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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于你而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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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沉,屋内唯余一盏昏黄的灯烛,映着桃楚伏案的身影。桌案上堆满了书册纸张,墨迹斑驳,她眉头紧锁,显然已被案牍劳形多日。
这几日她为两件事劳心费神,一是将那些被离媪残害、失了记忆的人一一妥善送回原籍,二便是陈汐峖的婚事。婚期定在两月之后,诸般琐碎,桩桩件件都要经她的手过问。
“叩叩——”
一阵极轻的叩门声突然响起,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
桃楚执笔的手微微一顿,眸中警觉之色一闪而过,沉声问道:“谁?”
“大人,是我,小红。”
桃楚缓缓搁下手中那支沾着墨香的毛笔,指尖在笔杆上轻轻摩挲片刻,淡声道:“进来吧。”
房门被推开一条缝,小红侧着身子挤了进来,动作轻盈。他怀里抱着一只棕色的盒子,迈着细碎的步子,蹑手蹑脚地走到桃楚身旁。
“大人,”小红的声音诚恳极了,脑袋几乎要埋到胸口,“七日之罚我已经跪满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以后我一定收敛性子,不会再那样招摇,绝不给大人添一丝一毫的麻烦。”
桃楚靠在椅背上,饶有兴味地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也不接话,只等着看他接下来还有什么花样。
小红果然话锋一转,双手将盒子捧到桃楚面前,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大人,我看您晚上都没吃东西,肯定饿了,特意给您带了您爱吃的!”
恰在此时,桃楚的腹中发出一阵“咕咕”声,在安静的屋子里响亮得有些过分。
桃楚:“……”
她轻咳一声,强作镇定地掩饰那片刻的尴尬,伸手打开盒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块海棠糕,色泽金黄,形状倒是周正。
桃楚抬眸看了小红一眼,又将目光落回糕点上,说道:“那我……勉为其难吃一些吧。”
她拈起一块,放入口中。
然而——
“呸!”
桃楚几乎是立刻将口中的糕点吐了出来,眉头拧成一团,脸色瞬间变了。这海棠糕入口齁甜,甜得发腻,甜得令人发指,甜得几乎要盖过所有味觉!
她吃过无数块海棠糕,从未尝过如此难以下咽的。
“你为何不买上次那家的海棠糕?!”桃楚责怪道。
小红吓得一哆嗦,双腿发软,差点当场跪下,惶恐地解释道:“大人息怒!我、我听闻您爱吃海棠糕,就就近找了家铺子买的……上次那家是哪家啊?大人您告诉我,我这就去买!马上就去!”
桃楚的目光慢慢从他那张惊惶的脸上移开,重新落回那几块糕点上。她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像是在看糕点,又像是透过糕点看着别的什么。
“你之前……”,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古怪,“从未买过海棠糕吗?”
小红挠了挠头,一脸茫然:“没有啊。我一条鱼,又不吃这个。”
沉默片刻后,桃楚语气生硬地开口:“行了,你走吧。把这东西拿走。”
“可是大人,您还没——”
小红的声音越来越小,因为他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寒意正顺着他的脊梁骨往上爬。那股寒意不来自夜风,而来自眼前这位忽然变得面无表情的桃楚。
他明智地闭上了嘴,飞快地抓起盒子,一溜烟跑了出去,脚步比来时快了十倍。
房门“吱呀”一声合上,屋内重归寂静。
桃楚揉了揉眉心,靠在椅背上,喃喃自语:“所以那日的海棠糕……是他……”
她闭上眼,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凌鹤别的身影。
她对他那般不好。
总是逼他、斥他、命令他,很少有过好脸色。可他为什么还要特意去城西漱芳斋买来海棠糕给她?
桃楚满心郁闷,起身推开窗,清冷的月光随即倾洒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银白。
她下意识地回头望去。
屋内唯有摇曳的烛光,空无一人。
可她的目光却停在了身后那片被月光照亮的空地上,仿佛那里应该有什么。
不知从何时起,每当月亮升起,她的头顶总会有一把伞悄然出现,替她挡住那片清辉。身后也一定会有一个人,沉默地站在那里,替她隔绝月光。
如今,那把伞也随着那个人的离去,消失了。
习惯,真是个可怕的东西。
一旦习惯了某些事,便如同陷入泥沼,越挣扎,陷得越深。等你猛然发现时,早已拔不出脚了。
桃楚猛地握紧了拳头,指甲嵌入掌心。她快步走到桌前,“噗”地一口吹灭了那盏摇曳的烛火。
黑暗瞬间吞没了整间屋子,唯有窗外那轮月亮,冷冷地照进来,在她眉间映出一片清寂的霜色。
两月时光,恍若弹指。
自那日桃楚应下婚事,陈府上下便紧锣密鼓地筹备起来。
桃楚亲自操持,从聘礼单子到嫁妆抬数,从喜服绣样到宴席菜式,桩桩件件,事无巨细,连陈洲屿都暗自讶异,以前从未见过桃楚处理过这些俗务。
北城陈家嫁女,十里红绸铺就锦绣路。
晨曦初露,陈府大门敞开,迎亲队伍浩浩荡荡。朱漆描金的喜轿前,一百二十八抬嫁妆依次排开,绫罗绸缎、珠宝玉器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引得满城百姓驻足惊叹。
暖阁里,陈汐峖望着铜镜中的自己出神。
她一袭金丝绣凤嫁衣,九珠凤冠置于身旁,远山黛眉下,一双杏眸如秋水潋滟,朱唇微抿,颊边一抹胭脂晕染,更添娇艳。
铜镜边沿凝着细密的水珠,这是丫鬟青黛第三次换掉凉透的暖手炉。
“姑娘还冷吗?”她见陈汐峖指尖发颤,忙把炭盆挪近些。
陈汐峖摇头,目光却飘向窗外——那株老梅树虬枝上结着冰壳,先开的几朵梅花在寒风里瑟缩。
陈汐峖喃喃道:“今年的冬日似乎来得早一些。”
青黛附和着。
喜娘继续为陈汐峖点染口脂,窗外忽然传来“咯吱”一声轻响。
“姑娘别动,”青黛突然压低声音,“桃楚大人来了。”
菱花窗上漫着一层雾,隐约可见一道素色身影立在梅树下。
陈汐峖双眸一颤,推开喜娘的手,低声道:“我出去片刻。”
陈汐峖提着嫁衣奔过回廊,梅树下的女子转过身来,怀里抱着个鎏金手炉。
“胡闹。”桃楚蹙眉,将手炉塞进她冰凉的手心,“新娘子染了风寒怎么好?”
陈汐峖嗅到炉里飘出的沉水香,是去岁时她亲手制的香饼,喉间突然发哽:“您说过不来的。”
“我替你娘看看你……”桃楚伸手拂去她睫毛上的泪珠,“穿嫁衣的模样。”
前院突然鼓乐大作。
桃楚退后一步,脚下薄薄的积雪沙沙作响。她从袖中取出个红绸包着的物件,打开竟是支白玉雕的梅花簪子。
桃楚抬手将白玉梅簪别进陈汐峖发间:“陈家的姑娘出嫁,都会戴上这个簪子。”
陈汐峖伸手触上凉凉的白玉梅簪,心中升起一丝暖意。
桃楚道:“陈铭和秦瑟也是在冬日成的婚。不过那时候……我没去。我记得,秦瑟也最爱梅花……”
陈铭和秦瑟是陈汐峖的父母。
陈汐峖不想知道关于她父母的事,只问道:“那大人是不是只见过我穿嫁衣?”
桃楚思忖片刻,回道:“还有一个人。”
“是谁?我的祖母吗?曾祖母?曾曾曾曾祖母?”
桃楚淡淡地笑了笑:“那都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好吧。”陈汐峖默默捏紧手炉,不再追问。
桃楚轻轻握住陈汐峖的手,已然温暖,她语重心长道:“你既不忍万卿入赘,那嫁去他们家之后,要是受了欺负,一定要告诉你哥哥。若是被我知道万卿对你不好,我绝对不会放过他。”
陈汐峖点点头。
喜娘焦急的呼唤声响起,由远及近。
桃楚手中力度重了三分,说着最后的嘱咐:“记住,不要让自己委屈。于你而言,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陈汐峖没说话,可滴落在手炉上的泪珠说完了一切。
“别哭,去吧。”桃楚慢慢松开双手,“他在等你。”
陈汐峖被喜娘搀着转身时,听见极轻的声响,回头只见梅树下,桃楚素白的衣角掠过梅枝,惊落一瓣瓣梅花。
随着喜娘拖长的声调,陈汐峖往花轿而去,嫁衣上的金凤在走动间流光溢彩,却衬得她脸色愈发苍白。
花轿起行,无数行人驻足,感叹陈府的阔绰。
万卿骑着白马在前引路,不时回首望轿。每每转头,都能看见轿顶的积雪上凭空多出几瓣梅花印,像是有人一直踏雪相送。
喜堂之上,红烛高照。
那寒门出身的书生穿着不怎么合身的喜服,却在看到新娘子的一刻挺直了脊背。他紧张地攥紧红绸,冻红的耳尖在乌纱帽下格外显眼。
“下雪了!”有孩童欢呼。
起初只是零星的雪沫,转眼便成鹅毛大雪。
陈汐峖透过晃动的珠串,看见陈洲屿站在屋外的廊柱下,脚边放了一个火盆,肩头已落满雪。
“一拜天地——”
陈汐峖俯身时,耳畔铃铛轻响,是陈洲屿腰间的玉带钩在碰撞。她突然想起某个雪夜,哥哥背着她七里求医,那叮当声就这样一遍遍荡在风雪里,如今还荡在她心里。
“二拜高堂——”
两个牵着红绸的人儿,拜向四尊牌位。这一刻,他们的命运系在了一起。
“夫妻对拜——”
万卿的额头轻轻抵上陈汐峖的凤冠,他的呼吸间带着松烟墨的苦香。
陈汐峖嫣然一笑,却不想起身时珍珠面帘突然断裂,九十九颗南海珠滚落玉阶,露出她完整的面容。
满堂宾客倒吸凉气的声音中,万卿下意识用衣袖为她遮挡。
与此同时,陈洲屿拔剑斩断一截袍角掷于火盆,嘴里说了些什么。
燃烧的锦缎发出刺啦声响,他的话淹没在骤然响起的喜乐中。
雪落无声处,有人踏雪来。
雪林之中,桃楚咬开酒囊塞子,倾泻而下,在雪地上浇出一个“安”字,刹那间就被纷纷扬扬的雪掩盖。
她听着不远处的人声鼎沸,忽然轻笑出声:“一定要平安……”
小红撑着把青竹伞,立在桃楚身旁,魂早已被那片喧哗勾走。
小红咽了咽口水,问道:“大人,您真的不去喝杯喜酒吗?”
桃楚饮完一口酒,才悠悠回道:“你想去便去,我又没拦着你。”
小红故作推脱:“我也没有很想去啦,更何况,大人您还在这儿呢,我怎么能——”
小红话未了,吃了桃楚一脚踹。
“你赶紧去!”桃楚没好气道。
小红憨笑着将伞递给桃楚,一溜烟的跑了。
大雪依旧簌簌。
桃楚素白的衣袂垂在雪中,几乎与这苍茫天地融为一体。她手中执着那把青竹伞,伞面微倾,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点苍白的下颌。
雪粒落在伞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某种无言的叹息。
陈汐峖——那个桃楚看着长大的姑娘,此刻凤冠霞帔,被身边之人紧紧护住。即使珍珠面帘断裂,也遮不住那双清亮如水的眼睛。
桃楚仰头饮了一口酒,烈酒入喉,烧得心口发疼。
她伸手接住一片雪花,轻声问:“看见了吗?你女儿今日很美吧。”
雪止不住地砸在伞上,猛烈地回应。
桃楚将发红的手指缓缓收拢,握住那片早已消融的雪花,却握不住太多事。
她闭了闭眼,将酒壶中剩下的酒缓缓倾倒在雪地上。酒液渗入雪中,无声无息,像是一场无人知晓的祭奠。
“阿霜……”
突然——
一道寒光破空而来!
桃楚瞳孔骤缩,眸中醉意顷刻消散。她手腕猛地一翻,手中酒壶脱手掷出!
“铛”的一声脆响,飞镖击中酒壶,陶壶炸裂四散,碎片扎入雪地,残余的酒液飞溅开来,在素白的雪上洒出斑驳的暗痕。
“出来!”桃楚缓缓起身,青竹伞唰地合拢,伞尖轻点雪地,发出沉闷而利落的声响。
林间传来窸窣声响,积雪被踩踏的咯吱声从四面八方逼近。
七个黑衣人踏雪而出,身形如同鬼魅,转瞬便列成阵势,将桃楚围在正中。
为首的男子戴着青铜鬼面,露出的一双眼睛阴鸷如鹰隼,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石磨过:
“斩月公子,好身手。”
桃楚眉头一皱,目光飞快地扫过他们腰间悬着的青铜令牌。令牌上那枚燃烧的火焰纹样,她再熟悉不过。
桃楚的唇角不由勾起一抹冷笑,笑意却未达眼底:
“我当是谁,原来是无间楼的余孽。”
“还笑?”鬼面男子冷哼一声,“方才这一镖,是替楼主向你问个好。接下来这一刀……”他缓缓抽出一柄漆黑如墨的长刀,刀身上有暗红纹路如血管般搏动,“就是替楼主要你的命!”
话音未落,他左右两侧各有一名黑衣人同时暴起出手!银剑如两条毒蛇,一左一右绞向桃楚咽喉与腰肋。
桃楚足尖轻旋,身形在剑光间隙滑过。
与此同时,她猛地将手中合拢的青竹伞用力一推,伞骨机关在瞬间弹开,十二根精铁铸就的伞骨如同十二支利箭,裹挟着凛冽的劲风激射而出!
“噗!噗!”
两声闷响,那两名黑衣人同时绽开血花,身体因惯性向前踉跄半步,重重栽倒在雪地里,手中银剑坠地,发出两声清脆的哀鸣。
桃楚斜睨了一眼地上的尸身,唇角笑意更冷:“就这点本事,也配来杀我?”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寒意凛冽,“还有谁想陪葬?”
剩余的五个黑衣人并未因同伴的惨死而慌乱,反而突然同时后撤数步,拉开距离。
桃楚眉头一蹙,手中短刀已然出鞘——刀身只有尺许长,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青芒。她太清楚自己这把刀的短处了,也太清楚对方此举的意味。
“沙沙沙……”
积雪被踩踏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
乌泱泱的黑影从林间不断涌出,三四十个黑衣人迅速围拢过来,步伐整齐,动作划一,如臂使指。
长刀映着雪光,冷冽如林,将桃楚所有的退路彻底封死。
他们沉默着,没有一个人发出多余的声音,像一群索命的幽魂,步步紧逼。
为首的男子缓缓摘下了青铜鬼面,露出一张被火烧过的脸。疤痕从左额斜贯至右下颌,皮肉扭曲纠结,左眼只剩一个空洞的凹陷,在月光下格外狰狞可怖。
他咧开嘴笑了,那笑容让整张脸更加扭曲:
“十年了。”他的声音里带着刻骨的恨意,“这十年来,我日日夜夜都在想亲手了结你,给楼主报仇!可谁能想到,堂堂斩月公子,竟然是个女子?呵……”
他吐出一口白雾,目光扫过四周的手下,“一命抵一命,知道你能耐大,所以我们……多带了些,不过分吧?”
桃楚的指尖轻轻摩挲着短刀的刀柄,指腹下是冰冷的金属触感。
这把刀太短了,短得甚至够不到十步开外那人的咽喉。而四周,是黑压压的一片人影,长刀如林,杀意如潮。
桃楚忽然笑了。
那笑容带着几分轻慢,几分不屑,几分凛然。
她五指一松,短刀在掌心转了个圈,随即被收回鞘中。
她抬起眼,眸光如冰刃般扫过眼前每一张脸,声音轻淡,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
“我管你什么一命抵一命。”
桃楚抬手,缓缓将鬓边一缕碎发别至耳后。
“既然你们如此不客气,那我也没必要收敛了……知道我身份的人——”
话音未落,桃楚动了。
没有退,没有守,而是径直冲入敌阵正中!
“都得死!”
数十道寒光同时斩落。
刀刃切割空气的呼啸声、积雪被踢踏飞溅的声响、以及杀意沸腾的嘶吼,交织成一片,震碎了林间雪夜的寂静。