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求您赐我一死》初遇望舒

4、第四章 山君山外无

　　睡意朦胧间，凌鹤别听见灼心洞外有人在说话，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
　　“桃楚大人，沿途一切均已打点妥当。凭此腰牌，自家人皆听您调遣。”
　　“有劳了。我此行一去，短则数月，多则……数年。”
　　“他……要与您同行吗？”
　　“对。”
　　“大人……我真的不能同您一起去吗？”那声音带着迟疑与恳切。
　　“陈洲屿，”桃楚的声音冷了几分，“你与他不同。此行凶险难测，他若死了便死了，那是他的命数。而你不行，陈氏需要你，你妹妹更需要你看顾周全。”
　　“可是……”
　　“若再有这种想法，自己去领三十杖，然后把嘴缝上。”
　　“……我不说了”
　　“你先下山候着，我随后便到。”
　　“是，桃楚大人。”
　　脚步声渐远。
　　凌鹤别闭着眼，将方才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心头莫名萦绕着一句“他若死了便死了”。
　　未等他细想，桃楚的声音已在头顶响起。
　　“凌鹤别，起来！”
　　话音未落，头上便是一痛。
　　凌鹤别捂着头坐起身，只见桃楚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手中拎着一只空水壶，方才显然就是用它敲了自己。
　　“干什么？”他故作刚醒的不满状。
　　桃楚将水壶扔进他怀里，“去融身湖，打满一壶水来。”
　　凌鹤别虽不情愿，仍起身接过水壶，朝湖畔走去。
　　清晨的融身湖雾气缭绕，湖水幽深。
　　他蹲下身，将壶口浸入冰凉的水中，心里却还在想着：什么叫做我死了便死了……
　　几尾游鱼悠然划过，搅动圈圈涟漪。
　　他兀自嘟囔，“昨夜醉成那样，她竟还能起得比我还早。”
　　咕咚——咕咚——
　　水壶很快便灌满了。
　　凌鹤别略感诧异，没想到这壶看着挺大，装的水却不多。没有多想，他提起水壶，不紧不慢地往回走。
　　人还未到灼心洞口，责备声已先传来，“怎么如此慢？”
　　凌鹤别挑眉，提着水壶晃了进去，“桃楚大人，杀个人而已，何时这般急切过？以往可从不曾催我。”
　　桃楚垂眸，似在思索，“谁跟你说的是去杀人？我昨日未曾告诉你？”
　　凌鹤别扯了扯嘴角，“你不说，我岂敢多问半句，反正……”他学着桃楚以往的口气，“‘不该你知道的不要问，该你知道的我自然会告诉你’。”
　　桃楚努力回想昨晚的事情，一丁点也想不起来，索性不想了。
　　她对凌鹤别命令道，“给你一盏茶的时间，收拾好你的东西，我们要离开蚀骨山。”
　　离开蚀骨山？
　　凌鹤别茫然的回到自己在洞口的住处。
　　似乎……也没有什么东西是需要带走的，除了一把剑，以及另一件同身上所穿一样破烂的衣裳。
　　随后，车辙滚动，碾过山道。
　　凌鹤别回头望去，蚀骨山在渐行渐远中依旧沉寂神秘。
　　于蚀骨山两载，灼心洞一年。
　　那股日夜灼烧心口的奇异力量，他早已习惯视为疗愈的良药。
　　那周身萦绕的隐约疼痛，亦成了他感知自己存在的印记。
　　马车仍在前行，从人烟鼎沸之处驶入荒芜人迹之地。凌鹤别也告别了那如影随形的痛楚，回到了寻常日子。
　　日夜更迭，凌鹤别不知去往何方，只是默默地跟随桃楚，从未多问一句。
　　终有一日，马车真正的停下了。
　　车夫在外恭敬道，“大人，前方马匹已不敢再进。小人会在最近的自家人宅邸候着，恭迎大人归来。”
　　凌鹤别掀开车帘，一座巍峨高山迫近眼前，气势逼人。
　　前车传来桃楚的声音，“知道了，你去吧。”
　　凌鹤别简单收拾了行囊，便随桃楚一同向深山行去。

　　山路崎岖，林间雾气未散。
　　桃楚侧过头，不禁发问，“你倒是沉得住气，就一点也不好奇我要去做什么？”
　　凌鹤别语气轻松，仿佛浑不在意，“何须多问，反正你也不会害我，若真害我……那我也认了。”
　　桃楚的唇角牵起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抬眼望向那仿佛没有尽头的蜿蜒山径，忽然问道，“可曾听过‘无边林’？”
　　“山君山外无边林，无边林里险重难。”
　　“你既一心求死，”桃楚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想必不会畏惧此等险地吧？”
　　“自然不会。”
　　桃楚闻言，轻轻一笑，“那便好。”
　　二人沿着陡峭山径跋涉了不知多久，终于寻得一处略微平坦的坡地。
　　桃楚气息微喘，额角已见细汗，“在此歇息片刻。”
　　凌鹤别环顾四周，只见林木参天，浓荫蔽日，并无真正可休憩之处。
　　再一回头，桃楚却已坐在了地上。
　　“此地距无边林恐尚有距离，”凌鹤别提醒道，“若想在天黑前抵达，不宜久留。”
　　桃楚却不知怎地从他话中听出了别样的意味，恼火起来，“我是肉体凡胎！我会累！需要歇息！没你那般好的体魄！”
　　凌鹤别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怒气弄得有些不知所措，索性不再多言，警惕地巡视周遭。
　　突然，一旁密林深处传来一阵窸窣轻响。
　　凌鹤别转头望去，却只见枝叶摇曳，不见活物踪迹。
　　一股被窥视的寒意悄然爬上脊背。
　　“此地不宜久留！”凌鹤别一转头，一只体型硕大、面目狰狞的虎妖赫然出现在眼前。
　　它利爪腾空，喉间发出贪婪的吞咽之声，落地之时竟高达一丈，发出阵阵低吼。
　　而方才还坐在原地的桃楚竟已不见了踪影！
　　虎妖鼓动的腹部和唇齿间残留的一抹衣角碎片，昭示了残酷的真相。
　　它竟然将桃楚吞了！
　　虎妖显然意犹未尽，利爪焦躁地刨抓着地面，溅起泥土草屑，一双猩红的巨目死死锁定了凌鹤别，飞扑而来。
　　凌鹤别瞬间卸下所有负重，只余一把剑紧握手中。
　　他身形疾退，险险避开那夺命的利爪，呼吸沉稳，目光锐利，寻找一个反击的契机。
　　这虎妖虽凶猛，但体力似乎并不充沛。
　　凌鹤别才与它周旋不过片刻，它的步伐已显虚浮，喘息声也愈发沉重。
　　就在它又一次咆哮着飞身袭来时，凌鹤别看准时机向后仰倒，身体几乎贴地，借着冲势利落地滑入虎妖腹下空档。
　　手中的剑顺势精准的插入虎妖脖颈。
　　“噗嗤！”
　　温热的妖血喷溅而出，虎妖一命呜呼。
　　凌鹤别在虎妖倒地前翻身撤出，他抹去溅在脸上的血，甚至顾不上喘息，毫不犹豫地剖开了虎腹。
　　浓重的血腥味和内脏的气味扑面而来，令人作呕。
　　在那狼藉一片的腹腔深处，桃楚正无声无息地蜷缩其中，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如纸，周身沾满粘液。
　　“桃楚……”
　　凌鹤别颤抖着伸出手指，急切地探向她的鼻下。
　　没有气息？！
　　凌鹤别将虎腹的创口剖得更大了些，将桃楚抱了出来。
　　她身体软绵绵的。
　　凌鹤别怔怔地跪坐在地上，徒劳地用手擦去桃楚脸上污浊的黏液，心中一片茫然。
　　桃楚就这么……死了？
　　这三年来的追随、隐忍，难道就这样猝不及防地终结于一头虎妖的腹中？
　　桃楚若死了，那他的出路又在哪？
　　凌鹤别望着怀中那张失去生气的脸，眼眶一热，不由自主地落下泪来。
　　泪水滚烫，滴落在桃楚的面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