉。身上那件青灰色粗布棉袄浆洗得发白,肘部甚至打了块不显眼的补丁,却浆洗得干干净净。寒风吹过,刮在脸上像细小的刀子,她只是将头埋得更低了些,加快了脚步。

      三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寒冷的冬天。

      那时她还是江南官窑世家云家的幼女,虽非嫡出,却因在琉璃烧造和书画鉴赏上展现出的惊人天赋,极得父亲宠爱。云家窑口烧出的琉璃器,流光溢彩,晶莹剔透,是达官显贵争相追捧的珍品。她常在窑口看着父亲和师傅们调配釉料,控制火候,那双眼睛似乎生来就能分辨最细微的色彩差异和质地变化。闲暇时,她更爱躲在书房,对着家中珍藏的古画古籍临摹钻研,指尖触摸的仿佛是千百年前的历史与匠心。

      然而一夕之间,大厦倾颓。

      云家被卷入一桩滔天大罪——竟以赝品琉璃盏充作御贡。龙颜震怒,抄家问罪。父亲病逝于狱中,兄长流放三千里,生死未卜。而包括她在内的女眷,则被没入奴籍,发配京城。

      她从云端跌落,成了这恪亲王府最低等的粗使丫鬟。昔日抚弄珍玩书画、调配琉璃釉料的手,如今终日浸泡在冰凉的污水里,搓洗着仿佛永远也洗不完的衣物。

      "听说了吗?王爷昨个儿又得了陛下的赏赐,说是南海进贡的一对红珊瑚,足足有半人高,流光溢彩的,就收在咱们府里的珍珑阁呢!"一个略显尖细的声音打破了院中的沉寂,带着几分与有荣焉的得意。说话的是春杏,王府的家生丫鬟,仗着老子娘在府里有些脸面,平日里活计轻省,最爱打听些主子们的闲事。
      另一个小丫鬟立刻凑近,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神秘:"珍珑阁里的宝贝多了去了,哪一件不是价值连城?不过......我前儿听前院当值的小厮嚼舌根,说里头好像出了点岔子......"

      春杏立刻紧张地瞪她一眼,声音陡然严厉:"嘘!作死呢!珍珑阁的事也是你能议论的?那是王爷亲自掌管的地方,里头的东西少一根毛,咱们都得吃不了兜着走!让管事嬷嬷听见,仔细你的皮!"

      那小丫鬟吓得缩了缩脖子,噤若寒蝉,再不敢多言。
      云瓷脚步未停,仿佛什么都没听见,径直将木盆端到了晾衣绳旁,开始一件件将湿重的衣物抻平晾好。可那句"出了点岔子",却像一颗投入深潭的小石子,在她沉寂的心湖里漾开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涟漪。

      珍珑阁,皇家私库,由当今圣上最"不成器"的弟弟——恪亲王萧玦掌管。一位......京城人尽皆知,只知风花雪月、斗鸡走马的闲散富贵王爷。

      然而,流言并非总是空穴来风。

      翌日清晨,天还未亮透,王府内的气氛便陡然不同寻常。一向沉稳的大管家忠伯面色沉肃如水,亲自带着库房管事和几位显然是心腹的下人,步履匆匆地穿过杂役院前的回廊,径直往王府深处珍珑阁的方向而去。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紧张。就连平日里最爱说笑的婆子们也闭紧了嘴巴,只顾埋头干活,眼神却不时惶惶地交换着。

      很快,便有消息灵通的下人窃窃私语,那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压抑不住的惊惧:珍珑阁里一批珍贵的御赐琉璃器,不知何故,内部出现了极为细微的裂痕,若不凑近了借着光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可那是御赐之物!一旦将来被内务府查验或陛下问起,发现瑕疵,一个"保管不善、大不敬"的罪名扣下来,整个王府都要震动,不知有多少人要倒霉。
      王爷萧玦被匆匆请去了珍珑阁。

      阁内温暖如春,金丝炭在兽首铜炉里无声地燃烧,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多宝格上,奇珍异宝静默陈列,光华内蕴。然而此刻,这富丽堂皇的所在却气氛凝滞,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萧玦一袭华贵的紫貂裘,懒洋洋地倚在铺着洁白白虎皮的太师椅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叩着光滑的紫檀木扶手。他听着库房管事涕泪交加、战战兢兢的禀报,俊美无俦的脸上看不出什么喜怒,唯有一双微眯的凤眸,深邃难测,缓缓掠过阁中那排精美绝伦却暗藏杀机的琉璃器。

      "查不出原因?"他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慵懒磁性,却让伏在地上的管事抖得更加厉害。

      "奴才......奴才该死!库房温湿皆严格按照规程控制,记录在此,绝无差错!每日巡查也未见异常......这、这裂纹仿佛是一夜之间,凭空生出来的......"管事的声音带着哭腔,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光滑地面。

      忠伯侍立在一旁,眉头紧锁,皱纹里都刻满了忧虑:"王爷,此事确实蹊跷。但当务之急,是在陛下察觉前,设法弥补。您看......可否暗中请宫中匠作监的大师......"

      "请他们?"萧玦轻笑一声,打断了他,唇角勾起一抹似嘲非嘲的弧度,"是嫌知道这桩掉脑袋的差事的人不够多,罪证不够确凿么?"

      忠伯顿时语塞,深深低下头:"老奴思虑不周。"

      阁内再次陷入死寂。那些琉璃器材质特殊,工艺繁复至极,乃是异邦贡品,本朝匠人极少能精通其修复之道。稍有不当,便是彻底碎裂的下场,那时真是万死难辞其咎。

      就在这令人绝望的死寂之中,阁外却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一个小厮慌里慌张地小跑进来,噗通跪下:"王爷,管家,外、外面......杂役院的一个丫鬟,叫、叫云瓷的,她说......她说她有法子能试着修复琉璃器!"

      一瞬间,所有或绝望或焦虑的目光,都齐刷刷地射向阁外那个低着头,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的灰色身影。

      萧玦眉梢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兴味:"哦?"

      库房管事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却又疑窦丛生,急声道:"王爷,万万不可!一个粗使丫头,懂什么修复之术?连匠作监的大师都未必有把握,她定是哗众取宠,想借此脱了贱役!若让她动手,毁了御赐之物,那才是罪加一等啊!"

      "带进来。"萧玦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管事还想再劝,被萧玦一个淡漠的眼神扫过,顿时将剩下的话全噎回了喉咙里,冷汗涔涔而下。

      云瓷被带了进来。她始终低着头,视线落在自己洗得发白的鞋尖上,身上还带着屋外的寒气。

      "抬起头来回话。"那道慵懒的声音再次响起,听不出情绪。

      云瓷依言缓缓抬头,目光依旧谨慎地垂着,不敢直视主位上的王爷。她的脸色有些苍白,却并非因为恐惧,更像是长期的劳累与营养不良。唯有那双眼睛,沉静得像秋日的深潭。

      "你说你能修?"萧玦的目光在她红肿破皮的手指和单薄的衣衫上停留了一瞬,复又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

      "奴婢不敢妄言。"她的声音清晰平稳,带着一丝久未说话的微哑,却没有丝毫慌乱,"奴婢家中......曾有长辈略通此道,奴婢儿时耳濡目染,记得一种古法,或可一试。若不成,甘受任何责罚。"

      她绝不能说是自家技艺,那会立刻暴露身份,引来更大的麻烦。

      萧玦静静地看着她,阁内只剩下炭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片刻,他开口:"你需要什么?"

      "回王爷,需要陈年桑木灰、研至极细的石英砂、少量铜粉,还需......一套趁手的精钢刻刀。"她报出的材料都是常见之物,唯有刻刀要求精细些,但在王府库房里也不难寻。

      忠伯看向萧玦,见他几不可察地颔首,立刻吩咐人去备齐。

      材料很快备齐,在一张临时搬来的小案上铺开。所有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屏息凝神地看着那个瘦弱的女孩。

      她仔细地净了手,那一刻,她周身那种属于卑微奴婢的怯懦气息仿佛悄然褪去,眼神变得无比专注,动作沉稳得不像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倒像是沉浸此道数十年的大师。

      她细心调配膏泥,比例、手法一丝不苟。然后,她拿起那套中最细小的一支刻刀,手腕稳定得惊人,透过琉璃器壁上预留的微小孔洞,将特制的膏泥一点点填充注入那几乎肉眼难辨的裂隙之中。她的动作精准、轻柔、充满耐心,每一个微小的调整都恰到好处,仿佛那不是冰冷的器物,而是有生命的、需要极致呵护的珍宝。

      时间一点点流逝,阁内静得能听到彼此压抑的呼吸声。

      萧玦不再懒散地靠着,他不知何时已坐直了身体,目光深邃地落在那个完全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少女身上。她的手法,那种人与器物之间的沟通与理解,绝非简单的"儿时耳濡目染"能够解释。

      过了约莫一个多时辰,云瓷才轻轻放下工具,微不可闻地吁出一口气,额角与鼻尖已渗出细密的汗珠。

      "王爷,完成了。膏泥需静置十二个时辰方能彻底凝固,期间不可移动触碰。凝固后,裂纹将被填补,光泽质感与原先无异,若非极精通此道之人,绝难发现。"她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依旧平稳。

      忠伯立刻上前,拿出专用的水晶放大镜,对着修复处仔细查验了好一会儿,脸上瞬间布满惊愕与难以置信,声音都微微发颤:"王爷!真的......真的填补上了!天衣无缝!几乎看不出任何痕迹!"

      库房管事也连滚带爬地凑过去看,顿时目瞪口呆。

      萧玦缓缓起身,踱步到那排琉璃器前,目光扫过,果然完美如初。他再转向云瓷,她已经重新低下了头,恢复了那副低眉顺眼、沉默寡言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个在方寸之间展现出近乎艺术大师般光芒的巧匠,只是所有人的一场幻觉。
      他走到她面前,紫貂裘柔软昂贵的毛锋几乎要掠过她低垂的眼睫。

      "你叫什么名字?"
      "回王爷,奴婢云瓷。"

      "云瓷......"萧玦玩味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唇角勾起一抹极浅淡的、意味不明的弧度,"很好。忠伯,带她下去,领赏,换个轻省点的差事。"

      "是,王爷。"忠伯恭敬应道。

      云瓷依礼谢恩,始终没有再多看萧玦一眼,躬身安静地退了出去。
      待那抹灰色的身影消失在阁外廊下,萧玦脸上那抹慵懒的笑意渐渐敛去,消失无踪。他对身旁的忠伯低声吩咐了一句,目光却幽深地望向她消失的方向。
      "查查她的底细。全部。"

      夜色降临,雪又悄无声息地下了起来。

      云瓷被换到了书房院外负责洒扫,活计确实轻省了许多。她躺在陌生的、稍显宽敞的下人房里,听着窗外寒风呼啸,望着窗纸上映出的冰冷雪光,心中并无多少喜悦,只有一丝侥幸过关后的疲惫,以及更深重的、对前路的茫然。而在王府另一处温暖如春、陈设华贵的书房内,萧玦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支通透的白玉簪,听着暗卫低沉的禀报。

      "云瓷,年十七,三年前因江南官窑云家赝品案没入奴籍,辗转入了王府。平素沉默寡言,干活勤勉,并无特殊之处......"

      暗卫的声音顿了顿,似乎有些迟疑。

      "只是,属下在核对库房档案时无意发现,今日记录在案的那批出现裂纹的琉璃器......其烧造工艺、釉色配方以及装饰风格,与三年前导致云家获罪的那批'赝品'御赐琉璃盏,极为相似,疑似......同出一源。"

      萧玦敲击着桌面的手指,蓦然停下。

      白玉簪冰冷的尖端,在跳跃的烛火下,折射出一道幽微莫测的寒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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