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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大人,求您 ...

  •   翌日,桃楚将买来的糕点全部裹上厚厚的椒盐,推到凌鹤别面前,冷着脸命令,“吃完。我不喜欢浪费食物的人,不然就给我滚蛋。”
      凌鹤别面不改色,“是,桃楚大人。”
      他当真一块接一块地吃,即使被呛得眼角泛红、喉咙灼痛。
      吃完后,他恭敬地给桃楚斟茶,表情无比诚恳,“大人请用茶,润润喉。”
      桃楚皱着眉,不疑有他,接过喝下一大口,瞬间被苦得差点吐出来。
      凌鹤别不知何时,将最苦的黄连沫子撒了些在她的茶盏里。
      看着桃楚皱成一团的脸,凌鹤别垂眸忍笑,语气无辜,“这茶……不合大人口味吗?我去给大人换一壶。”
      留下桃楚有火发不出。

      两月后的雨过天晴。
      桃楚在泥地里走了一圈,然后将沾满泥泞的外袍丢给凌鹤别,“洗干净,要像新的一样,不准留下一丝痕迹。若是洗不干净,你就穿着它绕蚀骨山跑三圈,然后给我滚蛋!”
      凌鹤别什么也没说,拿着衣服去河边清洗。
      他洗得极其认真,一遍又一遍,手指被冰冷的河水冻得通红,甚至搓破了皮。
      几个时辰后,他将洗得干干净净,熏了淡淡皂角香的衣服捧给桃楚。
      桃楚检查一番,竟然一丝污渍也无。
      凌鹤别微微蹙眉,轻轻吸了口气,状似无意地将受伤的手往袖子里缩了缩,低声道,“大人可还满意?若有不妥,我再去清洗……只是河水冰冷,或许需多用些时辰。”
      他恰到好处地露出了受伤的手指和冻红的耳朵,眼神依旧平静。
      桃楚看着他那副“惨状”和“故作坚强”的样子,心里却莫名升起一股烦躁和……一丝愧疚,总之让她十分不爽。
      她卷走衣服,“罢了罢了!”

      四月后,寒冬腊月的一个深夜。
      桃楚突然把凌鹤别喊醒,指着窗外孤冷的月亮说,“我不喜欢看到月亮,你去外面站着,打着这把伞,替我好好遮住它,不准回来,也不准动。”
      凌鹤别被桃楚塞来一把粉色的油纸伞,披了一件单衣,默默走到院中凛冽的寒风里,站得笔直,真就一动不动为她挡着月亮,任由霜露打湿衣襟,浑身冻得冰凉。
      一个时辰后,桃楚或许觉得够了,或许……有一丝不忍,推开了窗。
      凌鹤别转过头,脸冻得发白,嘴唇微紫,却对她露出一个莫名让人觉得欠揍的笑容,“大人可是冷了?要不要给火炉添点柴?”
      桃楚听罢心中很是不自在,她摔上了窗户,甩下一句,“滚回去睡觉!”

      往后,桃楚再没刁难过凌鹤别。
      不知从何时起,凌鹤别也不再与她明争暗斗。

      某个深夜,桃楚忽然要凌鹤别同他一起下山。
      山下,一辆马车秘密载上二人。
      凌鹤别问,“这是去哪?”
      桃楚双目紧闭,珠唇轻启,“不该你知道的不要问,该你知道的我自然会告诉你。”
      这话,凌鹤别听了一年。
      这一年的时间,凌鹤别已经肯定了“斩月公子”的能力。她真的如传闻那般,只要是这世间活物,没有什么是她杀不死的。
      同时,他知道了“斩月公子”的一个秘密。
      但他不知道的是,为何“斩月公子”区区凡人之身,却连神仙妖魔都能杀。
      他问过桃楚,得到的回应总是这句:
      “不该你知道的不要问,该你知道的我自然会告诉你。”
      可什么是他不该知道的,什么又是他该知道的?
      他该知道的又何时才能知道?
      ……
      马车终于停止了颠簸。
      凌鹤别探出头一看,马车驶进了一处府邸。
      一个温文尔雅的男人走上前,估摸二十出头,毕恭毕敬的行礼,“见过桃楚大人。”
      桃楚点点头,“起来吧。”
      男人问道,“这位是?”
      桃楚瞥一眼凌鹤别,他正仰着脑袋,看那梁上所刻的精秀花纹。
      “我的仆从。”
      男人有些面露不善,“仆……仆从?”
      “不用在意……进去说话吧。”桃楚绕过男人,径直往里去。
      凌鹤别回过神来后,匆匆跟上,却被小厮拦在一扇门外。
      凌鹤别喊道,“桃楚大人!”
      桃楚略显不悦,“你在外面等着。”
      凌鹤别看着桃楚和那男人进去后闭上了门,两个小厮守在门外。
      凌鹤别在府中走动,四处都流露着富贵之气,在看见池边大石上刻着的一个陈字后,他明白了一切。
      陈府经商,生意遍布大江南北,富可敌国。
      那个男人正是陈府家主陈洲屿。
      “没想到桃楚竟然与陈府有关联……杀一人,一百两……这么久了,灼心洞里一个银两都见不着,而陈府如此富有……”他看向屋内映出的人影,“你该不会……把钱都送给陈府了吧?”
      许久,小厮开了门。
      桃楚满面笑容的走出,她对凌鹤别道,“走!去喝酒!”

      醉仙楼内,喧声绕梁,酒气氤氲。
      “小二!再上一壶梨花春!”桃楚扬声道,嗓音因醉意染上几分娇蛮。
      凌鹤别眉头微蹙,伸手将她指尖那只白玉酒杯夺过,置于一旁,“别再喝了。”
      桃楚闻言,非但不恼,反而直起软绵的身子靠近,唇角弯起狡黠的弧度,“怕什么?我又不是付不起酒钱。”
      她吐息如兰,温热的气息裹挟着馥郁的酒香,丝丝缕缕,萦绕在凌鹤别的鼻息之间。
      他面色未变,只抬手将她按回原位,“那个人和你说了什么?我能知道么?”
      桃楚脸上的笑意愈发浓艳,醉后的绯红自双颊蔓延至眼尾,与她身上那袭娇嫩的粉色罗裙相映,竟生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秾丽。
      凌鹤别本以为她还会用那句话来搪塞自己,不成想那双迷蒙的醉眼里,竟透出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复杂神色。
      “我原以为……这一生,注定要在这无边泥沼里沉沦至死,永无天日……”她顿了顿,眼中那点微弱的光亮忽明忽灭,“没想到……真的有一线转机……”
      凌鹤别心头莫名一紧,眉头锁得更深。他紧紧凝视着她的眼睛,想弄清楚为何她的喜悦会变成悲凉。
      一滴泪,毫无征兆地从她骤然失神的眼眶中滚落。
      凌鹤别呼吸一滞。
      他并非第一次见她落泪。
      他曾见过一次。在一个幽深的地穴入口,阴风惨惨,一个小妖凄厉绝望的哀嚎求饶声不断从地底传出,听得人毛骨悚然。
      他忍不住向下望去,恰看见她抬手,极快地拭去眼角两行清泪。
      可当她踏上地面后,脸上却只剩下一片冷漠的平静。
      或许,在他看不见的角落,她流过很多眼泪。
      但此刻,她就在他眼前,毫无遮掩地,一边笑着,眼角却不断溢出泪来,情绪溃堤。
      凌鹤别沉默地看着,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见她的悲伤与脆弱,如此矛盾地交织在她染醉的笑靥里。
      与她相识两年,凌鹤别只知道,她会在清晨看鸟儿捉虫吃,在傍晚去融身湖钓鱼,在无事时安静的坐在灼心洞洞口的桃花树下发呆。偶尔变作斩月公子,一百两,杀一人。
      凌鹤别把酒杯放回,冲门外喊道,“小二!酒呢!”
      “来了客官,久等了~”小二应声推门而入,满脸堆笑,奉上一壶新烫好的酒,识趣的躬身退下,合拢了门扉。
      凌鹤别执起新壶,正欲将酒注入空杯,一只微凉而细腻的手却猝然覆上他的手背,止住了他的动作。
      桃楚眼尾染着嫣红,眸光水色潋滟,直勾勾地望进他的眼底。她并未去拿酒杯,而是就着他的手,顺势将整只酒壶夺了过去。
      玉臂轻抬,壶身微倾,一道晶莹细流便径直落入她微启的唇中。
      几滴来不及咽下的酒液沿着她下颌的曲线滑落,蜿蜒过白皙的脖颈,悄没入衣襟深处。
      凌鹤别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那滴逃逸的酒珠,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他垂下眼睫,声音比平日更低哑几分,“看来桃楚大人今日……心情极佳。”
      桃楚闻言,忽地低低一笑,将那空了的酒壶随意掷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她身子微微前倾,忽地抬起手,用指尖,轻轻勾住了他的下巴。
      “嗯……”她吐息温热,带着浓烈的酒香,几乎拂过他的唇畔,“放心……还没到想杀你的地步。”
      凌鹤别呼吸一滞,只觉触碰之处有些滚烫,他侧过头,挣开她纤细的手指,强颜欢笑,“为什么……你一直不肯杀我?”
      桃楚寥寥几字,“此间种种……无一合我心意……如何开怀?”
      “无一……合你心意?”
      夜已深沉,烛火在微凉的夜风中轻轻摇曳,将凌鹤别的影子拉得悠长,投在寂静的轩窗之上。
      桃楚已然醉倒在桌,侧脸枕着手臂,青丝如墨,散落了几缕,遮住她半张容颜。
      她呼吸均匀,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偶尔不安地颤动一下,像是陷入了什么并不安稳的梦境。
      凌鹤别静坐在她对面,一言不发。
      他见过她讥诮冷笑,见过她漠然置之,见过她杀伐决断,似乎真的没见过她真正舒展眉心的笑意。
      最终,他叹了口气,解下自己身上的外袍,覆在了她的肩头。
      “你说不开心……那我便想法子让你开心……桃楚大人……有朝一日……求您赐我一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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