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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墨香疑踪 夜 ...

  •   夜色如墨,凛冽的寒风在恪亲王府的重重楼阁间穿梭呼啸,吹得檐下灯笼剧烈摇晃,明明灭灭的光影在云瓷苍白的面容上交错掠过,一如她此刻翻江倒海的心绪。

      萧玦的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利刃,精准地刺入她尘封三年的伤疤,又在她几乎窒息的那一刻,留下了一丝微弱却诱人的光——真相的可能。

      她猛地抬起头,试图在黑暗中看清他脸上的每一丝表情,却只对上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那里面的情绪被完美地隐藏在慵懒的表象之下,难以捉摸。

      “王爷……此言何意?”她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几乎不像自己的。

      萧玦并未直接回答。他微微直起身,拉开了那令人窒息的距离,目光掠过她紧攥着门钥匙、指节发白的手,语气恢复了那种惯有的、令人抓不住重点的慵懒:“夜深露重,不是说话的地方。”

      他侧过身,望向漆黑一片的珍珑阁:“明日卯时三刻,我要查验一批新入库的古籍。有些……似乎受了潮,需要人帮着整理勘误。”

      话语微微一顿,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你,过来伺候笔墨。”

      说完,他不等她回应,仿佛只是下达了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命令,转身便踏入了浓重的夜色之中。墨色的衣袍很快与黑暗融为一体,只剩下那若有似无的冷冽檀香,还萦绕在鼻尖,提醒着云瓷方才的一切并非幻觉。

      她僵立在冰冷的门前,许久,直到凛冽的寒风穿透单薄的衣衫,激起一阵战栗,才猛地回过神来。指尖冰凉,心跳却重如擂鼓。

      查验古籍?受了潮?整理勘误?

      这理由蹩脚得可笑。珍珑阁藏品入库皆有严苛规程,岂容潮气毁损?他分明是找了个由头,要延续今夜这场未尽的、危险的对话。

      去,还是不去?

      这看似是一个选择,实则她根本没有退路。王爷的吩咐,岂容一个奴婢拒绝?更何况,他抛出的那个关于“真品”的诱饵,像钩子一样扎进了她的心里,由不得她不上钩。

      她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锁好厅门,将那把沉重的黄铜钥匙紧紧攥在手心,金属的冰冷触感让她混乱的思绪稍稍清晰。

      回到那间独居的小耳房,她反手闩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窗外风声凄厉,屋内一灯如豆,将她单薄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摇曳不定。

      三年了。从云端跌落泥沼的三年,她早已学会了掩藏情绪,麻木度日。可今夜,那看似坚硬的冰封外壳,却被萧玦轻描淡写的几句话敲得粉碎。

      有人见过真品?

      是谁?

      在何处见过?

      为何当时不出来作证?

      无数疑问在她脑中疯狂盘旋,交织着巨大的希望和更深的不安。萧玦为何要告诉她这个?他想要什么?他在这桩旧案中,又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她想起白日里在《珍珑阁·琉璃器录》上看到的那些“云氏贡”器物,想起萧玦看似随意地问起“天水碧”的釉方,想起他指尖抚过云纹标记时那若有所思的神情……

      一个模糊的念头渐渐浮现——这位看似不理政务的闲散王爷,或许对云家旧案所知,远比他表现出来的要多得多。他甚至可能……一直在暗中关注,甚至调查。

      而这个发现,让她感到一种比面对简单的好奇或恶意时更甚的恐惧。卷入一位亲王的谋划,无论其目的为何,对她这样一个毫无依仗的罪奴来说,都可能是灭顶之灾。

      可那“转机”二字,却又像黑暗中唯一的光亮,诱使她飞蛾扑火。

      这一夜,云瓷辗转反侧,未能成眠。窗外的风似乎也吹进了她的心里,刮起一片惊惶与期待的尘埃。

      卯时未到,天色依旧沉黑,只有东方天际透出一丝极淡的灰白。云瓷便已起身,用冰冷的井水仔细净了面,试图洗去眉宇间的疲惫和痕迹。她换上那套崭新的青色衣裙,将头发一丝不苟地挽成最简单的发髻,铜镜中的女子,面色依旧苍白,眼神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沉静。

      她提前一刻钟来到珍珑阁外。却没想到,钱管事早已候在门口,脸色在晨曦微光中显得有些晦暗不明。

      “王爷吩咐了,今日你单独进阁伺候。”钱管事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板,但那双锐利的眼睛却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带着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阁里的规矩,你是知道的。不该碰的别碰,不该问的别问,做好自己的本分。”

      “是,奴婢谨记。”云瓷低声应道,垂着头,感受到那目光如有实质般压在身上。

      厚重的大门再次为她一人开启,又在她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仿佛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阁内比白日更显幽深寂静,只有几盏长明灯在远处角落里散发着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一小片黑暗。空气中漂浮着陈年书卷和木料的混合气息,沉甸甸地压下来。

      萧玦还没有到。

      云瓷不敢随意走动,更不敢去碰触那些多宝格上的珍玩,只得垂首静立在昨日他停留过的“雨过天青”茶具附近,屏息等待着。每一分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心跳声在绝对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自深处传来。

      萧玦从一排高大的紫檀木书架后转出。他今日仍是一身墨色常服,身形颀长,缓步走来,如同融入这珍珑阁夜色的一部分。他手中并未拿着任何所谓“受潮”的古籍,只是信步走到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坐下,案上早已备好了笔墨纸砚。

      “过来。”他开口,声音在空旷的阁内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云瓷依言上前,在书案前三步远处停下,垂首侍立。

      “磨墨。”

      她上前一步,执起那方上好的松烟墨锭,注入少许清水,开始缓缓研磨。动作尽量保持平稳,眼观鼻,鼻观心,不敢有丝毫差错。清雅的墨香渐渐弥漫开来。

      萧玦并未看她,也没提古籍的事,只是随意地拿起书案上一枚羊脂白玉镇纸把玩着,状似闲聊般开口,说的却是石破天惊之语:

      “永熙元年冬,那批云家贡品送入宫中前,曾在城西的‘荟宝轩’短暂停留了三日,由当时的内务府总管大太监刘瑾亲自验看。”

      云瓷磨墨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

      荟宝轩?那是京城有名的古董店,专为皇室和权贵服务。刘瑾?那个在云家出事后不久,便因“急病”暴毙的先帝心腹大太监?

      “据闻,刘瑾验看后,曾私下赞不绝口,尤其对一套‘雨过天青’琉璃茶具爱不释手,甚至玩笑说想自掏腰包留下一件把玩。”萧玦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当夜,他还特意请了当时已鲜少出手的宫廷老匠人陈师傅一同鉴赏。陈师傅年过七旬,眼神却毒得很,尤其对云窑之物,素有研究。”

      墨锭在砚台上划过,发出均匀的沙沙声。云瓷的心却跳得厉害。陈师傅?她记得那位老师傅,父亲曾多次向他请教交流,称他是真正懂器之人。

      “这些……王爷如何得知?”她终于忍不住,声音微颤地问出了一句。这已是逾越。

      萧玦终于抬眸看她一眼,嘴角似有一丝极淡的弧度,却冰凉的没有温度:“本王自有本王的法子。”他放下镇纸,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重要的是,刘瑾和陈师傅,都曾在入库前,亲眼见过、上手验过那批货真价实的‘云氏贡’。”

      “而最终送入内务府库房登记在册,并被指认为赝品的……”他顿了顿,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她脸上,“却是一批足以乱真,但绝非出自云家窑火的仿品。”

      云瓷呼吸一窒,猛地抬起头:“王爷的意思是……东西在入库前就被调了包?”

      “调包之人,手法极其高明,且对宫内流程、云家工艺乃至刘瑾的喜好都极为熟悉。”萧玦淡淡道,“不仅换了东西,恐怕连入库的记档文书,也都做了手脚。天衣无缝。”

      所以云家才辩无可辩!所以一切证据才都指向他们以次充好,欺君罔上!

      巨大的愤怒和冤屈瞬间冲上头顶,让她眼前发黑,身子晃了一晃,急忙用手撑住书案边缘才稳住身形。三年来的屈辱、绝望、家破人亡的痛楚,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明确的倾泻方向,却也因此更加痛彻心扉。

      “为何……为何当时无人站出来说出真相?刘瑾呢?陈师傅呢?”她声音哽咽,几乎难以成言。

      “刘瑾在云家案发后两个月,便‘急病’去了。”萧玦的语气冷得像冰,“陈师傅倒是活到了去年冬天,无疾而终。但据说,在云家出事后,他便变得沉默寡言,对于当年之事,绝口不再提起,像是……有所忌惮。”

      一个死了,一个缄口不言。

      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仿佛又被一盆冷水浇下。

      “那……王爷告知奴婢这些,又是为何?”云瓷抬起眼,眼中带着泪光,更多的却是迷茫和警惕,“奴婢如今只是一介罪奴,即便知道了这些,又能如何?”

      萧玦凝视着她,目光深邃,仿佛要透过她强装的镇定,看进她灵魂深处的不甘与挣扎。

      “因为,陈师傅虽然死了,但他或许……还留下了一点东西。”他缓缓说道,声音压得更低,如同夜半私语,却带着致命的吸引力,“一件他临终前,托人辗转才送到本王手中的东西。他说……此物或许与当年旧事有关,但他年事已高,许多事记不清了,看不透了。”

      “是什么?”云瓷急切地追问,身体不自觉地前倾。

      萧玦却不再说下去。他站起身,踱步到那排陈列着云家琉璃器的多宝格前,背对着她。

      “本王对查明旧案真相,并无兴趣。”他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慵懒疏离,“本王感兴趣的,是另一件事。一件需要借助你眼睛和手艺的事情。”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向她:“做个交易吧,云瓷。”

      “你帮本王看清一样东西,弄清楚它的来历和奥秘。作为回报……”

      他微微停顿,如同悬丝诊脉,精准地拿捏着她的命门。

      “本王可以给你一个机会——一个接触陈师傅遗物,甚至……亲自去追寻那条可能存在的、通往真相的蛛丝马迹的机会。”

      晨曦终于穿透高窗,第一缕金色的阳光恰好照在他身后那套“雨过天青”茶具上,流光溢彩,美得惊心动魄,却也冰冷刺骨。

      云瓷站在原地,只觉得浑身冰冷,又血液滚烫。她面前摆着的,是一个显而易见的陷阱,却也是一个她无法拒绝的诱饵。她看着逆光而立的萧玦,看着他那张俊美却难以捉摸的脸,沉默了许久许久。最终,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而清晰地在寂静的珍珑阁内响起:

      “王爷……想要奴婢看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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